聽酈別院。

夏侯祈坐在淩雲心的屋裏，從深夜等到清晨，眼看沈寂的夜空已經變成蔚藍的天空，四周一片敞亮，這屋裏的主人仍未歸來。

他的目光變得陰沈，冷冷道：“還沒有她的消息嗎？”

身後一名黑色長袍的男子低頭道：“請王爺稍候片刻，暗中跟隨她的人馬上就回來了。”

他冷笑一聲，沈聲道：“若她執意帶走那本案卷，皇甫策不可能攔著她，為何還不回來？”

身後那黑色長袍的男子低著頭似在沈思，那黑色的風帽遮住了他的臉，只窺得那白皙的下巴，彎起的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說出的話語直戳他的心窩——

“其實王爺心底明白，他們見面會發生何事。”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陡然變得幽深，睨著那黑袍男子殺意迸現，滿室沈寂，那照進屋內的晨光瞬間幽冷如寒光，一股冷意肆意流淌，兩人相視久久，都沒有說話。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屋內僵冷的氣氛被打破。

夏侯祈轉首一望，只見一名影殺匆忙進屋，“參見王爺。”

“起來，將她在重光殿的事情一一稟來。”

“是，王爺。”

一輛馬車駛出宮城。

隨著馬車的晃動，車內困乏的她靠著車廂恍恍惚惚睡下，一旁的皇甫策凝視著她，見她睡得並不安穩，最終坐到她身側，讓她的頭枕在肩上，興許疲憊至極，這一回她沒有推開。

一夜未睡，他睜著困乏的眼睛一直望著她，那眼裏有憐惜、眷戀、心疼，伸手慢慢撫著她的長發，只有這個時候才未見她的決絕，想起離開重光殿的那番話，他心裏五味陳雜，不知滋味。

“慕容風澈，為何每次見到你總會想起那些不快？”

“你只會讓我一直想起那些噩夢……”

“所以，我決定嫁給夏侯祈，至少他不會讓我滿目瘡痍，傷痕累累。”

那一刻他看到她眼裏的厭惡，兩人的談論就此終止。

他靜默良久，最終還是將那本案卷遞到她手裏，還讓她答應一個條件，她欣然應允。

此時此刻，他閉眼沈思。

在浴池邊，他分明感受到她的悸動，然而一提起豐神山的那件命案，從害怕、脆弱到後來的冷漠，這當中到底隱藏怎樣的真相，他暗自想著稍後找人問個明白。

隨著一聲吆喝聲，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她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靠在他懷裏，連忙坐到一旁，沒有告辭便匆匆下了馬車。

瞥到她倉皇離去的背影，他微微失落，命人駕車前往兆王府。

聽酈別院近在眼前，她望著手中的案卷忽然想起皇甫策叮囑的那番話——

“一旦將它交到平淮王手中，他會派人殺了那些人證，為免殃及無辜，希望你親手毀掉它。”

當年已經那麽多人冤死，她不想再看到夏侯祈繼續犯錯，當下轉身走到隱蔽之處，親手燒了那本案卷。

回到別院，夏侯祈已經坐在院中等候。

今日他一身錦衣華服，悠閑地坐在桌前喝茶，瞥到她回來，連忙倒了一杯清茶，輕笑道：“小雲回來了，先喝杯清茶吧。”

她神色凝重，走到他跟前，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徑自道：“我已經毀了那本案卷，眼下只要你能辭官回彗州，夏侯家必不會遭難。”

“辭官？”夏侯祈嗤聲輕笑，“小雲想的真是簡單，皇帝會甘心放我走吧？”

“如果你放棄請旨求婚，以陪伴太君頤養天年為由，皇帝必不會追究。”

“放棄請旨求婚？這是皇甫策的主意？”

“與他無關，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皇帝不放心淩家，自然不會下旨賜婚，若你執意請旨只會觸怒龍威，不如退一步，先辭官歸隱，婚事另議。”

“沒有皇帝的賜婚，顏聖尊會答應我們的婚事嗎？”

“只要你辭官，她會相信你的真心，屆時她再不情願，只要我願意，她會答應的。”

他瞇著眼似在揣度此間的得失，那琥珀色的眸光深沈幽深，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灑脫與不羈，他面臨的是此生最艱難的抉擇。

“若辭官後，皇帝仍不放過夏侯家，屆時聖教會與夏侯家共進退。”

