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初綻，一點兩點三點，淡香彌遠。

樹下一黑一白的兩位公子正在下棋，兩人的目光都落在棋盤上，黑白子漸漸填滿棋局，沈靜的氛圍裏隱約泛出殺意，那黑白子仿佛兩軍交戰，相纏相鬥，戰況從所未有的激烈，而操控這一切的兩人，一人溫顏如玉，光華內斂，一人沈靜如夜，鋒芒盡顯。

半個時辰後，一個時辰後，兩個時辰後，兩人還是沒有離開那裏，擡頭互望一眼，一人淡淡而笑，“難怪江湖中人聽到蕭教主的名字總是聞風喪膽，果然如此！”他第一次碰到棋局上逼得他退無可退之人！蕭譽風冷聲一笑，“潤玉之姿，包容萬象，難怪慕容公子能在最短的時間讓聖教盛及巔峰！”除了淩雲心的出其不意，他第一次碰到如此溫和的對手，第一步看起來似乎有所退讓，結果卻是步步牽制，讓他有落入陷阱的感覺！

那盤棋似乎已成死局，可兩人依然坐在那裏苦苦思索著下一步……

院子裏，淩雲心正在給三四個孩子講故事，她本就開朗樂觀，轉眼就把那天上街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了！只聽她講道：“從前有一只胖嘟嘟的小豬，它很想看到外面的世界，可是它被圈在山上，蹦啊跳啊怎麽都跳不出圈子，於是它看到一棵樹……”

“雲姐姐，小豬是不是要爬樹了？”棗棗眨著天真的眼睛問道。

“不會的，我娘說過，豬不會上樹！”十一二歲的青兒反駁道。

“是不是小豬撞樹了？”童童好奇道。

“都錯了，是小豬飛上樹了！”淩雲心笑嘻嘻補充道：“只聽小豬向山神爺爺祈禱，‘山神爺爺，山神爺爺，只要你讓我上樹我將來就報答你！’山神爺爺答應了，於是小豬晃悠悠地飛上樹，它發現自己長出一雙翅膀……”

“哈哈——”那邊正在下棋的兩人同時大笑出聲，慕容風澈沒有說什麽，對於此類笑話已經見怪不怪，倒是蕭譽風輕聲一哼，疑惑道：“豬會上樹？還會跟山神祈禱？還能長出翅膀？”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有這人才能想出這樣的故事！

“餵，蕭譽風，你不要破壞人家的想象力，雞都能飛了，豬為什麽不能飛！”

“是嗎？那只豬是如願了，可後來它成為祭祀的必備品！”

“小豬好可憐哦！”棗棗嘆氣道。

“是啊，為了看外面的世界成為待宰的羔羊。”青兒惋惜道。

“這個故事好悲慘啊！”童童傷心道。

淩雲心無語問蒼天，她本來是想告訴他們一個美好的故事，結果被蕭譽風破壞了，頓時瞪了那人一眼，沒好氣道：“祭祀的豬那麽多只，誰說一定是小豬了！故事的結局是這樣的，小豬原來是豬八戒轉世，他不僅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還娶到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

“於是，一個淒冷的笑話又變成一個神話故事了！”這回連慕容風澈也忍不住笑意，在那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餵，你們兩人——”淩雲心跑到他們面前氣惱道，“怎麽能告訴孩子那麽殘忍的事？”

“殘忍？這似乎是常識啊，心兒。”慕容風澈淡笑道，這話道出蕭譽風的心聲，他橫了她一眼，“天天聽你講這樣的故事，那些小孩都會變成白癡的！”

“你這人真是無趣，故事分很多種，有……”她正要反駁，冷不防看到石桌上的棋局，頓時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到上面了，她也喜歡下棋，看到這局頓時笑瞇瞇，“看起來是死局，不過我有辦法！”只見她從上面各自拿出一黑白子，整個棋局果然活了！

“各退一步不就好了？”

“心兒，落子無悔，你這是耍賴。”

“淩雲心，你果然厚臉皮！”

