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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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景允卿第二次到廈門。

她的首次廈門行是來高校求學,沒有待到畢業那年,就被景公匆匆招回景家。

初春的廈門是旅游淡季,人少,安靜,冷熱適中,空氣裏的躁動少了幾分,這一點景允卿極是歡喜。

按萬振的意思,接頭的任務沒有她,景允卿樂的清閑,索性閑暇時就在郵箱裏翻看趙伯發來的東西,那些加了密匙的,她想知道的兩大家族的資料。

她隨意翻閱,卻獨對這一份,吃驚,然後,有了興趣。

“萬氏萬振”的資料,整整六頁。

15歲前的事,無人知曉。

15歲後的事,記錄寥寥。

八年時間,他成了萬氏小老板,他接手國外百分之70和國內百分之20的事務,國外和國內餘下的事業則是萬氏當家與另一位同族人理政。

嚴格意義上來講,他並非萬氏謫孫,萬振姓母姓,他母為萬氏現當家人之獨女。

萬振回到萬氏,六年潛修,三年實戰,初出茅廬,便善治善能、思慮恂達,為萬氏爭得幾筆極為重要的生意,進而深得當家人的信任,他鞏固萬氏的地位,在族內享有極高的聲望。

只是最近兩年,他失蹤了,沒有任何動向記錄。

景允卿笑起來,查不到,就搞失蹤?

真會編……

一行一行看下來,他的點滴成就,她居然看的津津有味,暗自稱讚。

如果,八年前,德國醫院裏的少年萬振,是萬氏的萬振呢!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她止都止不住了。

可能嗎?好像,有那麽一點兒可能性……

少年萬振向她提過,他姓的是母姓,他在中國的外公很希望他可以回到祖國去……

若真的是他,他又化名來到了景氏。

這……所為何事呢?

他既然回到萬氏,為何連名字都不改一下?他難道沒有一點兒忌諱嗎?認識他的人,叫的出他的人,應該不止她一個吧!

她是知道他的真名的,若她要對他不利,對他的家族不利呢?他不懼怕嗎?景允卿笑起來,看來,真的不怕呢!

他又沒有威脅到她,也沒有傷害她,她沒那麽多精力,也沒到無聊的地步,想要針對他的事來番較量。

如果,她的猜測錯了,霍震並不是萬氏的萬振呢?同名同姓的可能性也是不小的。

也罷,她可以進一步償試了解他,去證實“萬氏的萬振”是不是她八年前識交的同名“老朋友”。

景允卿點著下唇,她思忖起在景氏的處境。

她身邊沒有貼己的人,要想束開手腳去查當年之事並非易事,她一直都在物色能為她所用的人。萬振的介入,令她放開的手腳不自然的縮回了幾分。他是敵是友,還看不分明,擅自冒險並非她的良策。

景允卿想到了趙伸,趙伯的侄兒,她並不想把趙伸扯進來,可一年前趙伸突然聯系上她,表明了回國後想幫她做事。

景允卿沒有松口答應,趙伯就他一個侄子,她不想趙伯涉險後再拉他的親人進來。但景允卿又極想找到能為她所用,一心一意聽從她,又決無二心的人。而兄長似的趙伸,卻是極好的候選人。

她不知道為什麽爺爺這些年來,對父親和弟弟的死不聞不問。因得這份冷情,她從先前的不敢置信,到後來的坦然接受,最後便是逆來順受,她成了別人的傀儡子孫,外人眼中的懦弱大小姐。

事事聽從,並不代表她真的“逆來順受”,像現在這樣的掩護任務,一年前當家人才開始派給她。當家人一直沒有把具體事務交予她管理,景允卿自是很難滲入景氏生意的核心部分。

這次來廈門,既然霍震告訴她不做違法生意,景允卿自不想多話。假如景氏當家以她為餌,執意做違法之事,景允卿逃不過被推出去當景氏的“替罪羊”。

這一推測,景允卿走在胡裏山炮臺沙灘上的腳步,便落到了霍震後頭。

她赤著腳,面朝大海,任由海風呼呼吹刮細嫩的皮膚。這裏的風沒有德國初春的凍入骨髓,亦沒有中國江南的春寒料峭,可仍令景允卿冷到了骨血深處,打出莫名的冷顫。

如果這回,她也死了……

如果這回,她也成了景氏家族明裏暗裏,或是各大家族間相鬥互殺的犧牲品,那麽,她最舍不下的母親該何去何從?

