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盡管帶著傷，身體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虛弱感，楚清巖倒也沒忘了楚冥來匯報的事情，從秋漓那一回來，就立刻通知楚冥安排自己去各分部視察的行程。雖然自己沒打算一輩子留在Instant，但是慕寒哥費盡心力才創造了Instant如今的穩定，無論如何不能因為自己的疏忽再造成什麽動亂。

一周後，楚清巖結束了視察，風塵仆仆地回到Instant的總部，回到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他這一趟自然不是隨便轉轉的，而是去徹底地立威。能成為Instant總管的人，無論是能力還是心計都非同一般，之前服從自己多半還是出於對冷慕寒的尊敬，這些天和他們打交道，試探周旋，委以虛蛇，適當施壓。去之前他就已經針對每個人下足了功夫研究，每一句話都精心算計有的放矢，對心力地消耗不可謂不大，就算楚清巖早已學到幾分寄風掌控人心的本事，畢竟也才十六歲。此刻，他累得什麽人都不想見，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想安靜地養養神。

冷慕寒早就接到消息說楚清巖今天回來，回到家卻沒見到楚清巖，聽下人說他一回來就進了房間再沒出來，不由得有點擔心，難道受傷了？

來到楚清巖門外，冷慕寒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更用力地敲了幾下門，喊道：“清巖？在嗎？”

楚清巖本來是躺著閉目養神，不知什麽時候就睡著了，睡夢中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一個激靈跳起來，還沒太清醒，就憑本能拿著槍去開門。

看到楚清巖對自己一副戒備地樣子，冷慕寒一楞，隨即註意到他亂糟糟的頭發和還有幾分迷茫的眼神，立刻明白過來，輕笑著問道：“打擾你睡覺了？”

楚清巖看清來人是冷慕寒，也放松了戒備，把槍扔到一邊，轉身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簡單向冷慕寒說了一下這幾天去視察的情況。

冷慕寒聽完，滿意地說道：“做得很好，果然我沒看錯人。”

“謝謝誇獎。”楚清笑了笑，毫不客氣的接受了冷慕寒的表揚，只是他還沒笑多久，冷慕寒的下一句話讓他的笑容迅速變成了一張苦瓜臉。

“所以我決定再撥兩個分部給你，別讓我失望。”

“哥……”

冷慕寒假裝沒看到楚清巖那一臉的不情願，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就這麽決定了，明天來我書房，我和你交接一下。”

楚清巖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回答：“我聽慕寒哥的……”

“還沒吃晚飯吧，我也剛回來，一起吧。”

“恩。”

兄弟二人並肩一起離開了房間。其實如果楚清巖真的不願意，冷慕寒又怎麽可能真的逼他？楚清巖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知道冷慕寒多少猜得到自己的野心，這樣做只是為了多給他一些鍛煉的機會，甚至可以說，冷慕寒是主動把Instant給楚清巖當試金石。

冷慕寒的信任不言而喻，楚清巖的感激也不必宣之於口，兩個人都明白對方的用意，這樣的默契甚至超過許多親兄弟。

即便突然又多了兩個分部要管理，楚清巖也沒有變得特別忙。畢竟萬事開頭難，已經有了三分部的威望在，想要管好這兩個分部也容易多了，更何況還有楚冥在幫忙，楚清巖不得不承認，在處理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楚冥比自己強得多，如果這些事都由他親力親為，他就算不累死，也會被那些繁瑣覆雜卻又不能有一絲出錯的事情弄瘋。

比較讓楚清巖發愁的，反而是那天從秋漓那拿回來的無名藥水。天知道秋漓究竟在這瓶藥裏下了多少心思，他斷斷續續地折騰了一個多月，卻連藥物的成分都沒弄清楚。如果連成分都不知道，更別提配解藥了。

他也想過去問問秋漓，但是那天他雖然是故意為之，卻畢竟還是有點過分了，且不說秋漓會不會直接把他轟出去，他自己也是不太好意思兩手空空地再去見秋漓的。雖然不能問秋漓，他身邊不是還有一個秋漓的親傳弟子麽……

“雪兒。”

“啊！”冷慕雪嚇了一跳，轉身的瞬間就抽出了一把兩寸長的匕首。

楚清巖趕緊閃開，喊道：“是我！”

“你嚇死我了！”冷慕雪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心中一陣後怕，萬一剛才劃傷了楚清巖就糟了。別小看她手中這把匕首，這是她十歲生日時秋漓送給她的，淬過劇毒，見血封喉，她的功夫一般，這把匕首一直隨身帶著用作防身。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楚清巖尷尬地說道。

平靜下來，冷慕雪有些疑惑地問道：“清巖哥找我有事？”楚清巖來Instant也有小半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自己……

“其實有件事想問問你能不能幫忙。”楚清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裝著藥水的小瓶子，還有一張寫滿了藥名的紙，解釋道：“這是我從秋先生那拿來的一種藥，我想嘗試配出解藥，但是一直有幾種成分沒辦法確定。”

冷慕雪接過瓶子，對著燈光晃了晃，打開蓋子聞了聞，不由得皺起了眉，她自認得到了秋漓九分真傳，竟然辨別不出這是什麽。瞄了一眼楚清巖拿出來的那張紙，突然變得很驚訝的樣子，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用一根玻璃棒蘸了一點瓶中的液體，又將玻璃棒放到了另一種無色液體中攪了幾下，片刻的功夫，原本無色的那杯液體變成了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墨綠色。

“是殘！”冷慕雪脫口叫道。

“你知道這種藥？”楚清巖眼中有幾分欣喜，果然沒找錯人。

“知道，但是也未必真的幫得上你。”冷慕雪皺著眉回答，“師父的藥大多只有編號，沒有名字，只有三種藥取了名字，分別為‘生’‘離’‘殘’，這三種藥都傾註了師父大量的心血，我只看過一次它們的調配方法，這輩子都不想嘗試。”