“為什麽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隨性就好，開心最重要啊！”她笑吟吟望向兩人，一人無奈嘆息，一人橫眉冷對，棋局如戰場，戰場上需要仁慈嗎？更何況兩人遇到的都是平生的強敵，怎會不全力以赴，博得一勝？

“唉，我還是繼續講我的故事，跟你們這兩人好無趣啊！”她識趣地跑到一邊，帶著三四個孩子走出庭院，走到一個他們聽不見的地方開始講故事，這回任她吹破牛皮，天馬行空也沒有人給她當頭一棒，只要給那些孩子美好的想象和完美的結局就好，讓他們開開心心就好，現實的問題等他們長大就會明白了，不需要她告訴他們啊！

夜裏，村裏的人早早就歇下，慕容風澈有事外出，她早早就歇下了。

夢裏喊聲驚天，兩軍交戰，血染紅了土地，她看到了穿著銀色鎧甲的夏侯祈被刺穿胸膛，刺向他的那人唇紅齒白，肌膚勝雪，跟以往夢中的那人無異，可他身上穿的卻是女人的衣服！

“夏侯祈——”她驚叫著從夢中醒來，又是半夜時分，這靜謐的夜讓她恍然想起當年四五年前在彗州的日子。

十五歲那年，誤會慕容風澈背叛，同時得知自己身患血咒命不久矣，在最絕望的時候碰到平淮王——夏侯祈。

氣氛僵持的屋裏，一聽到他們要借夏侯家的鎮家之寶“夜琉璃”，郡太君喚人要趕走他們——

這時，一名雍容華貴的公子執扇翩然而入，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閃了閃，帶著一絲玩味，低頭在郡太君耳邊說了幾句，情形突然逆轉，一行人被安置在夏侯家。那人還告訴她，兩人在豐神山見過面，可她根本想不起此事，繞過他就離開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名貴公子就是鼎鼎大名的“平淮王”，夷州一戰揚名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權貴之家的公子大多狂妄無禮，目中無人，自以為是。

她一直以為夏侯祈是那樣的人，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他在向卓玉討教劍術，那態度溫文有禮，一派謙和。從那時起，她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當年的她只要想起顏傾玉拿劍刺中她的心口，還有慕容風澈的背叛，總會哭著醒來，每天像行屍走肉那樣活著，再加上命不久矣，她幾乎放棄了所有的希望。

荷塘前，他指著那一片盛開的荷花道：“有花開又有花謝，人生亦是如此，花兒尚能在花謝前綻放屬於它的美麗，你不能嗎？”

剎那，她觸電般地擡起頭來。

他又道：“花兒擁有短暫的季節，而你擁有的是整整的五年，是它們的很多倍！”

明月樹旁，他咳聲道：“聽說這是西域那邊移來的樹，等它開花時，會看到一團團的小白花，你看……”他的雙手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變成這樣……”他邊說邊走，“砰”地一聲掉進湖裏。

看到那人第一次那麽狼狽，她開心地大笑起來，從那以後開始振作。

“想不想當人見人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翩翩美男子呢？”

“想。”

“身為男人的第一要點——遮掩女子的特征，折扇要經常揮晃，擋住下巴，還有肩膀要寬廣，要穿月孤鴻研制的肩墊，聲音要低沈……”

“身為男人要有風度，拒絕美人的愛意時，不要直白地拒絕，要含蓄讓人退讓……”

“還有，面對其他男子時不必過於拘泥，比如這樣——”說著，他驀地牽住她的手，“適當地當它是一種禮節。”當年的她像個努力受教的學生，忽略了他眼裏的狡黠，回到府裏他捧腹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兩人性格相近，一樣的聰明，一樣的狡黠，還有很多共同的興趣。

在日後的相處中，她當他是朋友，他卻早已不是。

“你可願意嫁給祈兒為妻？”生辰宴上，她一時起興獻舞祝賀他生辰，豈料他奶奶郡太君這樣問，她如受雷轟，整個人楞在那裏，過了很久才跪地叩首，低聲婉拒。宴後被喚了過去，郡太君的茶杯狠狠擲了過來，茶水灑了她一身。

