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怎麽左拐了？仙女宮酒店在東面……”

“我知道。”

“知道你還走錯？”

“你不想和我多待一會兒嗎？”

說不想，那是矯情。景允卿抿嘴笑，切，明知故問。

赫耳墨斯眼皮一擡，反光鏡裏，趙伸的汽車不緊不慢跟隨。他鼻尖輕聳，倒不在意有個跟班晃蕩在他們周邊。

“你對禪語了解嗎？”

“……”景允卿一時懵住。

禪語＝佛語？她隱約記得小時候父親說過，“蟬”音即“禪”，為“知了”。簡單是指：知行明止，了卻煩惱。

他一個歐洲人，景允卿記得他信東正教，為什麽他會提這個呢？

她一臉迷惑的望著他。

赫耳墨斯看著她的眼睛，若有似無地笑了笑：“佛曰：執著如淵，是漸入死亡的沿線；執著如塵，是徒勞的無功而返；執著如淚，是滴入心中的破碎，破碎而飛散。”

他說的極慢，景允卿的唇笑出了花朵兒：“你說的這些，出自哪本書呀？”

他好看的眉毛輕輕一勾：“瞞不過你，《不負如來不負卿》。”

“不容易，你一個外國人竟看過這本書。”

景允卿誇張的拍了拍手，赫耳墨斯笑著搖頭，知道她在逗趣兒他。

“我很喜歡這本書的名字，‘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可在世間，兩者都不辜負，不太可能，兩全，很難。”景允卿也跟著他一同搖頭，可她的搖頭與他可不是一個意思的。

赫耳墨斯也不解釋，註意力放回方向盤上，專心開車。

既然他的話題都轉到這上面了，景允卿想著他一定是知道這本書講的是誰的故事：“你怎麽會想了解‘倉央嘉措’呢？”

“頗有情懷的六世達賴，他是你父親喜歡的，我在你父親身邊耳熏目染，對倉央嘉措有了興趣。”

景允卿吃了一驚：“你不過在父親身邊不足兩年……”

“不，我認識你父親是在我12歲的生日晚宴。他不是我最早接觸的中國人，但卻是最有意思、最有深度的中國人。”

“為此，我開始學習中文，這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讓少年的我掉了大把的頭發。”

他配合著指指頭頂，擠眼自黑：“看，現在頭發不多，就是你父親害的。”

景允卿愕然又好笑的瞅著他的頭頂……事實是，他的頭發雖不多，卻暫時難以成為一個禿子。從人類基因學角度，西方人掉發的平均速度比亞洲人快的多，可他頭發的長勢卻有點反常……

“後來，我開始讀中國的古典小說。”

“《三國演義》？”她胸有成竹，“我父親最喜歡的一部古典名著。”

他笑一笑：“是《紅樓夢》。”

不會吧……父親給他看《紅樓夢》，景允卿抽著嘴。為什麽給他看《紅樓夢》？培養他在女人堆裏來去自如？她YY的很嗨。

“他說，這是家族的興與衰，主人公的黃粱一夢，”說起這些，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重回了那個時代，“是想早日擺脫還是渾噩度日，需要看清本質，盡早做出抉擇。”

景允卿陷入沈思。她原以為，父親的最愛是《三國演義》，其實對父親影響最大的書，卻是她猜不透的《紅樓夢》……

家族？興衰？看清本質……

極像父親的處事作風，大約，正因如此，父親才寧肯脫離景氏的豪華牢籠，來到異國他鄉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與妻兒平凡的度過一生。可，終究還是被一場暗殺終結了父親“一生平靜”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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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了？”見景允卿陡然不言不語了，赫耳墨斯小心地探問。

景允卿轉回心思。

怎麽會不想父親？

……她，非常思念父親。

景允卿的視線投向窗外的平原和低矮的民房，那些自由慣了的孩子，奔跑在田野撒歡的小身影，略略消減了她的傷感，很快她收斂住心底痛楚的源頭。

“謝謝你的稱讚。”從他口中聽到父親的優秀，景允卿除了回憶中的動容，更有做為兒女的自豪。

“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啊——啊——”

“倉央嘉措情歌？”他唱的很是輕松，景允卿微笑聽著，竟也慢慢地擺脫了傷感，“你會唱這首歌？別告訴我，這也是我父親教你的。”

“當然不，這首歌2014年底發行，而我2015年去西藏的時候，在機場聽到的。歌詞很短，不容易忘。”

“你到過西藏？”她狡黠地，“去幹嘛？沒人買你的軍火，你就賣給藏獨分子嗎？”

“主意不錯，可惜，藏獨分子都在國外，而中國國內的不成氣候，也給不出高價。況且，中國政府管控的這麽厲害，我們總得收斂收斂。”

“……你還真賣給他們啦？”

“你說呢？”

“這可不行，這事你今後絕對不能做！”

他大笑：“看你生氣的樣子，心情真是很好。”

“Hermes！你耍我啊！”

“你先起的頭。”

“幼稚！”景允卿撇嘴。

“不過是去見個老朋友，你腦袋裏只會想到生意經，嗯？”

她瞟著他：“你這分明的生意人，不做生意，誰信呀？”

