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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林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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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好眠一夜,第二日剛起,官渡便送進來一疊名帖,他從中抽出水沐的,笑了笑,招赤壁附耳說了幾句,對主子與王爺關系心知肚明的赤壁,笑嘻嘻領命而去。

再翻看了一下餘下的名帖,賈蓉興致小了許多,待看到林如海的,卻是一怔,想了想,便抽了出來,放在榮國府賈璉的帖子上頭,遞給官渡。

“你去告訴老爺太太一聲,我今兒去林大人家拜訪,讓太太幫著準備幾樣禮物,聽說林姑娘也回家住了,也別落了她的。”

“是。”

府裏一向是各自用早膳,待賈蓉飯畢,便有尤氏的大丫頭銀蝶兒,領著一幹抱著禮物匣子的仆婦過來了,見到賈蓉,柔柔地福了一福,未語先笑,“銀蝶兒見過蓉大爺,我們太太知道蓉大爺如今榮歸,必是有各樣應酬往來,這各色禮物早就備下了,只恐蓉大爺一時要了備不齊,太太讓我送來,請蓉大爺瞧瞧可缺什麽。”

這銀蝶兒軟語娓娓說來,含笑望著賈蓉,眉眼俏麗,眼波流轉,十四五的姑娘,正是一天一個樣的時候,烏壓壓的鬢發上壓著一支鎏金鑲玉簪子,垂下長長的鵝黃穗子,蔥綠的裙兒,玉色掐牙背心,顯得亭亭玉立,纖腰盈盈一握,以前跟在尤氏身後沈默寡言、不甚起眼的銀蝶兒,如此這麽一裝扮,倒有了幾分嬌俏媚軟的韻味。

賈蓉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看向仆婦們放在桌上打開的匣子,除去送給林如海的上好古硯、古玩外,亦有送與黛玉的上好貢緞,精致荷包,各色繡線,另有一盤小小的珊瑚盆景,雕成小橋流水人家,那草上的花兒繽紛鮮艷,栩栩如生,卻是十分不俗。

賈蓉滿意地點點頭,尤氏果然細心,送林如海的禮物還不怎麽出彩,送黛玉的禮物倒比她父親的有趣,這對於愛女的林如海來說,卻是更易討好之徑,遂向銀蝶兒一笑,“如此就有勞姐姐了,太太準備的甚是周到,我卻不大懂這些,往後這樣的往來只怕不少,還要勞太太辛苦打點。”

銀蝶兒忙笑道,“蓉大爺這般說可不是生分了?太太身為母親,為蓉大爺打點這些才高興呢,這也是蓉大爺的本事不是?那沒處幫兒子打點應酬禮物的夫人們,可不要哭了?再說太太便是能幫忙,還能幫幾年?等蓉大爺娶了奶奶,太太可不又清閑了。”

銀蝶兒的話雖有些放肆,然她的身份在那裏,與主子說幾句玩笑話,也不算不守規矩,反顯得與主子們親近,她身後那些仆婦一邊心中暗嫉銀蝶兒受寵,一邊也忙忙地迎合,生怕落了自己。

賈蓉微微一笑,並不接銀蝶兒的話頭,只笑道,“如此,便勞姐姐和太太說一聲,我今兒就不回來了。”

銀蝶兒忙道不敢,低頭裊裊地走了,只是雖面帶笑容,卻不甚自然,走前擡眸瞟了賈蓉一眼,賈蓉正翻看著禮物,卻沒有看見她的神態,她暗嘆一聲,只得打起精神向太太回話去,心中卻還沒有放棄。

賈蓉垂下眼眸,輕哼了一聲,冷冷一笑。

官渡一邊幫賈蓉收拾著這些匣子,一邊探看賈蓉不渝的表情,眼珠子一錯也不錯,賈蓉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終於受不了了,伸手在他頭上敲了一記,板著臉罵道,“你小子做什麽呢?好容易我身邊還剩個有穩重勁兒的人,可別去學赤壁鬼頭鬼腦的!!”

