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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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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你跟寶玉那麽熟,想進榮國府要我擡什麽貴手?弄錯了吧你?”賈蓉挑了挑眉,不甚正經地調侃道。

柳湘蓮擡頭望了望門房那邊的幾個小廝,正來回晃悠著,那看賊一樣的眼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饒是皮厚,也不由得臉紅,這堵人家後門口轉悠半天了,要擱那些警惕性強的人家,早把他當地痞無賴給攆走了,也就是賈家門風不嚴,呃,呸呸,都肖想人家的寶貝少爺了,還私下裏嘀咕壞話,也太那啥了——遂訕訕一笑,“我原與寶玉說好見面日子,誰知道這都過去幾日了,竟是一點訊息也無,又沒個小廝和我說一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我想來想去,總不好闖空門吧,我是沒辦法了,這不來求你了嘛!!”

柳湘蓮和賈蓉的關系,說是朋友太近了,說是同僚又太遠了,有那麽點不遠不近可以信任卻不可深交的意味,許是只有惺惺相惜才能形容,賈蓉本來對他的心意已然明了,是萬萬不能帶他進去見寶玉的,若將來惹出了事,人家一想到人卻是他第一次帶進府的,還不把帳算到他頭上?

只是見柳湘蓮眼巴巴看著自己,看著還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裏卻流露出隱隱的懇求惶恐之意,這麽個風流倜儻的人物卻有如此卑微的心情,想也是為情所困,卻非一般紈絝子弟間圖一時痛快的玩弄心態,賈蓉終究嘆了口氣,感情的事兒,誰也說不上對錯,他還是做一回好人罷,誰知將來這賈家還在不在呢,說不得這個結局也比出家好些。

“聽說你前兒得了一對茜香國上貢的五彩雀兒,端是伶俐討喜……”

柳湘蓮瞪圓了眼睛,望著面前這個趁火打劫的家夥,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那是我留給寶玉的……罷了罷了,回頭我給你直接送到忠定王府怎麽樣?”

賈蓉才不在乎柳湘蓮話裏的嘲諷意味呢,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否則我要一對不能吃不能喝的花雀兒作甚?不過你要說明白了,是我托你送的!”

“……你還能再無恥一點麽!”

賈蓉恭恭敬敬地來了,賈母甚是高興,雖做不得比寶玉還親,卻也比得上賈璉了,忙忙把他遣去見寶玉,聽說柳湘蓮是寶玉的朋友,又見其玉樹臨風,俊俏不凡,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羊脂玉冠,配的是寶石鑲柄劍,顯見不是尋常官家子弟,誇了幾句好相貌好風采,至於名號便沒有多問,老太太那是萬萬也沒想到這是引狼入室呢,還在巴望著兩人能勸動寶玉,認真娶一門親回來,多一門有益處的岳家妻族,卻不知生生把自個兒的寶貝孫子送入了不懷好意的大尾巴狼懷裏。

卻說寶玉早已搬出了大觀園,現安置在賈母院子後頭,地方是比怡紅院小多了,可因前面有賈母的正房坐鎮,要有人去看望寶玉,必經賈母的正房院子,這就難上加難了,用賈母的話來說,這樣才能防止那些狐媚子的下賤東西勾引壞了寶玉,也因此寶玉自賈蓉那裏回來後,竟是一個外人也沒見到,甚至家裏的姐姐妹妹,被賈母束縛,也輕易不得來看寶玉,早把他悶得不行了。

卻說鴛鴦領著賈蓉和柳湘蓮往寶玉屋裏去,也不存在避諱賈家的姐姐妹妹,徑直便領進了屋裏,只見寶玉正萎頭搭腦地趴在書桌上,瘦瘦小小的身子,甚至撐不起那襲華貴閃耀的雀金裘,細長的手指攥著毛筆,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紙上劃拉著,肌膚透明得仿佛能看清指骨,一雙點漆似得眼珠,卻一錯不錯地盯著窗外的一抹新綠,又仿佛什麽都沒有入眼,空洞而茫然,白玉臉盤整整瘦了一圈,透著些許憔悴麻木的神情,模樣甚是可憐,看得柳湘蓮心都揪了起來,一時間手足無措,只能憐惜地看著寶玉,都不知說什麽好了。

這邊的響動,驚醒了寶玉,他側頭一看到他倆,那雙了無生氣的空洞眼睛裏仿佛緩緩註入了一股生機,慢慢地覆蘇,神情從呆滯到震驚,從震驚到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轉到驚喜,最後被滿臉的委屈取而代之,就如受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娘一般,抱著兩人就開始嚎啕大哭。

柳湘蓮哪裏還顧得上其他,深深地抱住寶玉,無意識地就把寶玉攬著賈蓉的另一只手收回自己的懷裏,一邊半抱半扶地把寶玉安置到榻旁,一邊好聲好氣地哄著懷裏人,嘴裏也說不出什麽連貫的句子,只是反反覆覆地重覆著幾個詞語,“別哭……委屈你了……別哭……我幫你出氣……”

雖然簡單得單調,卻無端地叫人感動。

寶玉也沒有說什麽,只伏在柳湘蓮懷裏,嗚嗚咽咽地嘟囔,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就像小孩子邊哭邊向家長告狀一樣,幼稚,卻也讓人心疼。