她深知爺爺,景氏的當家人,從一開始就不認同她的母親,以他對待母親的冷淡態度,母親難逃景氏當家的毒手。

景允卿酸澀,鼻尖一動悲傷起來,墨綠的瞳眸,浸染上濕潤的水光瀲灩。

有人環住了她的肩,景允卿驚醒,逼退了脆弱的情緒。

“怎麽了?”他的下巴抵上她的頭頂,頎長身軀貼近她,可又不會令她感到壓迫和不適。

她閉上眼,平穩呼吸。

她可以,相信他說的話嗎?他說:卿卿,我為你,就是為了自己。

她要像個賭徒似的,賭上一把麽?

她沒有旁側的勢力,也沒有其他的途徑,更沒有強大的依靠,她甚至覺得自己四面楚歌,如同飄搖的浮萍。

像他們這樣的身世,賭吧,未必會輸。不賭,一定會輸。

“如果這次……我出了事,如果你還念當年的情誼,請答應我一件事。”

身後人一僵,退離她幾寸,拉開寸許距離。

景允卿睜眸,目光清澈,她望定他。

“如果景氏犧牲了我……我希望,你活下去,同時,盡全力護好我的母親。”口吻是他沒有聽過的溫柔似水,“阿振,這是我……最終的請求。”

他們重逢後,這是她第一次,用當初的親昵,喚出他的名。

景允卿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美麗可憐,受盡精神折磨的母親。

“好!”他也定定地望進她的眼睛裏,細微的唇紋漾開,清水似的聲音,“你不會出事,有我在。”

他突然彎眼微笑,俯過來,景允卿一驚,快速一偏,他的唇就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別吻我的唇。”她有些慌亂。

眉目一蹙,不悅,他卻很快恢覆平靜。

“我們並不是愛人。”她回身環住他的脖子,透過他的肩膀望向身後三三兩兩的跟蹤者。

他再次沈默。

景允卿靠在他身上,腦子有些亂。

從八年前遇到他開始,她就差點把面前人當做了她的親弟。

他與她的再見,他有了另一個身份,可她仍時不時將他想成離開人世的弟弟,如果弟弟還在人間,大約就是他這副模樣吧!

吻唇,意味著與相愛的人做親密的事……她怎會允許弟弟般的人,親吻她的唇呢?

就在她想離開他的懷抱,她聽到他的聲音,仿如梔子花的清香,輕輕地飄在空氣裏長久徘徊。

“卿卿,只要你需要,你可以利用我。”

景允卿一僵,眸色微變。

他看出她的心思了?這怎麽可能?

她自嘲,她景允卿沒什麽可以給他,他又憑什麽答應她的請求?

他說,你可以利用我。他為什麽會這麽說?又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推了推他,故意取笑:“你有什麽可以讓我利用的?”

他拋出橄欖枝,景允卿就算想接,也不會冒然的傻傻去接。他們這個圈子裏的人,勾心鬥角、爾詐我虞,不可枚舉。就算他們小時候有過一段“小緣分”,經過了這些年的歲月打磨,又能維持什麽,證明什麽呢?

他嘆了口氣,笑的高深莫測:“記憶中的卿卿,可沒那麽瞻前顧後。”

景允卿苦笑:“我們已經長大,很多事都變了。你不肯告訴我你是誰,卻又不停地提起過往,你憑什麽讓我相信你說的話?”

“你說的不錯,我無話可說。”他攤開手,“但你需要記住一點。”

他點了點胸口正中:“這裏,一直有你。”他望進她墨綠的瞳仁裏,一點點侵占她的視線,認真的不能再認真的語氣。

這一切,令她感到荒唐,可她笑不出來,像玩笑那樣的笑。她只是抿了唇,有著對他的評判和懷疑。

他又道:“你在景家過的並不好,你確定要待在那裏一輩子嗎?還是,找回自己的位置,再不被人指使和欺負,做回自己呢?”

景允卿心頭一震,環臂退開數步,眉眼彎起,想著他說的那一句“做回自己,做回自己……”

多麽吸引人的話啊!

她腦子熱乎乎,開始細細思慮:他來到她身邊僅三個月,他就能摸清她過的不如意,她從沒讓他融入她的生活裏,他又是怎麽知道她的真實情況?

如果有心,必然會通過一切途徑來了解她了。

呵,真是傻,他不會看不到景氏人表面對她恭敬為上,實則不削一顧。只要稍稍一查,她的真實情況他還會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嗎?

