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魯師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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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清晨也很美,溫柔的陽光照在大地之上,不冷不熱。

湖白蹲在河邊,將雙手放入水中,洗去上面殘留的血跡。挽醉歸在一旁看著,良久,終於忍不住問她,“不痛嗎?”

“什麽?”湖白擡起手,用繡帕小心翼翼地擦幹水漬。

挽醉歸看著她那雙手,“尋常人一般都不敢這樣洗傷口,沾了水,會更痛。”

“沒關系,忍一忍就過去了。這樣才能好得更快。”湖白站起來,走到一邊的石塊,上面早已安置著搗碎的草藥。她坐在石塊上,低頭開始給自己敷傷。

挽醉歸看著她專註的模樣,說道,“原來你也是好強之人。”

“也?挽醉歸,你也是嗎?”湖白用棉布纏繞十指,擡起眉眼好奇地看著他,“你能夠成為京市裏身價最高的戲子,是因為你的好強嗎?”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回問,心想她當真是一分也不肯讓與的。只好尷尬一笑,“算是吧。”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挽醉歸見她包紮好傷口,走過去牽起飲足水的馬。

湖白四處望去,這是一片陌生的地方,她憑著記憶找到來時的方向,“祝家商隊那邊自然是不能回去了,就算回去,他們也不會答應我救回魯家長輩的。我想自己去荒地那邊,哪怕看一眼也好。”

“我答應阿緞,要護你周全的。”挽醉歸跳上馬,然後微微彎腰,將手遞給她。

沙漠的天氣依舊酷熱,就這樣一連趕了幾天的路。

魯師周邊沒有了那個少年,行程頗為枯燥無味。他做夢也沒想到少年早已孤獨地死在草原之上,在第二天的陽光照耀下來的時候,被俯飛下來的禿鷲咬盡腐肉,化為一堆枯骨,任憑雨水洗滌,直到很多年之後,被一個牧羊孩童從土裏挖出骨頭,做成了一支骨笛。

而那時候,滄海桑田,天下大變,西域雪山之巔的巫術盛行,進入了巫治社會。

那也是好久好久之後的事情了,魯師也早已轉入輪回之道,經歷數世。

而此刻,魯師正默默地跟著獄卒走向未知的荒地。舉目望去,這一行囚犯只剩下寥寥數人,並都是老幼之輩。那些年輕力壯的後生在白蒼劈裂鎖鏈之後,都四散逃亡去了。

如果可以,瀨大也想逃亡了。因為這一次回去,上頭必定會發現他們放走了多數囚犯。在某一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囚犯了。

這幾個將來的囚犯押著現在的囚犯,一路沈默,形成極其慘淡的情形。

“大人,我們也逃吧。”有個年紀較小的獄卒哭喪著臉,“我們把囚犯放走了,這是大罪啊。”

瀨大回頭看看這群苦命呻吟的人,垂頭喪氣,“逃?我們能逃到哪裏?家裏的人怎麽辦?”他仰頭望著天上的太陽,因為刺眼又慌忙低頭,“還不如謊報這些囚徒在路上暴病死去了。”

“可是,哪有老頭都活著,年輕人都死了的道理啊……”那小獄卒哭喪得更厲害了。

或許是一語成讖,因為天氣太熱,他們帶的食物開始變質,就在快要抵達的時候,陸續倒下了幾個年老的囚犯。而瀨大肩膀有傷,雖然身體底子好,苦撐了幾天,在某天夜晚,卻驚覺自己的傷口開始潰爛。而之前在綠洲小鎮買的傷藥已經用光了。

他想通知附近的人,卻又想起那夜白狼之戰,自己已經把信號彈用完了。

只有逃了,他絕望地想。帶著這一身的病與傷抵達當地官衙,肯定會以防範瘟疫的借口把他們全部秘密殺死或者趕到更加荒涼的地方的。

但是想要逃,似乎也晚了。前面是死路一條,後面是漫漫沙漠。

瀨大整裝行李,索性就搭了個帳篷,在原地駐紮了下來,準備默默等死。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魯師也病倒了。族中的人也是逃的逃,死的死。他四顧望去,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靠在帳篷邊緣,然後從腰間解下裝水的葫蘆,想要喝口水解渴。

手中的葫蘆已經輕飄飄,他把它完全倒置,半天也沒有滴下一顆水。

魯師舔舔自己蒼白的嘴唇,苦笑一聲,他怎麽忘了,這水從昨天開始就全部用光了。

上天想要一個人以這種方式死去,從不會手下留情。他不想死在帳篷裏,於是努力地走到外面,找到一塊不遠不近的地方,他擡頭望去,卻看到遙遠的雪山。

因為隔得太遠,他只能看到那隱隱的雪白山尖。忽然一種宿命般的悲涼卷上他心頭。這種感覺來得新奇而古怪,他從袖子裏拿出那張算卦,上面隱約寫著的四個字,暗示了一個他至死無法參透的玄機。