官渡雖說比赤壁沈穩細心得多,也只在外人面前老實罷了,到底不過是十四五的大小子,自有著好奇心活潑勁,平時也與賈蓉赤壁說笑幾句,並不拘束,聽賈蓉問了,忙湊過去好奇道,“大人,我看銀蝶兒姐姐這次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見我們還低著頭縮頭縮腦呢,現在怎麽變化這麽大?”

賈蓉心知這小子腦袋瓜子不比赤壁差,看到銀蝶兒這般殷勤,如何不明白原因,不過是要瞧他的笑話罷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敢情他如今威信是越來越低了!

當下橫了官渡一眼,“你做好你書童小廝親兵的本分便罷了,什麽亂七八糟也管,當心未老先衰!”

官渡雖說沒聽過“未老先衰”這種詞,卻是能聽懂意思,只縮了縮脖子,笑瞇瞇道,“我明白了,原來銀蝶兒姐姐想做爺的人呢,怪不得這般溫柔貼心呢,要讓王爺知道了,可不得了了。”

賈蓉嚇了一跳,狠狠瞪了官渡一眼,“什麽捕風捉影的事,你要是在他面前亂嚼蛆,看我不把你捆了賣到小倌館裏!!”

官渡一下子閉上嘴了,小臉紅紅白白,又羞又氣,他們爺責罰人都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家頂多是打一頓呢,他們爺倒好,這種責罰都能想到,之前他就親眼看到爺把幾個奸殺女子的盜匪賣到了那種地方——哼,哪個有手有腳的爺們願意淪落到那種地方,想想就知道有多悲慘了,這威脅簡直是掐住了他們命脈——他們爺這種人,也就只有王爺能受得了了!!!

這邊官渡正胡思亂想,賈蓉看著這顯然不在情況中的小廝,一臉無奈,罷了,權當給他放假一天吧,便自己一個人提著禮物出門,等官渡清醒過來,眼前早沒人了!

賈蓉去了林府,管家林文將他迎了進去,因林如海在宮中尚未回家,便安排賈蓉於廳中等候,又跟後院黛玉說了一聲,黛玉這些年得賈蓉照顧,她是個聰明敏感的,自是能分清真心假意,尤其在榮國府那樣環境中,心中對賈蓉便越發親近,與惜春關系亦是姐妹中最好的,有心聽賈蓉說說經歷,到底不好出頭,只想等父親回來,或借著親戚身份,還能見上一面。

林如海回家時,卻不是一個人,身後跟了一位貴公子,不過十七八左右,輕裘裹身,內著寶藍錦袍,玉帶束腰,身姿格外秀茂挺拔,且玉面朱唇,顧盼生輝,嘴角瀉著一絲溫和笑意,卻絲毫不減那通身貴氣,容貌上與水沐有幾分相似,只是氣質遠比任性傲氣的水沐儒雅和煦。

賈蓉放下茶杯站起身迎接林如海,自江南一別後,賈蓉雖於昨日朝堂上見過林如海,到底是匆匆一瞥,並未仔細看清,如今一看,由不得心中不讚一聲,好清臒俊逸人物,不愧是公侯世家,書香門第,少了當日的病容憔悴,自有一股讓人欽佩敬重的清華氣度。

又將那名年輕男子暗中仔細打量了一遍,心中便對男子的身份有所了悟,但見林如海滿面笑容,態度平和,卻也拿不準。

林如海遠遠便看到賈蓉,笑道,“你可是來早了,今日剛好有事休沐一日,否則你可等不到人。”

賈蓉忙執晚輩禮,收斂了一身的隨性不羈,笑道,“本就知道姑爹事忙,我卻是來碰碰運氣呢,碰到姑爹自是我的榮幸,碰不到便下次再來。”

