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渡口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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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彈指六十瞬,一瞬萬千紅葉。

黑夜裏,獄卒只看到那些紅葉般的鐵器如螢火般閃著碧光紛紛飛來。水銀般墨黑的瞳孔緊縮起來泛出一絲血色。然後紅葉墜落鮮血四濺。誰也沒想到這些暗器出自一雙纖細蒼白的女子之手。這雙手原本是拿繡花針在上好綢緞上刺繡的。

現在卻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鮮血。

而對方似乎谙熟穴道之術,紅葉鐵器落到的地方都避開了要害之處。

鐵刃上卻沾了毒,那些碧光就是毒粉閃耀的光芒。這種毒卻不是劇毒之物,只是足以讓人熟睡六個時辰。

鑰匙被風吹得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道黑影躍過倒下的獄卒,悄悄打開了鐵門。

牢獄裏燃著燭光,一陣夜風刮過,燈滅了。有酒杯跌碎的聲音。

裏面也有獄卒在看守著。

“是誰?”伴著厲聲質問的是刀劍拔鞘的聲音。

她站在陰暗的過道上靜靜地等待對方接近自己。指間的暗器早已被拈得溫熱。

夜的靜,襯得人的呼吸聲越發清晰。腳步聲越來越迫近,而門口似乎又多了一個人。

她緊貼墻壁防備著兩邊的人。倏忽之間,一把暗沈色的鐵劍忽然斜斜刺來。這一劍本是對方刺探虛實之用的,但是湖白不懂這些招術,當真以為是發現了她要拿她命而來,而後方已是墻壁,避無可避,沈吟間指尖夾著的紅葉暗器就要擲出,一聲悶響突然從門口傳來,緊接著她竟感覺自己倚靠的墻壁變得松軟柔綿裏,她順勢往後靠去,整個人就這樣陷了進去,仿佛倒在一堆棉花裏。

暗沈色鐵劍的劍尖堪堪停在湖白心口之前,只餘一寸之遠。

她垂下眉眼看著泛著冷光的劍尖,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剛才是有人出手相助了。

“好像沒有人,我們回去吧。”鐵劍被抽回,其他人的刀劍也紛紛入鞘。

“看來是喝過頭了。”一道身影忽然又往前移了幾步,“咦,換班的人怎麽還沒來?”說話間就要轉入通道去門口看個究竟。湖白背後的墻壁已經漸漸恢覆正常,她站直身子,再度捏緊手中的暗器。

“嘿,肯定是還在溫柔鄉裏不肯出來,我們也回去再喝,走,走。”

腳步開始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湖白卻不敢再動,因為她眼底堪堪留著一道人影一動不動,有人還沒有離開,“等等,這裏好像有人。”話音一落,所以聲音都靜止了。靜得她只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風聲突然變得淩厲起來。湖白眼睛一花,還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攔腰抱去,攜帶著風聲速度極快地被抱到牢獄之外。而身後狹長的通道上瞬間站滿了獄卒。隱隱約約傳來疑惑的聲音。

好快的速度!

今夜沒有月光與星光,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湖白被人緊緊抱著,眨眼間已經被移到了渡口邊上。而有人打著一盞燈籠站在柳樹之下,身姿窈窕,照在地上的影子也愈發修長。湖白被對方輕輕放下,她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擡起臉一看,果然是祝緞救了她。湖白低下頭,她手心裏的紅葉暗器早已被汗水濡濕了。

現在被風一吹,漸漸冷透。她原本一腔熱血,現在也漸漸靜了下來。

這次行動是她太著急欠考慮了。

一盞燈籠忽然移來,燈光下是祝靜素淡然的臉龐,“我早料到你會這般行事,便讓三哥早早等候在那邊等你們過來。銀綾妹妹只買了挽醉歸三個時辰,接下來便要靠三哥了。”

祝緞手裏正把玩著一片紅葉鐵器,用自己的手帕輕輕擦拭著刀刃上的毒藥。湖白轉眼看到,臉色一白,“小心。”祝緞卻將鐵器擡起,放到嘴邊輕輕一吹,碧色藥粉簌簌而落,露出刀刃上刻的四個小字:紅霜冷葉。

祝緞的臉色就冷了,“把你的手伸出來。”話是對湖白說的。

燈籠被擡高,祝靜素好奇地看向湖白的手,借著燈光,她的臉也悚然一變。

只是幾句話功夫,湖白腳下已經滴著幾滴鮮血。而她那雙原本纖細雪白的手指此時正淌著血絲。她瑟縮了一下,想把手縮進衣袖裏,但已經晚了,祝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卻不大,他一把翻開湖白的手掌,她的手心更是傷痕累累,都是絲線勒出的紅印,勒破了手心的皮肉,血跡斑斑。這原本是一雙只會刺繡畫畫的手。

