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寢宮外的那顆桃花樹開得正盛，枝丫萬千，風一吹，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那個七歲女娃就安靜地站在樹蔭裏，微微擡著小腦袋，不知是看那嬌艷的花骨朵，還是透過縫隙望著天。

“八殿下，白夫子來了。”

她轉過身去，那通報的宮人旁站著一個三十剛出頭的女人，身後還跟著一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

“八殿下，這位是微臣的四女，名芷陽。”

那女孩周正地行了個禮，姿勢和弧度都與她娘一模一樣，連那圓嫩的臉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轍。

“嗯。本殿三日之後要入書院，伴讀之事就有勞芷陽你了。”

“是。”

***

夜色沈重，蟬鳴寂寥。蘇府大堂裏，一個不到三十的男子坐在位首，底下，兩個侍衛左右押著一個九歲女童。那女童死死地盯著那位上的人，一雙鳳眸裏滿滿的都是這個年紀少有的怒意。

“我不去書院。”

“胡鬧！”男子將杯盞往砰的往旁邊一放，“我蘇家雖是商賈之家，不走仕途，卻也個個都是文雅之士。你是我蘇家嫡女，豈容你這樣敗壞規矩？！”

“哼，蘇家？”她咬著牙，冷冷的目光裏滿是不屑，“我看你根本就是為了你自己，不就是怕我目不識丁丟了你的臉嘛。”

“你！”那男子怒極，猛地站起身子沖到她面前，揚起手來，卻是遲遲沒有落下。他恨得一跺腳，轉身，袖子一甩，那茶盞被甩落在地，摔了個粉碎。“你不去也得去！你們兩個，把三少看好了，要是再讓她逃了，拿你們是問！”

“是，主君。”

***

“咦，八殿下您也常來這裏呀。”

一水亭裏，蕭茹傾坐在亭子中央的石桌前，左手拿著卷書靠在石桌上，右手微微抵著書沿，看上去似乎讀得出神，卻是過了許久也沒翻一頁，那神情頗像是在發呆。聽到來人的聲音，她微微擡了擡頭，瞥見那人臉上明顯討好的神色，又低垂下眉眼不予理會。坐在對面的白芷陽也是一卷書一杯茶，見她主子不言語，尋思了一番，也做出同樣清冷的表情，也許是那嘴角垂下的弧度有些過，總讓人覺得像是……像是挖了一窟窿的小南瓜。

那女孩有些訕訕，卻還是靠了過來。“八殿下，我今日帶了些家裏親坐南方小吃，殿下不如一起吃吧。”

兩人依舊沈默。那女孩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幹脆想著一不做二不休地自來熟坐下去得了。腳才剛要邁開步子，卻聽對面傳來一聲嗤笑。

“三兒，還真難得啊，今天竟然有人比我們還先來一步。”

“誒？啊，哦，那什麽，老大，要不我把她們趕出去？”

女孩微微側過身，卻見來人十歲左右的模樣，一身暗紅色長衫，嘴角掛著張揚的笑意，稚氣未脫的眉目間卻帶著難掩的霸氣，身後還跟了幾條小尾巴。“莫，莫大少……”她顫顫巍巍地打著招呼，“我，我還是找別的地方吃。”說完，也顧不上本來的目的，便急匆匆地逃走了。

莫大少冷哼了一聲，走到還是一臉淡定的兩人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細眉一豎，左右開弓，一把將兩人攬了過來。白家向來都是文雅書生，哪受過這種霸道地待遇，目瞪口呆地連書都忘記拿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而左邊的那個七歲女孩清雅的面容一楞，她放下書，一雙漆黑卻澄澈的眸子看了過來。

莫無沙撇撇嘴，將白芷陽推倒蕭茹傾面前，挑著眉道：“看見沒，這個表情，瞪眼總會吧，做做看。你才多大點人啊，整天裝個大人累不累。”

***

“嘁，她當她是誰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就是就是，不過是個商家女，還當自己有多了不起呢。”

課堂裏，兩個十歲不到的女孩看著那個在她們斜對角正趴在課桌上似睡未睡的女孩，眼裏露出不屑。

那女孩肩膀動了動，微微提起小腦袋，散落下的頭發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她頓了頓，半響，才緩緩直起背脊，一雙細長的鳳眼冰冰冷冷地淩厲一掃。原本嚼舌根的那兩個人嚇了一跳，頓時噤聲不語，轉過身去。

她懶懶地打了哈欠，身遭的氣息瞬間緩和下來，頭一低，又趴回了剛才的姿勢。

就在她斜後方靠近窗戶的那個位置，一個女孩手撐著腦袋躲在陰影裏，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那倆人，最後又落到那假寐的女孩身上。

***

陽光明媚，和風旭日。

蘇算梁小小的身子掛在一座大石頭上，四肢舒張，那烈陽照得她大汗淋漓，她還是貪閑地不肯起來。正想著要不要瞇眼睡上一小覺，耳邊卻傳來一陣煩人的吵鬧聲。

她皺了皺眉，支起半邊身子，憤憤然去尋那擾她清閑的源頭，一看，卻是一楞，那不正是前些日子看她不順眼的倆丫頭嘛，這會兒怎麽互相掐架了？

這個位置視線極好，一覽便能將四周盡收眼底，於是，很自然的一瞥，也看到了那藏身於假山後，正看著好戲的女孩。

她挑了挑眉，跳了下去，走到那人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女孩似乎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一點詫異都沒有，轉過身來，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那一笑瞬間讓那幹凈的面容中帶著的稚氣散得一幹二凈，像極了個常年打滾商場老奸巨猾的生意人。