“的確，”他笑起來，“不像話！但可以逗樂又弄哭美人，這買賣有趣。”

“想找樂子，也不瞧瞧是誰！還有，誰哭啦？！”她握拳，作勢要揮他的臉。

“你是美人嗎？”

“Hermes——”

他眨眼，做了個投降動作。

“這是首憂傷的情歌。”景允卿岔開話題，隨口哼唱了幾句。於她而言，音律並不是她所喜愛的，甚至單調的令她入眠。

“無情的人，會過的更幸福吧……”幾乎是嘆息的吐出。

“什麽？”他這是哪兒來的感慨？

赫耳墨斯眼睛裏有著太亮的光芒：“如果我過的不幸福，一定是你造成的。”

他開始笑，她被噎的瞋目。

“……”什麽亂七八糟的，景允卿咬牙，“誹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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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下車。”他拍景允卿的額頭。

她吐了下舌頭，揉著額，下手還是這麽重！

真是個……可惡的俄國大叔！

從車上下來，她隨著他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凹凸不平的石道上。

“我們去哪兒？”

“天堂。”

她不可能不知道去哪兒了。眼前明顯的建築，柬埔寨國旗上描繪的圖案，不是小吳哥還會是什麽“古董”呢？

景允卿拋了個白眼給他：“一會兒說禪語，一會兒說天堂，你今天到底想怎樣？”

“一個俄羅斯男人對他喜歡的女人可以做任何事，”他冷漠表情泛起挑逗的漣漪，“你想嘗試哪一種？”

他伸出手，等待她主動握住。

可她景允卿,真不是愛動這番腦細胞的女人，年少的沖動已遠離，而此時的她收藏著甜蜜的情感，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她半笑的拍開他的手：“我想嘗試攀爬沒有扶梯的尖塔。”

她細長的指頭，往無人問津，沒有長蛇隊伍等待攀登人群的尖塔一指，腳尖不由已是跨過去。

“你決定走這條路上去？”他來到景允卿身後，箍住她細腰。

“你看他們，”景允卿下巴一擡，“那些當地人，光腳爬上去，不會打滑嗎？”

“沒有不可做的事，來吧！我的玫瑰。”他朝上比了比，“況且，我們還穿著防滑鞋。”

他牽住她的手，左腳跨上第一級臺階，忽然，他朝身後幾米開外高聲道：

“都別跟上來，把趙伸擋回去。”

“是，先生。”手下人很配合，不僅在稱呼上，還有在幹脆利落的行動上。

景允卿長弧形的嫵媚雙眸似笑非笑：“佩切涅夫先生，這下——您可以走了嗎？”

他擡眸細觀，大略有了估算：“臺階有圓滑區，還有很多青苔，一些臺階已超過80度角。”

這個度數，之於人類攀登，是非常可觀的陡直階梯了。

“你跟著我的腳步走。”他語氣平平，卻不容景允卿質疑，甚至反駁。

她與他久別重逢，多年的郁結慢慢消失，也暫時緩解了景允卿的疑慮，他們的心在彼此更多的接觸中，一點一點的熟悉，也變得比以往更為親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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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允卿踏上赫耳墨斯走過的臺階，他們緩緩向上攀登，每一步都是沈穩踩下，每一步又都毫不猶豫。

一路上，兩人沒有交談，直到來到中間的落腳點，景允卿有點氣喘了。

赫耳墨斯停住，看著她微紅的臉，用他低啞的聲音輕輕說道：

“多年前有對法國夫婦去攀爬有75度斜角的臺階，他的妻子不慎跌下來，不治身亡。後來她的丈夫，修建了木質樓梯，以此來紀念他的亡妻，也為後人造福。那邊的人群排隊等候的樓梯就是那名法國人修建的，樓梯故此得名‘愛情階梯’。”

景允卿輕嘆：“傷感的愛情故事。據說，發現吳哥窟的人，也是法國人。”

赫耳墨斯放開她的手，靠著石壁笑的慵懶：“那名發現吳哥窟的法國人，傳說是因為中國元朝一位官員到過吳哥，在書中記錄下吳哥的一切，這本書叫《真臘風土記》。後來書被法國漢學家雷米查譯成法文並出版，十分暢銷。

法國人亨利?穆奧才棄而不舍的以生物學家的名義尋找吳哥窟，最終吳哥窟被他在熱帶叢林中找到。”

“又是一個探寶者，”景允卿抹掉汗珠，嘲諷道，“殖民不夠，尋寶和掠奪才是真相。”

她的祖國那些年遭受到西方列強的半殖民統治，而面前人的祖國也不落後的在侵略中國的名單上醒目懸掛。

這麽一想，景允卿打住嘴扭頭，一聲不吭往上攀，也沒有等他。

赫耳墨斯並不在意，隨在景允卿身後，往上攀登的同時，虛扶著她。

“上面是極陡區，避開，往右手走。”景允卿聽到身後的他清朗的聲音，“手腳並用也沒什麽，需要的時候就做吧，沒人會笑話。”

“能為大眾娛樂，這是我的榮幸。”景允卿揚唇，笑意不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話音剛落，景允卿聽到了身後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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