“你……”祝緞憐惜地看著她,原本想說的重話也不忍心說出口。

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乍然用這種殺傷力極大的暗器,往往都會傷人又傷己。祝緞是練武之人,自然懂得這些。而湖白在這方面卻是什麽也不懂,她只知道紅葉暗器是魯師發明出來的殺傷力最大也是最神秘的的一種。

“我說過我會幫你。”祝緞的聲音有些慘淡,響在黑暗的夜色裏,冷颼颼的。

湖白垂下自己的手,聲音也有些冷,“剛才應該闖進去的,不然,現在也不會功虧於潰。”

說完她就朝著牢獄方向走去。她的手腕再次被一把抓住,祝緞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瘋了!在這個時候跑回去救人,但凡有點頭腦的人也不會這麽做。你到底怎麽想的?!”

祝靜素也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湖白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們還不知道嗎,明天一早他們就要被送到渡口囚船流放到西邊服役,如果今夜不救出來就沒有機會了。我必須現在就去。”她咬著嘴唇看著祝緞,“更何況,我不想再連累你們,你,你難道也不懂嗎?”

祝緞拉住湖白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湖白更加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麽還不讓我現在就去?”

“要去也不是現在,除了今夜,還有機會。”祝緞漸漸冷靜下來,“你一向聰明,為何遇到事情就變得如此沖動不加考慮?事情越緊急,你越要冷靜。”

“時機固然重要,但如果沒有準備妥當就貿然行動,時機再好也沒有用處。”祝靜素提著燈籠,靜靜說道,“這樣簡單的道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明白。”

湖白頹然垂下手,“那麽,你們有更好的計劃嗎?”

陰暗的牢獄裏,少年抓著木門欄桿努力地往外面望去。起初的吵鬧聲慢慢靜下來了。他見沒有發生大事,失望地轉過身來,卻看到魯師難得地從墻角站起來,站在那唯一的窗口前,但窗戶很高他即使擡起頭也沒有看到外面的情景。少年吃吃笑起來,”老頭,你也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魯師轉過頭,“今夜是不是沒有月光?”

那個狹窄的窗口看去一片黑漆漆。

少年俐落地爬上窗口,手指扒在窗戶框架上朝外面看去,“是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老頭,你問這個做什麽?難不成,你想通了要從這裏逃出去?”

魯師一笑,“現在沒有工具也沒有時間,我再厲害也不可能從這裏逃出去。更何況明天我們就要出發上路了,我一想到明天就可以見到自己妻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少年一連幾日來都在努力說服他一起逃出去,但現在看來是完全失敗了。雖然流放途中很辛苦,也會有出現生病疲勞致死的可能,但相比較逃亡生涯,無疑還是流放過程比較輕松。

魯師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湖白會千方百計地來救他們。如果可以,他很想告訴她其實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榮辱盛衰,千年來就如國家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一個家族世代延傳下來,會出現這樣的狀況本在情理之中。而年輕的王心裏雖滿懷怨恨遷怒於魯家,但終究沒有下狠手滿門抄斬。對於這樣的下場,魯師想到十幾年前那位艷名傳播天下的廢後白發蒼蒼抱著女嬰踏入魯家的情形之時,心裏不禁唏噓不已。連王後也難逃命運的捉弄,更何況他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小工匠呢。

少年看到魯師一臉深沈思考的樣子,摸摸自己的後腦勺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明天他就要踏上流放之路,他想念那個小歌姬,不知道在這樣深沈的黑夜裏她會在做什麽。

祝靜素挑著燈籠站在渡口碼頭之上,一圈暈黃的燈光圍繞在她四周。

竹板之下是粼粼閃動的水光。她微微彎腰,看著水面裏自己的影子,模糊隱約。

“你們的計劃,就是不動手嗎?”湖白聽完祝緞的安排後,心裏忽然有些悵然。

那她之前所做的努力不是都要付諸流水了……

“不是的,我們可以一路跟隨而去。那些獄官到了押解到路上就會疏於防範,而那邊的官衙體制相較京市要更為落後無用。我們可以在路途上伺機救出他們。”祝緞看著湖白的手,“現在你需要先去包紮傷口。過了夜早晨起露,著涼感染傷口就不好了。”

湖白微微一楞,“一路追隨?那麽祝家長輩會同意嗎?京市的絲綢衣鋪剛剛得到王族的青睞,你便要離開這裏跑到外地,這樣做也不妥當。除非……”她驀然想到,繼而擡眸看向祝靜素,“靜妹妹也要同意嗎?還是……”

祝靜素微微點頭,“我不得不去。”

湖白頓時啞然,“想不到,我沒有想到……”祝靜素擡起手,嫣然一笑,“不用詫異,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在明早出發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所以我先回去了。三哥趁著這個機會,你不也是可以前往西邊尋找更好的貨商,將產自異域的綢緞壓下價格。因此家裏的長輩會同意的。”

所以,這是最好的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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