“藏在你心中的那人是誰？樞密閣的邵逸還是戚少青？”那兩人平時對她不錯，只是不知她是女子，此時屋外已經響起那兩人的痛呼聲，她一直叩頭，“太君饒命，太君饒命，不關他們的事！”直到額頭流血，太君才命人放過那兩人。後來聽說兩人一個被打斷腿，一個被折斷手。

經歷此事她猛然覺得官宦之家太可怕了，想離開的念頭越來越強，三日後如願離開那裏，夏侯祈派了三人暗中保護她，並隨時稟報她在外面的一切舉動，這事她很久後才知曉。

月暮橋上，一首《月出》唱得動聽至極，她以為他又喜歡上哪位姑娘，竟夕起相思，想不到他會跟她表白，於是被她拒絕了，在她眼裏，他似乎從來不缺女人，畢竟每次外出他習慣左擁右抱！

祭臺上，他苦心計劃一切想要解除她的血咒，結果被她破壞，危急時刻是他替她擋下一切，他伸手撫上她的臉，“你發誓，一輩子不能忘記我，不能忘記雲月水榭，不能忘記那裏的明月樹……”哪怕是死，他也要她記住他的一切！

“聽說經常仰望明月樹的人會姻緣美滿，一直守候的人會得到月老的眷顧……”

那一天，她才知道他守候了那麽久。

“你會笑話我嗎？笑我竟然聽信那種可笑的傳言……”

“不會，我永遠不會……”

他狡黠一笑，擦去她的淚水，“放心，我會醒過來的……”

“如果你不醒來，我一定將你所有的醜事廣布天下！”

“為了你這一句話，我一定要活下去！”

後來他醒來了，兩人同患血咒，生死同命。

桃花塢裏，她和慕容風澈一起為他餞別，酒過三巡，慕容風澈起身外出，他坐在那裏笑得一派瀟灑，“餵，我不祝福你們，我希望你將來會後悔，後悔錯過了本王這麽好的男人，哈哈——”他放聲大笑，三分輕狂七分落寞。

“餵，我要你後悔不要本王這麽好的男人！”

“餵，我要徹底地忘記你，這世上美女如雲，我何必只愛一個！”

“說到做到，我們幹一杯吧？”她舉杯要跟他對飲，他怔了怔隨即恢覆平靜，輕哼道：“小雲，你果然心狠！”

翌日裏，暮光裏他英姿挺拔，揮手說再見，頭也不回就走了，而她潛入魔教尋找傾城之淚，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現在的他身在夷州，那裏還有她的師父月孤鴻，當初因為他救了她，所以月孤鴻為了報答他的恩情，隨同卓玉一同前往那裏，他的對手據說是赫連一族最厲害的人，也是當年他一戰成名的對手——赫連鶴迦。

再者，夏侯家三閣都非同凡響，就算朝廷不予以支援，他也有辦法應付自如，除非出了意外，她忽地又想起那名唇紅齒白，肌膚勝雪的人，那人究竟是誰？為什麽會屢屢夢到這些，夏侯祈會不會真的出了意外？

無論如何，她明日總要外出一趟，設法聯系到夏侯家的人，得知那裏的確切情況。

翌日，剛好蕭譽風也要外出，她跟他一起去鎮上，兩人分頭行事。

她努力回想夏侯家在稽州的眼線，樞密閣掌握朝廷和江湖的秘密要事，禦守閣是個殺手組織，郡商閣經商九州，還為皇宮的妃子們提供織錦，這裏最好找的恐怕只有郡商閣的人。

她找了許多家綢莊，還有成衣鋪，最終在一家如繡坊找到老板，那位老板姓趙，她借著暗號說了幾句，趙老板起先有些錯愕，後來對上一句，淩雲心連忙拿紙畫下禦守閣的符號，並寫了一封信讓他交給那裏的人。