“你做的？”她指指外面的兩人。

那女孩看了她一眼，眉眼彎彎，似乎心情極好。“是。”

“為什麽？”她看著她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也緊緊跟了過去。

“看不順眼嘍。”

“那，怎麽做的？”

“挑撥離間對於一個商人來說，又有何難的？”

“哦。”她刮了刮鼻尖，“哎，那要出書院，你會怎麽做？”

那女孩瞥了她一眼。“罰出書院？”

她想了想。“也行。”

***

“真的是這兒？”蘇算梁躲在一棵大棗樹後，探出半顆小腦袋，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猶豫不已。

“嗯。記得，進門左邊的矮箱子的第三個抽屜。”

“她真不在？”

“嗯。”

“你怎麽知道的那麽清楚？”她終是不放心，狐疑地轉過身去。卻見那女孩眉尾一揚，桃花眼一彎，小小年紀已是一臉禍害模樣。“我可是個商人，有什麽不知道的。”

蘇算梁翻了個白眼，才幾歲就知道裝模作樣，長大了肯定就是個奸商。

***

“餵，你站住。”

正端著兩碗蓮子綠豆湯的小童聽到聲音，頓了頓腳步，猶猶豫豫地轉過身。卻見身後站著一個八九的小丫頭，又瘦又高，一雙細長的鳳眼在陽光下像是瞇成了一條線。

“你這是要送去給八殿下？”

“是。這位姑娘是？”

“本少是蘇家三女蘇算梁，記住了沒？”

那小童一楞，點了點頭。

“很好，那這湯我給你送吧。”她說完，一把搶過她手上的托盤，那小童被搶了個措手不及，完全沒反應過來，好半響才急急道：“你，你要做什麽啊。快還我！”那我字剛發出一個音，後脖頸一陣疼，眼前突然一黑，倒在了地上。

“你還真下得了手啊。”假山後面走出來一個小身影，軟糯的語氣裏滿是調侃。

“還不是你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嘛。”蘇算梁眼皮也沒擡，從懷裏揣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把裏面的白粉全部撒到了其中一碗湯裏，末了，還不忘用勺子攪拌均勻。“我走了。”說著，她邁開步子朝著不遠處的一座小亭子走去。

“等等。”

“怎麽了？”

那女孩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就這麽去？”

“那否則呢？”

“這一看就知道自家小廝換人了，她還會讓你近身嗎？”

“你不是說只要知道是我幹的就好了嗎。”

“那萬一她沒敢喝，也沒追究呢？”

蘇算梁楞了楞，若有所思地朝著躺在地上的小童看了一眼。“有道理。”

***

一水亭這地方不大，一面環水，一張玉石圓桌四張石椅，陽光只能斜斜地照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倒也算是書院裏小小的避暑之地。

白芷陽大愛詩書，有時挑了本好書，能在這兒看上整整半天。兩人性子都有些內向，剛開始相處話都不多，後來，白芷陽知曉蕭茹傾詩詞歌賦也算精通，便時不時請教切磋一番，如此一來，倒也漸漸熟了，又畢竟都是歲數相近的小丫頭，話也就多了起來。

兩人正聊得起勁，去拿綠豆湯的小童回來了。那小童正想從托盤裏拿碗，手伸到一半，突然頓住了，一雙鳳眼努力瞪著，在兩碗綠豆湯間來來回回掃蕩了好幾圈圈。蕭茹傾見她遲遲沒有動靜，狐疑地看過去。

“怎麽了？”

那小童手一抖，趕忙搖搖頭，低著腦袋，隨手抄起左邊那碗放到她面前，另一碗給了白芷陽，然後拿著托盤急急忙忙下去了。

蕭茹傾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自己這個小童什麽時候這麽瘦了。

***

“你可真夠聰明的，連哪碗下了藥都不記得了。”

“還不是因為你說要換什麽衣服的。”

兩人躲在一水亭不遠處的假石後，一擡頭，那亭子裏的情況便看得一清二楚。蘇算梁心裏其實挺搗鼓，總覺得得罪八殿下被罰出書院的事兒沒那麽容易成，若是真成了就不是那麽點小懲罰了事的。也不知她剛才裝的那小童跟了她多久，認沒認出來。

她正想著，眼睛一瞟，卻見八殿下對面那個圓圓嫩嫩的小丫頭毫無顧忌地拿起綠豆湯斯斯文文地灌了起來，喝到一半，突然手一滯，剩下半碗整個摔倒了地上，那丫頭碰得一聲，頭朝下直直撞在了石桌上。

她這下傻了。“你你，你不是說是瀉藥嗎？！她怎麽倒下去了！”

那幕後黑手毫無自覺，攤攤手。“可能是藥換了個位置吧。”

“你！”

“哎，你去哪呀。”

她突然停住往前走的腳步，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看著那笑得沒心沒肺的死丫頭。“我現在就去自投羅網，如你意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唔 之前因為卡文隨意沒有定期更 今天就送個番外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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