聽她這樣說，楚清巖也起了興致，好奇地問道：“這三種藥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離’是師父來Instant之前就制成了的，劇毒，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師父從來沒有用過，也不許任何人碰。‘殘’，它的藥效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這個名字也是犬蠶’的諧音，蠶食身體。‘生’，和它的名字一樣，是一種保命的藥，它的效果用起死回生來形容都毫不過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都能靠這個藥把命拉回來。”說到這冷慕雪的眼神黯淡了許多，“這是在洛雲哥去後，師父不眠不休研制出的藥。”

“原來如此……”楚清巖若有所思地說道，他隱隱猜到了那種名為“離”的藥的淵源，難怪那天秋漓會失控到那種程度，不過眼下他並不想去糾結那件事，只想好好研究一下手中的這瓶“殘”。

“清巖哥你想給‘殘’配出解藥？”

楚清巖點點頭，苦笑著回答：“沒錯，其實我中了這種毒，試試看總比坐以待斃好。”

冷慕雪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抓過楚清巖的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他的脈，屏息凝神地感受了很久，喃喃道：“難怪……難怪……我竟然沒有早點發現……”突然，她擡起頭，看著楚清巖的眼中寫滿了堅定：“一起試試看吧，你說的對，盡力而為總好過坐以待斃。”

“雪兒，謝謝你。”楚清巖和她對視著，真誠地說道。

冷慕雪低下頭，幾不可聞地說道：“為了你，我什麽都會去做的……”

在冷慕雪的配藥房裏，兩個人有條不紊地忙活了起來，而與此同時，離開了很久的明傑也重新出現在了Instant。

“主人。”明傑單膝跪在冷慕寒面前。

“起來說話。”冷慕寒說道，“去了這麽久，查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了？”

“是。”明傑站起來，開始將這一個多月的調查結果向冷慕寒匯報：“二少爺當時買的那趟航班同一個機艙裏有六個人用的都是假身份，其中還有三個也曾住在二少爺住過的那家酒店，和他同天入住，同天離開，這麽多巧合，就一定不是巧合。”

“那幾個人的真實身份查到了嗎？”

“屬下無能，沒有查到。屬下只是對照了當時登機人員的信息，這六個人登記的身份都查不到真實存在的人，但是他們的真實身份完全無跡可尋，而且也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想追蹤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恩，還有什麽，你繼續說。”

“是。您知道二少爺有許多個假身份，當時他用其中一個身份定了去洛杉磯的票，但是屬下還查到，他其實還用了另一個身份，定了一張從洛杉磯到舊金山的機票。而巧合的是，那六個用了假身份的人中，也有四人定了同一班次的票。”

“你是說，慕川真正的目的地不是洛杉磯，而是舊金山，他本來計劃中途換機？”冷慕寒若有所思的問道，心中對楚清巖又多了幾分欣賞，他本來真的以為楚清巖是在頹廢的狀態下換個地方去散心，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有自己的計劃。

“屬下認為，二少爺真正的目的地也不在舊金山。因為那天那個航班根本沒有起飛，或者說，那個航班從來就沒有起飛過。”

“這是什麽意思？”

“那個航班非常蹊蹺，會不定期的出現，機場方面也都有完整的安檢、登機和起飛記錄，但是在那個航班計劃的航線裏卻沒有飛機出現過，我調取了十年的記錄，無一例外，屬下認為，這個航班可能類似於某種接頭暗號，並不是真的存在。”

“那如果這架航班被無關的人訂了怎麽辦？”

“首先這架航班並不是每天都有，屬下盯了很久也才碰上一次，試著預訂了一下，但是到了最後一步就會顯示預定失敗，大概是在證件號碼設置了篩選。還有一件事，擁有這個航班的航空公司，數據庫的保密程度也很不正常，網絡組的人研究了一個多星期才終於攻破了這個數據庫，但是還沒來得及把數據全部導出，對方就已經把漏洞修覆好了，還險些反攻擊了Instant的數據庫。”

“哦？有意思……”冷慕寒眼中露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大概導出了三分之一的數據，有兩個人出現過很多次，毒師大人最後一次出現在記錄裏是兩個月前，那時候她也的確離開過Instant一段時間。雲主人……最近的記錄，是上周。”

冷慕寒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喜的神色，猛地站起身，不敢相信地問道：“誰？你再說一遍！”

“回主人，毒師大人最後一次出現在記錄裏是兩個月前，雲主人最近的記錄，是上周。”明傑又重覆了一遍，他早就猜到主人會是這種反應，連他自己看到記錄的時候都嚇了一跳，四年前就死了的人，怎麽可能一周前還買過機票？最合理的解釋是有人盜用了洛雲的身份。

此刻，冷慕寒的腦中一片空白，腦中一個聲音不停地喊著：洛雲沒死！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冷冰冰的提醒他：你親眼看著他死在了你懷裏。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他還活著，為什麽不來見自己？如果他已經死了，明傑查到的記錄又是怎麽回事？

過了很久，冷慕寒才努力平靜下來，聲音卻還有幾分顫抖：“接著查，我要弄清楚那個記錄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屬下一定會查出結果。”明傑說完就退了出去，他知道主人現在需要獨處。

“出去吧。”冷慕寒重新坐下，身體仿佛脫力一般靠在椅背上，目光有幾分空洞。

如同一個在大海中迷失方向，漂泊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陸地，明知道很可能只是海市蜃樓，卻還是忍不住抱著一線希望。雲，你還活著嗎？求你，一定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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