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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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德江處理小混混打架事件很是純熟, 身為轄區片兒警頭頭, 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誰家丟東西了,有小偷溜門橇鎖了;婆媳不和打起來了;街頭哪裏發生了械鬥,打破頭打折腿了——只要沒打死人, 沒釀成刑事案件, 略微的輕傷全給拘到派出所來進行再教育。

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練就了一身做思想工作的本領, 碰上小混混打架帶回來,該嚴時嚴, 該寬時寬,紅臉白臉全讓他一個人唱了, 說的嗓子都啞了,自以為有了成效……沒想到過不了倆月又能在派出所再見一回這幫兔崽子。

這幫無業游蕩的小混混們都跟皮球似的, 踢起來蹦的賊高, 一陣小風也能讓他們毫無方向的滾動,根本不管哪是警戒線,踩邊是家常便飯。

他送孟愛國跟江誠出來的時候很是頭疼:“今天這事兒還不知怎麽了局呢, 醫院裏學生的醫藥費恐怕都湊不齊。”

孟愛國:“要不讓家屬來領人,順便交點罰款。”

黃德江恨不能仰天長嘆:“這幫小王八蛋要麽家裏管不住,要麽家裏早就放棄了管束,都是有一塊恨不得花十塊的主兒,他們家裏人巴不得派出所關十天半個月, 也好消停些, 少惹點禍呢。”

曾經有家長來派出所認領打架的未成年, 交了罰款, 還強烈要求:“同志,能不能把這小子多關幾天?”

黃德江:“……”做父母的都教不好,難道還指望他一個片兒警兼職靈魂指引,把別人家孩子扳上正途?

孟愛國拍拍他的肩:“老黃,你保重!我們先回去了。”

弄清楚了事件的原委,孟陽屬於正當防衛,孟愛國在派出所裏總算收斂了一副兇相,不過附贈孟陽一句話:“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孟陽經過深思熟慮,決定今晚先去爺爺家尋求政治庇護難,顯然回公安局家屬院不是個明智的選擇,說不定等待他的是男女混合雙打。

他在派出所門口跟江桃話別:“明天別等我了你自己走啊,我今晚回去看看爺爺。”氣的孟愛國恨不得踢他一腳。

這小王八蛋肚裏憋著什麽主意,當他不知道嗎?

父子倆一個頭先跑,一個後面追,大半夜在街上進行競走比賽,目標是孟爺爺家,勝負可期。

江桃目送著孟陽的身影在路燈下消失,搜腸刮肚想了一回,轉彎抹角企圖感化江誠。

“爸爸,你知不知道我媽身體不是很好?這些年一直很辛苦,積勞成疾,攢了一堆小毛病,要是碰上有事兒就成夜成夜睡不著。”

“所以呢?”江誠負手在前面走,唇角微翹:小丫頭,心眼還挺多嘿!

江桃趕上去拉著他的胳膊搖了兩下,諂媚的笑:“爸爸,我打架的事情要不就別告訴我媽了?要是讓她擔心的睡不著可怎麽辦呢?”

江誠恍然大悟:“哦——你以前都是這麽糊弄她的?”

“這哪叫糊弄啊?這叫善解人意!叫體貼!叫孝順!”江桃為自己辯解:“我這不是為了不讓我媽擔心嘛。”

“哼!你就糊弄我吧!”江誠擡頭直視前方,就是不肯低頭去看急的跳腳的小丫頭,還數落她:“打架的時候怎麽沒想想你媽?你要是被人打傷了怎麽辦?把臉打花了怎麽辦?要是現在躺在醫院裏的不是那個姓韓的學生,而是你怎麽辦?”

“爸爸——”

“叫我爸爸也沒用!”

“爸爸——”

“除非你以後不打架,不然我就告訴你媽去!”

“那……要是別人來打我,我也不可以自衛嗎?”江桃狡黠的問。

江誠:“……你別給我找打架的理由!”我不是三歲的孩子。

江桃:“爸爸,萬爺爺要是知道別人欺負到頭上我都只敢逃跑,不得罵我沒出息啊?”

有能力自衛居然逃跑,這是多掉節操的事兒啊。

江誠:“……別拿你萬爺爺說事兒!這事兒有一就有二。要是多打贏幾場,你不得覺得自己天下無敵啊?天天出門跟人打架,就算我是公安局長也不能天天進派出所撈你。更何況你爸爸我還不是!”

