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這一天，卯時不到安樂王府便炸開了鍋。

“哎，你走錯了，這套盤子該拿去正廳。”

“轎子怎麽還沒來？”

“哎喲不好了，那轎夫在側門口摔了一跤，看上去腳給折了。”

“還不趕緊去找顧管事？！”

那下人沒走兩步便和從大廳跑過來的隨從撞倒了一起，後者一屁股跌在地上，還不忘嚷嚷：“皇……皇上，鳳後和太女殿下私服來訪，快去找王爺！”

剛說完，王府瞬間沸騰起來。而此時，蕭茹傾剛換上新衣，款款踏出房門。蘇算梁依著臥房外頭那顆桃樹半瞇著眼，聽見聲音轉過頭去，見了來人不由一楞。

只見她一頭墨發珠釵纏繞，淺眉細柳，雙唇紅艷欲滴，原本清泠儒雅的氣質此刻竟添了一份

華貴秀麗，再加上那一身華美精致的抹胸拖地紅裙，只覺是誤入竹林深入不知歸途時瞥見的那一抹艷色，看了一眼之後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你倒是……唔……”蘇算梁正了正身子走過去，眼神覆雜地繞著她轉了半圈。

蕭茹傾被她看得萬分不自在，拉拉衣服，動動頭發，一臉不自在。“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她確實從來沒有做過這種打扮，她向來穿著總是帶著一分老成。

“沒，很好，很好。”蘇算梁摸著下巴點了點頭，又突然用力地拍了拍她肩膀，“我說阿傾，你真打算就要舒家三公子一個了？就憑你現在這姿色，跟姓陸的可算是八斤八兩了，人家身邊可是美人如雲的，你不考慮考慮？”

蕭茹傾皺了皺眉，沈了臉色。“你莫胡說。”

“得，你寶貝你的，我也懶得管。”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對於自己觸到對方逆鱗絲毫不在意，一個旋身便坐在長廊上，吊兒郎當靠在柱子上，頗有些輕佻的意味。

蕭茹傾無奈地搖搖頭，剛才說上幾句，突然身旁傳來一陣低笑，她一轉身，先是一楞，旋即淡淡一笑行了一禮。蘇算梁探出半刻腦袋，想看看是誰，一見卻是趕緊端正了姿態。

“母皇，父後，大皇姐，你們怎麽來了。”

她這一問鳳後立刻不高興地哼了一聲：“你這丫頭還好意思說，這古來主婚的都是父母高堂，你倒好就跟你大皇姐打了聲招呼，把我跟你母皇忘在了一邊。”

“我見母皇政事繁忙，便想著……”蕭茹傾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是兒臣思量不周。”

“罷了，這事兒你皇姐早告訴我們了。”聖上不在意地擺擺手，又指著蘇算梁笑罵道，“你這個鬼丫頭，從小就知道吃喝玩樂，幸得傾兒性子好，否則豈不是要被你帶壞了。”

蘇算梁嘿嘿笑了兩聲，拍拍腦袋做足了潑皮樣。兩人本就是幼時好友，她在聖前也露過幾次面，聖上待她們幾人只像是平常女兒家同窗好友一般，如此一來，也就說笑慣了。

***

今日因著是蕭茹傾的迎親日，府裏本就忙碌不堪，如今連皇上都來湊趣，下人們一個個的頓時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腳不沾地了。

若說王府裏是忙，那舒府就只能用一個亂字來形容了。

舒三公子看著鏡中比前幾天還要厚了幾層的妝底，心下微惱，他都妥協了，這幾個老家夥怎麽還不滿足。

某人咬牙切齒，廣袖一揮，欲待說上幾句。卻不想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站在身旁的李公公毫無準備，不小心被他一推竟是一個踉蹌往後倒，正好撞上拿著水盆的王公公的背，王公公身子前傾，驚嚇過度，手上一脫力，水盆就這麽飛了出去。

只聽一句“三公子”伴隨著水盆哐當一聲，剛剛推門進來的小竹還沒反應過來什麽事兒呢，就被從頭淋到尾，連手上的嫁衣都濕得一幹二凈。

這下還得了？！

在屋裏頭的三位公公互相看了一眼，臉皮一抖一抖。他們當差那麽多年啥時候碰到過這麽戲劇的場面？

舒三公子瞪圓了眼，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他，他沒想著今天故意搗亂的啊，現在這情況該逃到哪去哎。

***

這一日一大早遠在京城之外，八桿子打不到一起的親戚們以及往來官員都早早地來到了舒府。舒大人已經連續請了好幾天假，和著舒正君一同笑迎賓客。

人頭攢動，喧鬧非凡，主客盡歡。舒正君一眼掃過全場，見眾人皆是一副滿意模樣，正暗自點了點頭，突然看見大廳外錢管事探頭探腦的焦急身影，兩人方一對視，錢管事立刻一臉欣喜。

他眼皮跳了一跳，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

舒正君與舒大人耳語了幾句，笑著走出了大廳。見了錢管事，立刻沈下臉。

“怎麽回事？！”

錢管事已是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也難為她年紀一大把了，從沒像今天這般受過那麽大驚嚇。皇家婚事，處處都有祖制宗法，那套嫁衣還是鳳後親自讓人送來的，如今離吉時還只剩下一個時辰不到，要怎麽把那裏外五六層的衣服全部弄幹啊。