賈蓉伸手阻攔住一臉尷尬神色的鴛鴦,並向她揚了揚下巴,鴛鴦無奈只好退了出去,悄悄帶上門,心頭一團亂麻,卻不知為什麽。

賈蓉在柳湘蓮用完就丟的眼神驅逐下,被迫把自己隱成了一朵壁花,任由某人笨拙地哄騙著不知人心險惡的少年,一邊上下其手大吃特吃豆腐,直到他都喝完一壺茶水了,那邊才慢慢停歇下來。

待賈蓉慢悠悠地端起最後一杯茶,就見那已經調適好的兩人,一個得意洋洋一個不好意思地走向他身邊坐下,寶玉面如火燒一般,在賈蓉戲謔的目光下,低頭吶吶不成語。

“……蓉哥兒……”

賈蓉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收起不正經的神色,“既然寶叔不肯成親,我想問問寶叔將來有什麽打算?”

寶玉沮喪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從來沒想過,我以前一直以為……卻發生了這許多事,可見還是我錯了。我也不知道以後想幹什麽,我討厭讀書,不善武藝,不想入仕,姐妹們送我‘富貴閑人’‘怡紅公子’的名號,我卻沾沾自喜,自以為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現在我才明白,每個人都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完美,那樣和善,而臥卻什麽都不知道,我……我好像……好像一無是處……”

柳湘蓮就見不得寶玉可憐小狗似的無精打采樣子,忙摸摸他的頭道,“怎麽會,你相貌標致,文采風流,詩詞歌賦俱佳,素來捷才,待朋友真誠仗義,待下人也和善可親,你若是一無是處,那……”

柳湘蓮的話未說完,一偏頭就被賈蓉似笑非笑的表情給逼得囧囧有神,回頭一想自己脫口而出的這些話,頓時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嘴巴——古人在言語讚人方面還是很含蓄很有春秋筆法的,哪裏像柳湘蓮這般直白大膽,簡直是王婆賣瓜的典例了,尤其面前的人是對他的齷齪心思一清二楚的賈蓉,哪怕他臉皮比城墻還厚,也不好意思再誇耀下去了。

賈蓉嗤笑一聲,道,“行了行了,知道在你心中他就沒有缺點——”

聽到這話寶玉臉一下子紅了,賈蓉可不管他,繼續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把他留在你身邊?反正你身邊那些出身也都類似,倒不怕沒有共同語言嗜好。只是要說服那位,可不容易……”

柳湘蓮直接忽略了賈蓉的最後一句話,只聽了他想聽的內容,頓時大喜過望,站起來使勁拍著自己的腦袋,“是啊,這麽簡單的辦法,我怎麽就沒想到?”

賈蓉嘲笑道,“這就是聰明人和蠢蛋的差距。”

見柳湘蓮有拉著寶玉一去不覆返的架勢,賈蓉忙穩住兩人,“行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哪能說幹就幹?還有沒有個章法啦?寶玉年紀也不小了,便是真能進入,那也需要從頭開始苦練,他這年歲骨頭都硬了,真要有一番成就,還不得吃盡苦頭?”

柳湘蓮笑笑道,“這個不要緊,我柳家自有一套訓練子弟的法子,雖說辛苦了些,可效果卻不錯,正是適合寶玉這樣情況用的。”

賈蓉搖搖頭,看寶玉懵懵懂懂地望著他倆,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眶和小鼻頭都紅紅的,白白嫩嫩的無辜小模樣,實在不像是能吃下去苦頭的,真要受那非人的罪,倒不如最後出家了一了百了,當下似笑非笑地道,“你也不用跟我說,只把寶玉帶回去練幾趟試試,真能吃下苦呢,你再向上請旨,沒得上面同意了,他倒嚇跑了,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兩人就這麽三言兩語間敲定了寶玉的將來,在賈蓉看來,他肯為榮國府留下這麽一根獨苗出把力氣,依然是仁至義盡了,至於賈蘭那裏壓根就不用他操心,賈家其餘的兒孫,他還真瞧不上眼,反正最後又不會死,只是成為平頭百姓罷了,在這個皇權如天的時代,這未必是一件壞事。

三四月份,京城權貴圈子裏流傳著一個轟動的消息——賈家那個銜玉而生的公子,失蹤了。

據說,這位俊秀無雙的賈公子前兒還在張揚地議婚,選遍京師權貴人家,只差一步就和女方家交換庚帖了;據說,賈家的老太太和二太太驚聞噩耗,不約而同地病倒了,賈家現在由大房的媳婦掌家;據說,這位賈公子失蹤得毫無預兆,身邊丫鬟小廝無數,居然無一人知曉,可稱得上是京城十大迷案之一;有人說賈公子是被人擄走的;也有人說賈公子是自願跟人走的,還有人說賈公子是出家了,遭受打擊了,貪玩走丟了,等等……

總而言之,當西征東征的兩支軍隊英姿煥發地離開京城前,這個八卦消息為權貴圈子無聊空虛的人生提供了無數樂趣和消遣——卻沒有人知道,那些言論過火的人家,都被某個躲在暗處的人咬牙切齒地記了一筆抹消不掉的暗帳,只待哪日不動聲色地新帳舊賬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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