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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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玉飯館裏跟往常一樣, 到了飯點食客不少。

孟陽跟鼻青臉腫的韓峰遠遠看到門口蹲守的“迎客狗”不在, 懷疑楊桃也不在店裏。

大嘴是條很靈性的狗, 別瞧它大半夜敢咬砸窗戶幹壞事的惡人, 但也許是自小在飯館門口長大的緣故,見多了陌生人進進出出, 它對上門吃飯的食客特別客氣, 高興了站起來搖尾巴, 沒興致了找個離門遠點兒的地方趴著,從來也不見它對食客露出一點惡相, 是條善解人意的好狗。

韓峰跟焦國洋打了一架,衣裳扣子也扯掉了, 鼻子也出血了,臉頰也青了, 模樣很是狼狽,推推孟陽:“要不你去店裏問問桃子姐去哪了?”他這副樣子不太適合踏足店裏。

孟陽出於一種奇怪的心虛, 也不肯過去:“要不……還是明天去學校看看吧,說不定她明天就回學校上課了。”

韓峰摸了下自己的嘴角,“嘶”的痛叫一聲:“這可說不準,我們班主任可不待見她了, 天天找她茬, 萬一她厭學呢?傷心離開學校呢?”

十幾歲的學生滿腦子不切實際的思想, 已經有過離家出走前科的韓峰上了初中之後在被李薇課堂上無差別狂罵的同時, 心裏無數次想過把李微當蒼蠅一樣拍死在教室墻壁上, 或者“離校出走”, 眼不見心不煩。

李薇對男生向來優容,還沒有單獨把他提溜出來辱罵,都覺得難以忍受,更何況是被差別對待的桃子姐。

孟陽也有些慌,暗自考慮他送情書給楊桃,是不是間接推了一把,讓她對學校更是心生失望——焦國洋那慘不忍睹的文筆再加情書大全拼湊大法,看的人想自殺,說不定楊桃也被刺激到了。

“要不……我還是進去問問吧?”

英玉飯館正是最忙的時候,今天吳英玉竟然也不在,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接待的他,很客氣的迎上來問:“想吃點什麽啊?”

孟陽張嘴結舌:“換……換老板了?”

白曉霞端著炒好的菜出來,聽到這話樂了:“孟陽啊,桃兒回家去了,今天不在店裏。”這倆孩子從小在一起,她都習慣了,看到孟陽的第一反應就是來找楊桃的。

“她不舒服了?今天怎麽沒去上學?”

“哪兒啊!家裏進了做醋醬的封口機,她今天下午去接機器,跟著去看機器了。吳姐不會弄,她請了假去看看。明天應該就去學校了。”

吳英玉決定開食品廠之後,先期籌備有許多事情要做,既要準備註冊資金,還要做驗資報告,要買醬油醋塑料袋封口機,騰挪場地放機器……總歸很忙。

不得已店裏又招了個家在縣城四十多歲的王阿姨給白曉霞打下手,這才能專心去籌備開廠。

這中間江誠幫了很大的忙,封口機是他托人買來的,連註冊資金也借了一部分給吳英玉。

吳英玉很是不好意思,拒絕了好幾次,但江誠態度很堅決:“等核驗完了你再還給我就完了,我也不怕你賴帳,你怕啥?”

“您已經幫我大忙了,這怎麽好意思?”吳英玉總覺得無親無故已經麻煩人家好多了,更不好意思了。

她已經習慣了凡事一手一腳自己的拼出來安心,忽然有人這麽熱情的搭把手,且這種熱情的緣由讓她不敢深究,只能盡力婉拒了。

江誠態度很是堅定,某天忽然拿了很厚一個信封塞給她,裏面厚厚一沓現金,當著進來吃飯的食客的面兒,她也不好意思跟人拉拉扯扯再塞回去,居然就這麽收下來了。

楊桃聽說這件事,提議:“媽,要不你給江叔叔補個借條?”