溫和的好人堅守起原則來才讓人沒轍,江桃同學深谙此理,吊著他的胳膊耍賴:“又不是華山論劍,難道我還天天沒事找人打架啊?下次要是別人打我,我自衛完了就跑,別讓黃所長抓住就好了嘛。”

她不敢保證自己能治好手癢的毛病,看到陳麗春這種熊孩子欺負同學就想動手,當然幫同學自衛……其實也算自衛嘛。

“爸爸——”

“爸爸——”

只有養育禿小子經驗的江誠從來也沒感受過閨女撒嬌的威力,被她吊著胳膊耍賴,很快就投降了。

“我知道了,不告訴你媽行了吧?”不過該警告的還是必須要警告:“你要是下次打架弄傷了自己,我可幫不了你啊!”

“爸爸,你的意思是說打架可以,但別讓自己負傷是不是?”江桃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頓時驕傲起來:“就那幫小混混,哪裏是我的對手!”

江誠:“……”後悔對這丫頭態度軟化了。

父女倆一路回家,吳英玉早就從廠裏回來了,見到他們倆一起回來還覺得奇怪:“你們倆怎麽一起回來了?”

也沒到桃兒晚自習回來的時候啊。

江桃生怕江誠說漏嘴,忙忙說:“我們學校門口有人打架,我跟孟陽路過遇上成了目擊證人,就去派出所做了個筆錄,所以跟爸爸一起回來了。”

江誠:“……”怎麽這丫頭謊話張嘴就來?

以前可沒發現她還有這種天賦。

當媽的總覺得自己家的孩子就是個乖寶寶,拉著閨女上下打量,還問她:“沒傷著你吧?嚇到了沒?”

江誠心道:這丫頭膽大包天,她嚇到別人還差不多。

“別擔心,她沒事兒。”江誠趕緊安慰老婆:“你瞧瞧她活蹦亂跳的樣子,像有事兒嗎?倒是他們有個同學被混混打傷送進了醫院。”

吳英玉松了一口氣,去燒水準備洗漱,江誠在小丫頭額頭上點了一下:“你這都是從哪裏學來的,編的還挺像啊。”

她跟孟陽進派出所是確有其事,真要徹底瞞住吳英玉有難度,索性真真假假的編一通,剛好把這件事圓過去。

江桃眼珠子轉了好幾下,假笑:“爸爸,這是善意的謊言,不是為了安我媽的心嘛。”一溜煙回房去了。

次日上學,焦國艷也只是把他們幾個叫到辦公室去問了當時的情況就放他們離開了。其實昨晚下了晚自習,她連家都沒回就直奔著焦國洋家裏去了。

焦國洋是個大嘴巴,尤其現在江桃跟孟陽在他心裏的形象被拔高,述說當時情形竟然說的眉飛色舞,讓焦國艷恨不得拿針把他的嘴巴縫起來。

“……真有你說的那麽厲害?”焦國艷表示懷疑。

焦國洋只差發誓賭咒了:“姐真的,我騙你幹嘛啊!江桃跟孟陽兩人真是深藏不露啊,打的那幫混混們嗷嗷慘叫。一班的那誰,大姐大陳麗春啊,被江桃嚇的直哭,我看她以後還怎麽在學校裏欺負同學!”

焦國艷在辦公室裏重新打量孟陽跟江桃,前者簡直是照著好學生的標準模板制作出來的,無論是成績還是在校表現都堪稱楷模,還是能張貼在告示欄裏發動全年級同學來學習的榜樣式好學生。

後者……後者做事也有出格的時候,譬如跟李薇對著幹的時候,奇怪的是她平時的表現又很靠譜。

焦國艷碰上有個性的學生,也不希望泯滅他們的天性,大約是身為一個教育者的執著,她還是選擇了謹慎觀察,而不是如李薇般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但有與學生意見不合者,一棒子打死。

打過一架又去了趟派出所的孟陽跟江桃意外的沒有受到來自於班主任的半點責難,又回到了正常學校生活的軌道上去了。

相反,一班的韓峰因傷住院,陳麗春昨晚被家長領回家,現在還沒來上學,李薇將一腔怒火全都噴向了朱文霞,假如她是頭噴火龍,估計朱文霞已經涅火重生好幾回了。

好不容易捱到午飯時間,朱文霞一顆心早就飛到了醫院,但她一個小姑娘貿然沖進醫院,說不定能撞上韓峰的父母,心裏終究還有幾分別扭,便等在二班門外守株待兔,要抓江桃這只兔子。

江桃昨晚撒嬌耍,江誠也不是嚴父,她很容易就蒙混過關了,一上午都忙著補昨晚自習的作業,趁著午休時間趕緊關心一下兄弟,跟孟陽一起出教室,順便問他:“昨晚孟叔叔……沒的揍你吧?”