林如海笑道,“你倒灑脫得很,罷了,既來了,正好給我說說你們這次打仗的事兒,我倒聽說了幾處精彩的戰事,睿之,若不嫌棄,今兒便留下來用膳吧,整日裏學那些書上的東西,到底枯燥了些,倒不妨聽聽伯言是如何平定叛亂的,對你必有好處。”

那貴公子沖兩人微微一笑,大冷的天,卻讓人生出一種春暖花開的融融暖意,十分舒服,“學生自當領命。”

一聲學生,確定了他的身份,不用林如海開口,賈蓉也知道眼前人是誰了。

待林如海為二人引見時,聽到那貴公子叫水瑄,賈蓉便確定了心頭猜測——當今太子,可不就叫水瑄!

當初賈蓉考武狀元時,也曾遠遠見過這位太子,只是隔得太遠,且那時太子又是一身正式冠服,坐在皇上身邊,兩人身上明黃的光芒在太陽下格外耀眼,倒是讓人忽略了他的長相,料想不到人卻是這般文雅俊秀,比起當今皇上深沈莫測的帝王霸氣,便如一名翩翩濁世佳公子,任人也想不到他貴為一國儲君。

當今皇帝正值盛年,重權且多疑,這般私下見太子,卻非賈蓉的本意,他如今便是見水沐,都需三思而後行了,太子這般敏感身份,更不在他結交名冊上。

因而三人說話時,賈蓉便語多保留,謹慎應對,全不似平時爽快灑脫,如此三番,水瑄與林如海都看出他的心思,也並不多說什麽,只津津有味地聽賈蓉說著諸般戰事,偶爾兩人插上一兩句,卻是直指中心,犀利而精辟。

賈蓉心裏明鏡似的,既不能讓這位太子爺覺得自己誇誇其談,沒有真本事,又要防備著太子爺再三問到自己不好回答的問題,譬如糧草官的政治立場等等,要把握好這種分寸極難,賈蓉卻是游刃有餘,收放自如,到後來,水瑄和賈蓉都對對方刮目相看,水瑄睿智淵博,賈蓉犀利精明,兩人各有長處,卻漸漸相談甚歡,林如海也不提水瑄過府為何,也不提賈蓉過府為何,只笑捋著胡須,認真傾聽二人你來我往,賈蓉固然漸漸暴露本性,而水瑄卻也覺得自己疑惑的很多問題迎刃而解,心頭一片輕松。

待用過膳,賈蓉方告辭離開,水瑄與林如海在亭中慢慢飲茶,欣賞園內美景,林如海方笑著問道,“殿下瞧伯言人品才華如何?”

水瑄摩挲著薄如蟬翼的白瓷茶杯,凝視著那碧綠的茶葉,沈思良久,微微蹙眉搖頭,“文武雙全,世故而不圓滑,冷漠卻不失正直,此等良將美才,便如出淤泥之蓮花一般,可遇而不可求,父皇卻……我卻想不通。”

林如海笑道,“陛下的心思,我等豈可輕易揣測?伯言雖處境堪憂,我今見他鎮定從容,並無絲毫焦慮失態之舉,應是胸有成竹,早有對策,倒不必我擔憂了,且看他如何化解這般劣勢,他兵法既用得那般通透,布局謀篇自不在話下,想來如今的局勢也難不倒他!”

水瑄恍然一笑,“我先前尚不明白老師的意思,老師為人一向平穩,怎會領我私下結交大臣?若讓父皇知道,可不是小事,如今卻懂了,賈伯言遇到這等難題尚榮辱不驚,我如今便心緒煩亂,卻是太早了,老師不過是要點醒我罷了。”

林如海抿了一口茶,笑而不答。

水瑄也無需林如海的回答,想通之後,心態一松,便有了心情留意林府內極具江南園林風采的園子,忽瞥到不遠處紅梅樹下立著一抹裊娜窈窕的身影,圍著一襲雪白的毛皮大氅,猶猶豫豫地遙望著這邊,頓時如遭雷擊,怔怔望著那邊,竟忘了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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