江誠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借條很正式,吳英玉不容他推拒:“江科長,您再不收這借條,我可不敢用錢了。”

“跟我還客氣什麽呀?我比你大了幾歲,叫一聲大哥不為過吧?”

吳英玉從善如流:“江大哥,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

後來的驗資報告以及註冊的很多事情都是江誠抽空幫她一起辦理的,有公家的人陪著走這些手續,辦廠的事情異常順利,很快英玉食品廠就註冊成功。

按楊桃的主意,食品廠的外包裝找了縣上唯一一家印刷廠外包,封口機運回來之後就可以正式投入生產了。

江誠跟楊桃一大一小湊在一處研究封口機說明書,吳英玉端著棗茶過來,見他們研究的渾然忘我,也不知道觸動了她哪根心腸,站在門口呆呆看著。

“江叔叔,你說的這個不對,你看看這裏……這裏……”

“小丫頭,你還真看的懂啊?”

“這個……也不難吧?”

“不難嗎?”他這個初次接觸封口機的也要多看幾遍,難為這小丫頭聰慧異常,吳英玉也不知道怎麽生的,居然養出這麽精怪的孩子。

他一擡頭與吳英玉目光相接,不由微笑:“英玉啊,你家桃兒是啥長大的?我給江智也吃點吧,總感覺他光長個頭不長心眼,傻的讓人頭疼。”自自然然就把稱呼給改了。

吳英玉臉上一熱,人家幫了這麽大的忙,她也不好意思讓人換個稱呼,忙低頭端了茶過去,掩飾臉上的熱意:“這丫頭從小就是個怪胎,我都沒怎麽費過心,跟杏兒都不一樣。”

楊杏兒性子溫柔,大約跟她還有幾分像,但桃兒膽大妄為,滿腦子奇思妙想,不受拘束,但每次她的提議實踐起來又很順利,讓她也很費解。

江誠接過棗茶,入口有股淡淡的焦香與棗香,很是好喝。他打量下這間屋子,是周家的廚房,以前天熱了還開夥,自從周家人搬走,英玉飯館又開張,母女三人再也沒在家裏開過夥,這廚房便徹底閑置了下來。

封口機面積不大,放在這裏倒也合適,但聽楊桃興致勃勃跟他聊食品廠的規劃,似乎不會單純的只做醋醬,還要做辣醬,以及別的衍生產品。

“現在還能將就,要是以後廠子銷量上去,辦的大起來之後,這場地就有些不夠用了。”

吳英玉還是小打小鬧的思想:“按現在每個月店裏賣出去的銷量,應該……也不至於嫌小吧?”

楊桃反駁:“媽,咱們廠子開起來就不是只在自家飯館裏買了,周末我帶一籃子去各家小賣鋪裏推銷,咱們跟店裏放貨,給他們一點抽頭,要是真賣的好,這裏還真有點小。”

當媽的習慣了凡事跟小閨女商量,她似乎也從來沒有註重過身為家長的權威,還跟閨女反覆確認:“你真覺得這兒有點小?”

江誠失笑:“不怪桃兒跟個小大人似的,是個拿大主意的料。”他感興趣的問楊桃:“那你說說,這場地小了怎麽辦?”

楊桃語出驚人:“等廠子盈利以後,不如拿廠子抵押去銀行貸款。媽,咱們買塊地自己建廠房吧?”

“貸……貸款?”吳英玉被閨女的“宏圖大志”給嚇到了:“桃兒,你不是在胡說吧?銀行會給咱們貸款?”她在縣城住著,也知道貸款是怎麽回事,可是從來也沒想過銀行會把錢借給她一個農村婦女。

江誠這次是真正被小丫頭驚到了:“是個大膽的丫頭!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自己有了廠房之後,才能繼續買設備擴大生產,然後再擴大銷路,滾雪球一樣走下去,好好幹幾年就能還完貸款了。”

食品廠廠長吳英玉:“……”有點暈。

楊桃兒談的興起,還向江誠求助:“江叔叔,寧夏產的辣椒特別好,香而不辣,我們家想做辣醬選材就很重要,你有沒有去過寧夏?內蒙的牛肉是不是也很好吃?要是我家做袋裝牛肉幹,往市省去銷,您覺得怎麽樣?”