“趙老板，一切有勞你了。”

“姑娘不必客氣，大家都是一家人。”

顯然是因為上面的符號，趙老板對她忽然很恭敬，她轉身離開那裏已是午後，正想找地方吃飯，猛然想起蕭譽風去了雲棲客棧，連忙走向那裏。

她剛剛走到那裏，一名黑衣人擦肩而過，那一瞬間她察覺到逼人的殺意，轉頭一望，只看到那人的背影，也許只是錯覺，她打聽了一下，快步上三樓。

蕭譽風坐在桌前，對面坐著楊家父子——楊一笑和楊祿。

一年多不見，楊祿似乎變得胖了些，楊一笑沒什麽變化，但是笑意一如既往的恭敬。

“楊一笑，楊祿，許久不見，別來無恙！”淩雲心學著林雲以往的聲音，笑著打招呼，那父子倆頓時楞在那裏，只見那女子巧笑若兮，美目盼兮，竟是一絕色女子，可那聲音分明是……

楊祿率先跳了起來，指著她道：“你是誰？”怎麽聲音跟林雲一樣！

“當初是誰在飯菜裏下瀉藥結果害自己遭殃？還有，是誰放條蝮蛇來嚇本姑娘？”

“啊，你真是林堂主！”楊祿驚叫一聲突然撲了過來，淩雲心連忙一閃，他隨即撲空摔在地上，三兩下爬起來，氣囔道：“堂主，你怎麽能推開我？你可知道兄弟們有多想你……”他還想給對方一個擁抱，他老爹楊一笑連忙擋住他，一陣擠眉弄眼後，他這才看清楚眼前是個女人，林雲是個女人！

他嘴巴張得大大的，楊一笑用手捅了捅他，身後傳來蕭譽風冷淡的話語：“她是當今聖教的聖主——淩雲心。”這父子倆眼睛同時瞪得大大的，淩雲心嘻嘻一笑，“要替我保密，不然——”那眸光狡黠閃爍，楊祿忽地脊背一冷，訕笑道：“堂主放心，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不準叫我堂主！”

“淩聖主，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四人一起吃飯，礙於蕭譽風在場，楊家父子吃得極為小心，淩雲心卻吃得津津有味，蕭譽風擡頭一望，只看到她唇角都是油光，頓時把手帕丟過去，“擦一下嘴。”

“多謝。”她拿過手帕擦嘴，楊家父子互相看了一眼，兩人眼裏都透著驚奇。

飯後，四人一起離開，蕭譽風和淩雲心走在前頭，楊家父子遠遠跟在後面竊竊私語。

“爹，之前不知道堂主是女的，還以為她跟教主是斷袖，現在這情形……”

“閉嘴，還是想著怎麽幫教主對付楊青！”

“爹，你不好奇嗎，教主對堂主似乎有些不同，不對，以前就很好了！”

“你個臭小子！”楊一笑捶了他一拳，“不是叫你少管閑事嗎，再多說一句就打死你！”

楊祿悻悻閉嘴，楊一笑這才松了一口氣，忍不住嘀咕一句：“聖教和魔教是死對頭吧，這兩人怎麽可能在一起？”

“可前面不是走在一起了嗎？”話音剛落，又一拳揮了過來，楊祿抱著腦袋四處逃竄。

作者有話要說： 小新家的王爺閃亮登場！此人情商高過蕭某人和慕容，很會討女孩子歡心，性格其實跟林雲比較相近，一樣的聰明狡黠，不過他看得很開，餵，我不祝福你們，將來你會後悔錯過我這麽好的男人，夠敢愛敢恨吧？現在在戰場，要找機會切入戰場了！（聖教那邊的閣主出事了！）

另外，今天看到留言有些失落，後來想想真是哭笑不得，看來以後少說話多碼字比較實在。

但是還是感謝某些童靴一路的陪伴，茫茫書海中看到這本書，文中的某些人觸動了你們，這對我而言是很大的歡喜，這是一種難得的緣分，無論怎樣還是要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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