舒正君沖進洞門，一把拍開舒憶臥房的門走進去時，只見五個當事人由老到小筆直地排成了一列。而那個在尾巴處的罪魁禍首悄悄往後仰了仰，企圖讓人無視他的存在。

舒正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拉過來，磨牙道：“一天不罰你你皮癢是不是？嗯？今天什麽日子，你也敢這麽玩？！”

“哎喲，爹，疼，疼死我了！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張公公見狀，趕忙勸道：“正君，今日之事只是意外。當務之急，該是想應對之策才是。”

舒正君恨恨地松開手，瞪了他一眼。舒憶摸了摸被揪得通紅的後耳，作小伏低狀。

舒正君在屋裏轉了兩圈，視線落到小竹手上還捧著的衣服上，暗嘆了一口氣。罷了，說不定這就是他最後一次操心了。“多找幾盆炭火，把外袍烘幹了就行。剩下的衣服，小竹，你帶著去王府，到時候跟王爺說一聲。”他又轉向那三位教養公公，“公公，您看——”

“正君放心，今日之日，老奴們皆不知。”

舒正君感激地朝他們點點頭，末了，板著臉狠狠瞪了舒憶一眼。“給我安分點，知道了沒。”

“哦。”他其實也沒有不安分呀。

***

四月末的天氣，溫溫暖暖，空氣裏自帶著一股舒爽，聞一聞，還和著一股澀澀的清香。楊柳輕拂，綿風旭日，本該是才子佳人附庸風雅外出踏青的好日子，今日卻下至三教九流上至皇宮貴胄將整個皇城的主街道圍了個水洩不通。朝最樓臨窗的那幾間雅間從八王爺婚期定下後便開始搶價預訂。

百姓們議論紛紛，不知這傳言中貌若謫仙的八殿下究竟是何姿態。那邊剛有人得意洋洋說是曾經驚鴻一瞥，那邊就有人訕笑不已。人群一刻不靜，誰也沒有註意到朝最樓四樓臨街陽臺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半個身子露在欄桿外遠眺，那街道還沒人影，入眼處皆是深淺不一的紅。她身後五個氣質迥然的女子臨著矮桌隨意散坐，面上皆有喜色。

“怎麽還不來？”

“你急什麽，這條是必經之路。”陸千遙把玩著手中的杯盞，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你小心些，別掉下去了——”

話未說完，蘇算梁突然一拍欄桿，驚喜地大喊了一句“來了！”話音方落，只聽鑼鼓喜樂震天，由遠及近。

人群一瞬安靜下來，視線紛紛投向那騎馬款款而來的女子，她一身鮮亮紅裙，嘴角含笑，平日裏一貫的沈穩素凈此刻也染上了一絲十九歲少女該有的意氣風發。落在她身後半匹馬距離的女子則稍長了五六歲，暗紅色長袍隨著衣袂翻飛，內裏的飛龍若隱若現，即便是如此喜慶的日子，那周身的威儀卻是怎麽也掩不去。兩人身後是近百人的禦林軍。

王爺迎親，竟是太女相陪。

眾人一陣啞然，一時間除了那鼓樂只聽得四樓陽臺處細微的說話聲。

“你們瞧瞧，阿傾這模樣，是不是和姓陸的有的一拼。”蘇算梁眉尾一挑，望向陸千遙頗有些挑釁的意味。

陸千遙不甚在意地勾著唇角，端著茶盞小品了一口。“若論氣質，她確實高我一籌。”

莫無沙瞇了瞇眼，右手食指反手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單論氣質，阿傾算得上出塵。而她身後那位太女殿下卻真是帝王之相。”

白芷陽楞了楞。“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我聽我娘說最近的朝事多是太女代勞，就連早朝皇上也是讓太女主持的。”

陸千遙笑意更深，與莫無沙對望了一眼，俱是心照不宣的了然。“當初阿傾封王之後，皇上立刻定了儲君，那時大局便已定下了。如今聖上就是有再多的表示也不為過。”說著，眼珠一轉，嘴角輕揚，對莫無沙邪魅一笑，“一朝天子一朝臣，莫小將軍你可得努力呀。”

莫無沙瞪了她一眼，對於她那個小字極其介意！

***

前院熱鬧異常，舒大人雖然疑惑自家夫君怎的一去不回，卻依舊面色如常的招待客人。心裏想著，她家夫君呆後院說不定比呆在前廳有用多了。而事實上確也如此，自從舒憶房裏坐了舒正君這麽一尊大佛後，總算沒再出什麽亂子。

舒憶被他爹爹盯得後背發麻，正準備應著頭皮說上幾句，突然隱隱約約聽到一陣模糊的鞭炮聲，想來應是從舒府大門口傳出來的。

舒正君將茶盞往桌上一放，順手整了整袖子，只見錢管事匆匆而來。“主君，來了！王爺來了！”

“小竹，趕緊把衣服拿來！”

話音方落，舒三公子還在楞神，舒正君一派當家主夫模樣指揮眾人，小竹三下五除二剝了他的外衣換上，張公公也不知從拿掏出的折扇就往他手裏塞。

朝外那一面是一副墨筆丹青，鳳凰首尾纏繞，一旁赫然提了鳳求凰三個字；而另一面則是一首同名詞，東青習俗，成親時男子需用扇掩面。

然後，就在眾人皆醒他獨醉的時候，舒三公子就這麽被推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哎 這章寫得最不滿意了 斷的也突兀 咱果然是不合適些什麽婚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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