他恍若未聞，眼波迷離深邃，猶如木雕一般，一動不動，沈默不語。

這樣的沈默令人意外，她不禁道：“你來帝都的目的不是讓我嫁給你嗎？我已經答應嫁給你了，只要你安好，夏侯家無事便可，何必在意皇帝是否指婚？”

“只要我們幸福快樂，又何必在意那些形式呢？”

“你真的決定嫁給我？”他終於開口道。

“是，從無悔改之意。”她猶如宣誓般，目光堅定，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的目光躊躇，臉上早無最初的欣喜，緩聲道：“明日上朝姑且一試，若皇帝準許，我……”他頓了頓，此時門外傳來一名下人的稟報，“王爺，殷相有請。”

夏侯祈立即起身，“我去一趟殷府，有事回來再議。”

她點點頭，不忘叮囑道：“萬事小心。”

他點了點頭，快步邁出她的屋子。

她蹙著眉頭，暗自揣摩殷相此次邀約的目的，這時那名下人又來稟報，“淩姑娘，鳳王到訪。”

“先帶他到大廳，我稍後就到。”

“是，淩姑娘。”

午時陽光刺眼，皇甫策站在花圃前，怔怔望著那些開得如火如荼的菊花，泛著血絲的眼睛幾乎快淌出淚來。

“鳳王，淩姑娘請你到大廳稍候，她馬上就到。”那名下人稟道，他淡淡應了一聲，便隨著那人走到大廳等候，臨近午時，下人送來清茶並問候是否用膳，他都恍然不覺，靜靜坐在那裏，腦海裏只有那一幕——

淳樸的村民開始講述五年前豐神山的那一樁命案。

“那天我剛好去其他地方砍柴，回來時看到一名衣著華貴的男子抱著一名滿身是血的女子離開，我聽到他說‘今日之事不能讓任何人知曉’，然後那些人就沖進村子裏殺人，他們殺了好多人，到處是血，從村裏到村外，到處都是血……”

那村民一臉驚恐，心驚膽戰地，仿佛置身於當年那一幕。

他安撫了許久，那人才鎮定下來。

“為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因為他們看到不該看到的事情，所以那些人要殺了他們。”

“不該看到的？”

“是，有人看到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抱著那位昏迷的姑娘進入那裏，當那個白衣男子離開後，那位姑娘沒有穿衣服……”

這話像是晴天霹靂一般，他站在那裏眼前一黑，差點昏倒在地。

白衣男子……平淮王……滿身是血……

他能想起的只有姬離殤，因為他與平淮王的恩怨牽涉到雲心，而當年十六歲的她失去武功，所以……

他恍然想起她在重光殿裏的那番話——

“那時候一直盼著你出現，每一刻都備受煎熬可仍抱著一絲希望，可直到最後，你還是沒有出現……”

她發白的臉色，脆弱的模樣依稀在眼前晃動，那一瞬間他只覺得撕心裂肺的痛，這些日子以來，他錯過的何止是他們的孩子，還有那些不堪的過往……

那一刻，他只想抱她在懷裏，撫平那些傷痕。

忘了有馬車可駕，從兆王府往聽鸝別院捷足狂奔，開口便說想見她。

當灼眼的陽光一點點淡去，天邊的晚霞紅得淒艷，已是日落西山之際。

他恍然回神，但她還是沒有來，他連忙喚來下人詢問，那名下人連忙帶來她追隨的影殺——離魅。

那名面容沈靜的男子瞥見他，面帶不悅之色，行禮後便冷聲道：“回稟鳳王，主人剛才外出了，她讓我帶話給鳳王。”

“她說了什麽？”

“往事已是過往雲煙，她跟鳳王緣分已盡，如今覓得歸宿，希望鳳王成全。”

原來，讓他等候只是一個幌子，她早已不想見他，甚至料到他會探查當年之事。

“緣分已盡，希望成親……”他低聲喃喃，一顆心猶如墜入深淵，踉踉蹌蹌起身，從所未有的失魂落魄，一直冷著臉的離魅見狀，硬是壓下了後面那些話。

他一直以為半年前是鳳王無情在先，可此時此刻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他一步步邁出大廳，孑然一身，背影落寞孤寂，離魅最終還是追了上去。

“淩姑娘希望鳳王將來幸福。”

他腳步一頓，怔怔失神了片刻，最終還是坐上馬車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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