他負手站立,眸間笑意清淡,不再弄混她:“待會兒,我們去鼓浪嶼,我會讓你看到令你信服的東西,你會覺得我有價值,值得你‘利用’。”

※※※※※※

下午1時整,他們從廈門東渡郵輪碼頭乘坐私人游艇進入“圓沙仔”,現名鼓浪嶼。

抵達之前,他們的游艇往東行駛,以可到達的禁止距離遠觀了金門,也就是臺灣地區的金門縣。

景允卿扶著游艇舷欄,單手遮了額頭好奇的往金門方向遠眺,她雖在讀書的時候來過鼓浪嶼游玩,卻並沒有到過“金門”前面的這片海域。

游艇止了馬達停在原地,隨波伴魚上下浮動。

歷史遺留問題,使得他們不能再往前,分明的邊界,誰都不會冒然逾矩。

不是分辨後果誰來負,而是誰也賭不起引起的紛亂局面。

“觀賞完了?”

她瞥了他一眼:“嗯,沒特別之處。”

“這就是你的感受嗎?”

“確實,沒有風景可看。”她補上一句,掃視了周圍一圈。

隨處可見的海浪,對面的金門縣一線連海,一線連天,真沒物什可賞。

打著近距離看“臺灣金門”的名頭,不過是旅游業吸引游客慣用的手段。

霍震挑挑眉,手臂一擡往後一指,駕駛員拉響馬達游艇快速動起來。景允卿沒有準備,腳下一震,顯些摔倒,霍震扶住她的腰,笑的像只打理完毛發的漂亮狐貍。

游艇速度越來越快,景允卿整個人貼到他身上去,僅以他為支點才能站穩腳跟:“霍震,你帶我來就是為了看金門?”

“金門縣Kinmen County,古稱‘浯洲’、‘仙洲’,唐德宗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為牧馬監地。五代時編入泉州屬尾,於1915年1月正式設縣,以‘固若金湯、雄鎮海門’之意稱其‘金門’。行政區劃隸屬於福建省泉州市,實際由中國臺灣地區當局管轄,是臺灣當‘福建省政府’、‘福建高等法院’金門分院所在地,轄區由金門島、小金門島、大擔島、二擔島、東碇島、北碇島等12個島嶼組成。”他緩緩說完上述話語,游艇剛好抵達鼓浪嶼碼頭。

“你可以去做度爺了,背的一字不差哈!”景允卿忍不住諷他。

“謝謝景大小姐的讚許。”他隨意回覆,後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遲早,中國會收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我也是。”

景允卿眸子閃了閃,舒展了細眉,最後三個字,她又忍不住輕抿嘴角。

“你有什麽需要‘收回’的?”

他只是笑笑,並不作答,景允卿戴上墨鏡掩蓋尷尬,難道,這是他來到景氏的目的?景氏有他的東西?會是什麽?!

霍震扶著景允卿下了游艇,游客非常少,這在鼓浪嶼很是少見。

景允卿挽住他的胳膊,故意問:“我們要扮情侶嗎?”

他睨來一眼:“隨便,那些眼線不在。”

“哦?”她好奇,他怎麽知道他們不在周圍。

他指指耳朵和眼睛:“明白了?”

“內置耳麥?”

他捏了捏她的肩,他有備而來。

她瞇著眼,笑的嫵媚,索性不再想了,放松心情,故地重游。

鼓浪嶼並不大,不足2平方千米,人口約2萬。但它風景秀美,今時今日難得人少,景允卿心情不錯,擺脫首次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還差點和同學走散的陰影。

“一會兒你不要出聲,只管用耳聽。”他捋順她被風吹亂的長發,不知哪裏摸出頂黑色的棒球帽扣到她頭頂,調整的位置把她的眉眼遮的恰恰好。既不會讓人看到她的容貌,又不至於令她看不清眼前的路面和遠近的風景。

他牽起她的手,她再次睨見他漸緋的耳朵。

景允卿更加好奇,想問問他,又覺他們之間並沒有那麽親密無間,私事或許並不方便交談。遂,放棄冒然提問。

沒走幾步,港仔後路7號到了,景允卿一擡目,右邊的石碑上,灰底紅字“菽莊花園”又名“菽莊藏海”。

“園主人44歲時建四十四橋,橋下閘門,把海水引入園內,形成大海、外池、內池三個水區,硬是把大海藏入園中,故名菽莊藏海。”

霍震當起了臨時導游,簡單介紹了園子的大概,這才推開鐵門,人還未進去回身已對景允卿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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