永喜縣與寧夏內蒙接壤,還是各族雜居。現在生活漸漸好了,農村老百姓也開始養年豬,過年殺頭豬也不是奇聞了,比起南方的精細做法,骨頭剁碗大的塊扔進大鍋裏燉煮,煮熟之後撈出來抱著啃是最家常的吃法。

而永喜境內的農村人都習慣拿炒面做幹糧,用小麥燕麥麻籽炒熟磨粉,加油加糖沖水喝或者拌捏成塊果腹。

楊桃一度懷疑這兩種吃法是傳承自游牧民族,雜居日久,互相影響之下,飲食習慣也會有所改變。

江誠一句話脫口而出:“叔叔要是有你這麽聰明的閨女,做夢都會笑醒的!”

他說完之後,才覺得有點訕訕的,悄悄瞥了吳英玉一眼,見她轉身去看封口機,瞧不見她面上的表情,低頭才發現楊桃對他眨著眼睛笑,笑的古靈精怪的,倒好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

江誠忍不住摸了下她的腦袋:“小丫頭!”

楊桃胸有萬志,奈何還是個初中生,年紀擺在那兒,第二天背著書包去上學,才進了教室就被韓峰堵在了走道裏:“桃子姐,你昨天去哪了?”

自從升入初中,韓峰同學為了表示自己已經長大,早就拋棄了當面叫她“桃子姐”的習慣,不過迷弟的姿態並沒改變,這麽關切的堵著她,有點奇怪。

楊桃被他臉上的青紫給嚇了一跳,謹慎的站在三步開外,一副生怕惹事上身的模樣:“別!別過來!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打了,找我想打回去?先說清楚啊,萬爺爺早就說過不許我恃強淩弱,欺負同齡人,我可不打群架!”打小偷不在此例,純屬自衛。

韓峰氣的差點轉向:“誰讓人打了?我就是問問你昨天怎麽沒來上課?”

“你沒回家照鏡子嗎?”楊桃指指他臉上的傷,居然還嘴硬:“下次打架別把臉湊過去,屁股肉厚,抗揍。實在打不贏還有逃跑大法,不丟臉。”

“誰逃跑了?那孫子昨天也沒討到好,臉比我還腫的厲害。”韓峰只差頭頂冒煙了,堅決不承認自己打架打輸了:“你昨天幹什麽去了?”

“哦哦贏了就好。”楊桃:“昨天家裏有點事兒。”

也不知道是不是傅校長的原因,今天李薇居然也沒找她的麻煩,數學課上的平靜無波。

朱文霞半天沒見,下課之後抱著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猴哥,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來來來作業借我抄一下。”

楊桃:“……你是想我的作業了吧?”哪裏是想她這個人了?

童海燕去後面拿抹布擦講桌,聽到這話停了下來:“朱文霞,你抄作業不好。”

朱文霞:“我也知道不好,可是不想做怎麽辦呢?班長你不會去告訴李老師吧?”

童海燕見她不聽勸,越過她們這排往前走了,朱文霞在她背後做鬼臉:“多事!”被楊桃在腦袋上敲了一記:“班長是好心,她是個踏實的人,你不領會人家的好意也不許這麽說。”

“猴哥你打我!”朱文霞一臉受到傷害的表情:“她可是老李的狗腿子啊!”她這裏為同桌憤慨被李薇差別對待,連帶著受李薇“器重”的童海燕也怎麽看怎麽不像是好人,被遷怒了。