孟陽一臉沈痛的捋起袖子,讓他看自己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跡:“你自己看。”還有別的地方不太方便在教室外面讓她圍觀,他一臉委屈:“要不是我跑的快,說不定腿都給打斷了!”

江桃:“孟叔叔真是太不講道理了!”

孟陽深有同感:“豈止是不講道理,他說不定連‘道理’兩個字都不認識!”

孟愛國同志把所有的耐心跟細致、縝密的思維、滿腔的熱情全都投進了工作中,留給家庭的精力並不多,何況是管教孩子這種瑣碎的事情,他從來都只會一種教育方式:孩子不聽話打一頓就好了;孩子惹禍了打一頓就乖了。

簡稱暴政。

本來姚丹都已經就兒子的教育方式與他達成了一致,對青春期的兒子改變策略,但是孟陽打架進了派出所,讓孟愛國找到了揍他的理由,連姚丹的警告都不管用了。

“江叔叔有沒有罵你或者……為難你?”孟陽本來想說“打你”,但是想想江誠從來都是一副溫和的樣子,又把那倆字給咽了下去。

江桃笑起來,好像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般:“我爸爸就是只紙老虎,偶爾假裝很兇,但一指頭就能戳破他的偽裝。他沒罵也沒為難我,說我幾句也是擔心我出去打架受傷。”

孟陽:“……”怎麽感覺桃子才是江叔叔的親閨女,我好像是撿來的?!

他越加郁悶了,被人擋了路就想推開,卻聽到攔路的人用他鄉遇故知的口吻叫起來:“猴哥你怎麽才出來啊?咱們去醫院探望韓峰吧?”直接攬過桃子的胳膊,特別沒有眼色的插進兩人中間,把他們兩個人隔開。

孟陽黑著臉恨不得隔著朱文霞把江桃搶過來,可是朱文霞大約是早就預見了這種可能,緊緊摟著江桃的胳膊不松開,用一種女生特有的甜膩膩的嗓音求她:“猴哥猴哥,求求你陪我去趟醫院吧!求求你了!我一定要去看看韓峰,不然心裏不安!”

江桃招架不住,不經大腦就同意了:“好吧,吃完飯就去?”

“猴哥,你想想韓峰一個人滿身是傷的躺在醫院裏,他是多麽需要同學愛啊,你不說早點去送溫暖,居然還想著填飽肚子,太沒有同學情了吧?”朱文霞攀著她半邊身子怪叫,恨不得一時三刻就把人拖到縣醫院去。

江桃翻個眼白給她:“哼哼,韓峰跟我可不是同學愛,他又沒為我擋棍子挨打,渾身是傷被送進醫院。他跟誰有同學愛,誰就去看他,我要去吃午飯了。”

孟陽“嗤”的笑出聲,對江桃的說法深表讚同。

朱文霞被他們倆丟在身後,孤伶伶站了三秒鐘,一跺腳追了上來,這次不再打著幌子拐彎抹角了:“是他跟我有同學情好吧?猴哥,我一個人去有點……有點發怵,他爸媽要是知道韓峰是為了我才被陳麗春帶來的人差點打死,會不會一怒之下也把我大卸八塊啊?”

“很有可能啊。”江桃逗她:“那你要不要在去醫院的時候提前寫好遺書?有沒有什麽遺產,我勉強不嫌棄當紀念品接收好了。”

朱文霞氣的撓她癢癢:“江桃你可真討厭啊!”

她攬著“討厭”的人硬是把她拖進了縣醫院,而身為盡忠職守的跟班的孟陽幾乎都不用朱文霞另行邀請,就默默跟了過來。

他們二人身後,還跟著個拖油瓶焦國洋,這位是“仰慕英雄”的二貨,說是要來醫院“瞻仰一下英雄的榮光”,氣的朱文霞直罵他:“你語文及格了沒?”

幾個人打打鬧鬧,連午飯也沒吃,在路邊買了一掛香蕉一網兜蘋果,提著往縣醫院去了。到了住院部,朱文霞就慫了,把水果往江桃手裏一塞,就往人後躲:“一會我進去就看看韓峰的傷怎麽樣了,你們可千萬別提我啊!”

“膽小鬼!”焦國洋嘲笑她,率先大步往裏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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