“巫行天下……”他喃喃念出這四個字,想不明白這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他又想了很多,直到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湖白他們趕來了。

陽光璀璨一片,魯師看著朝著自己狂奔而來的女孩,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後,他捧著精心制作的琉璃眼珠,跪在金碧輝煌的宮殿大堂之上,年輕的王後身懷六甲,從座位上慢慢走下來,臉上帶著落寞的微笑,那張美極的臉上留著一只空蕩蕩的眼眶。

他這一生最得意的不是天女箭也不是紅霜冷葉,而是這一只鑲嵌在美人臉上的琉璃眼珠。

因為這一顆眼珠,他獲得了半生的榮華富貴,也因為這顆眼珠,他流放此地,即將淒慘死去。

現在,他仿佛看到年輕的王後朝自己走來,她依舊很美,美得讓他不敢生出一分遐想。這道優美的身影蹲下來,他好像聽到她在哭,又好像沒有。

湖白沒有哭,只是落了一滴淚在他的手心。她叫了他一聲,“爹爹。”

魯師眼睛慢慢睜開,他以為是魯浣紗,再仔細一看,卻是養女湖白。她從來沒有叫過他父親,這一聲卻讓魯師心生愧疚與緊張,他應該告訴她身世的,但一張嘴好像被粘住了,怎麽也張不開。

“您想說什麽?”湖白連忙捧上清水,“您再堅持一下。”

魯師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個詞,“王後……”

挽醉歸護在四周,因為剩下的人見到有人來了,紛紛跑過來要水。

他們都病得極其嚴重,走不了幾步路,有的甚至直接倒在帳篷門口,再也爬不起來了。挽醉歸看著這副慘狀,忽然想起自己來到京市之前發生的那場瘟疫。

整個小鎮都陷入生死恐慌裏,疾病無孔不入。他心生不忍,可是自己帶來的水也剩下不多了,這麽多人根本不夠分。他一旦拿出水來,反而會引發一場爭奪戰。

偌大的沙漠之上,只有這一個小小的帳篷有著生命活動跡象。仿佛是汪洋大海裏苦苦支撐的漂流小舟,挽醉歸感覺很奇怪,與其呆在這裏等死,為什麽不繼續往前走?

繼而想到他們的身份,心裏一陣恍然。看來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

湖白放下悄然逝去的魯師,心裏空蕩蕩一片,茫然到了極點。

碧紈死去的時候,她雖傷心,心裏卻極其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現在,她竟麻木得幾乎感覺不到什麽,連應有悲痛都被這股茫然吞噬走了。

“湖白,我們走吧。”挽醉歸沒有辦法,將馬匹和水、糧食都留下來給他們自己處置。有了馬,或許還可以讓他們逃出幾個來。他拉起湖白,然後找了一塊空地,用沙子將魯師掩埋了。

湖白茫然地看著,她看到天際飛過的老鷹禿鷲,忽然走上前,“入鄉隨俗,就用天葬吧。”

她冷靜的樣子,卻讓挽醉歸越發擔憂。

“你沒事吧……”挽醉歸看著她蹲下身,把沙子扒拉開來,快要好的手指傷痕脫了痂,又裂開。

湖白望著天空淡薄的雲層,喃喃道,”這樣不好麽?雖然我們說入土為安,但回到大自然裏,轉入循回之道,這也是他喜歡的吧。你看,他手裏還緊緊握著那張讖言,他看的最後一眼,是遠方的雪山之巔。”

雪山之巔?!挽醉歸面色微微一白,“那個盛行巫術的地方……”

但京市裏本來就要不少人相信這些,他只好默然。

“就這樣把他們留在這裏,好嗎?”湖白離開之前,看著那頂小小的帳篷,眉眼擔憂。

挽醉歸一攤手,“沒辦法啊,他們不會跟著我們走的。與其擔心他們,不如想想你自己以後怎麽辦吧。”

湖白微微一楞,隨即想到等在西域小城的祝靜素,她目光黯然,“現在我也只有先去找她了。”

“她?你要去找你的妹妹嗎?”挽醉歸卻以為這個“她”是指魯浣紗。

“不是的,我要回到京市。”湖白定下心來,“我答應過祝靜素,要幫她查一件事情。”

挽醉歸聞言咧嘴一笑,”正好,這個鬼地方我也呆膩了。阿緞他在京市恐怕也等得著急了。”

”挽醉歸,我可以跟你商量個事嗎?”湖白正色道,卻不等他回答又繼續說道,“我回到京市的事情不要告訴他,好嗎?”

“為什麽啊?不告訴他,我要怎麽跟他交代?”

“因為,我要查的那件事,可能會傷害到他。”

他們說著話,越走越遠,漸漸地便來到了一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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