楊桃捏著她的臉蛋左右一扯:“呆子,你可長點心吧,人童海燕純屬爛好心。難道老李對她客氣了?也未見得吧!”她可是早就發現了,同性相斥在李薇身上展示的淋漓盡致。

做課間操的時候,焦國洋在孟陽身後踢他,小聲提醒他:“兄弟,楊桃回來了。”

兩個班的學生做操的地方在一塊兒,楊桃就排在隊末,很是醒目。

焦國洋自托了孟陽轉交情書,抓心撓肝就想得到回應,但剛才兩人目光相接,楊桃也沒表現出來一點特別的表情,比方說遠遠對著他笑一笑,或者是多瞧他兩眼。

這讓他心裏更不安了,巴不得趕緊做完操讓孟陽去一班教室問問看。

孟陽好像跟他做對似的,做完操磨磨蹭蹭不肯過去,又上廁所又喝水,直磨蹭到上課鈴響,根本沒功夫去一班教室。

班主任來上課,焦國洋好像坐在仙人掌上面,屁股下面拱著幾百個堅刺,紮的他坐立不安,小動作不斷,焦國艷用眼神“關照”了他好幾次,都沒能制止住他的小作動,最後不得不叫他起來回答問題,發現他根本就沒聽進去,很生氣的讓他去教室後面罰站了。

一堂課下來,孟陽清靜不少,恨不得他一直罰站在教室後面,又覺得班主任比不上李薇,要是把焦國洋送到教室外面去罰站一天多好。

班主任下課走後,焦國洋就跟放歸山林的猴子似的,很快就巴了過來,好話說盡,宗旨只有一個,讓孟陽去一班探探楊桃的口氣。

孟陽不知為何,很有點不好意思,直磨到午飯時間,在學校大門口等著楊桃出來,遠遠看到她跟韓峰並排走過來,心裏有點異樣,迎上去拉了她的胳膊就走:“過來過來,我有事兒問你。”

楊桃鮮少見到孟陽這麽鄭重其事的樣子,被拉著胳膊穿過好幾個本班同學異樣目光的註視,走出一個路口之後,孟陽才停了下來,一腳踢開了腳邊的小石子,問她:“昨天給你的信看了沒?”

“信?”楊桃回想了一下那封信的結局,有幾分不好意思:“看了一半寫的實在太爛……我順手塞進爐子裏了。你轉告你們班那個誰,讓他把心思都用在學習上,好幾個錯別字,語句不通,胡弄玄虛,情書寫的跟車禍現場似的,他的語文成績是不是特別差”

孟陽聽她連焦國洋的名字都沒記住,就知道她根本沒放到心上,不知為何心裏竟然覺得很高興:“那……那我現在就去告訴他!”打擊焦國洋寫情書的積極性,拉著他別踏入早戀的歧途,也是他做為前後桌的應有之義。

焦國洋聽到孟陽的轉述,一顆心幾乎要碎成了渣渣。但青春少年人總跟上足了發條似的,不辨方向一門心思往前沖,根本不會考慮是不是奔錯了方向,就敢遵從本能。

他傷心片刻,竟然還能原地滿血覆活,屢敗屢戰:“沒關系,她覺得我情書寫的爛,那我就多練練,說不定她就能喜歡我!”

孟陽快被他的話酸的牙都要倒了:“她的意思是讓你學好語文,把心思放到學習上。”

“應該的應該的。”焦國洋眼睛都亮了:“她是年級第一,肯定不太喜歡學習差的,而且她這麽關心我的學習成績,是不是說明對我還是有點好感的?”

孟陽:“……”真想帶這貨去醫院看看腦子。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對你有好感了?”

大概走進死胡同的人特別容易一根筋,焦國洋現在就掉進了自造的胡同走不出來,不斷在裏面打轉:“我下次寫完一定多檢查,盡量不會再有錯別字。”還興沖沖征求孟陽的意見:“你跟她熟,知道她喜歡什麽,你說我送什麽禮物給她比較好啊?”

孟陽:“……”簡直沒法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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