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舒家這種大戶人家，傳傳主人家的八卦，笑笑京城裏的世家醜聞，對於一天到晚不得不看人家臉色過活的下人們來說，無疑是做好的娛樂方式。

特別是到了夏冬兩季，書院放假之後，那謠言真可以說是一天一個樣。今兒個才剛剛說了誰誰誰又因為三公子被主君扣去了月錢，明兒個已經變成三公子又偷偷溜了出去，氣得主君臉都綠了。不過，顛來倒去，肇事者永遠都那麽幾個，而舒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當大家恍然間發現，怎麽好像都五六天沒聽過那個名字的時候，人人都心慌得很，想著她家公子該不是在醞釀什麽吧，可千萬別算到自己頭上啊。最為擔心的莫過於在上次一包巴豆折磨下後，仍舊被勒令看著某人的錢管事。

舒憶那一百遍全部出自他人之手的禮記自然是過不了正在氣頭上的舒正君的關的。不過這次，雖說仍是這一百遍，卻是沒有規定時限。

大敞的窗戶外，錢管事看著正趴在書案上發呆的舒憶，心裏叫苦不疊，三公子吶，您倒是出去溜溜啊，奴才這條老命哪經得起你幾番蒸騰啊。

當舒憶連續十天房門都沒怎麽開過後，大家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真的一直呆在房裏？”

“是，公子一直呆在房裏沒出去過。”

“他真的沒出去過？”

“是，真沒出去過。”

當廚娘困惑地看著那一疊剩得一半還多的飯菜時，舒正君終於忍不住派舒歌去打了頭陣。這小兔崽子該不是被他罰傻了吧。

“怎麽樣？”

“這……三弟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太好，我問了原因，他只說沒事。”

***

眼瞅著天氣慢慢涼爽下來，書院又要重新開學了，舒正君終於按耐不住了。這天一大早，他腳步匆匆地去了別院。推開門，卻見舒憶正翻箱倒櫃的找著什麽，連他進來都沒有察覺。

“你幹什麽呢。”

“爹。”他急匆匆跑到他面前，“你有沒有看見我的畫？”

“什麽畫？”

“就是我經常放在……”他作勢伸手揣進懷裏，突然間想起什麽，扯開嗓子就喊，“小竹！小竹，你快過來！”

“公，公子，怎麽了？”

“我昨天換下來的衣服呢？”

“已經送去洗了。”

“洗了？！”他一楞，慌慌忙忙就往門外走，“快，你快帶我去。”

“哦，哦。”

舒正君疑惑地看著他神色匆匆，也緊隨其後。

三人來到漿洗房，舒憶一眼掃過去，眼尖地看見那最近的一盆衣服，旁邊的小廝正要往下倒水。

“別！”他終究是晚了半拍，沖過去拿起衣服時，那小廝都倒了一半，匆忙停手，剩下一半全部撒在了自己身上。

舒憶從裏面找到了那張畫紙，卻是已然濕了一半，原本清晰的線條化得模糊不清，白潔的紙變得又黑又臟。秋風掃過，吹起地上塵埃，惹得樹葉瑟瑟作響。他耷拉著腦袋，扁著嘴，失落地站在那裏。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舒正君看著他的樣子，目光一淩，向小竹問道：“那畫是誰送給他的？”

“小奴也不知。只是，公子經常拿出來看，每次都眉開眼笑的。”

舒正君擔憂地皺著眉頭，憶兒不是向來不喜歡這種東西嘛，這次怎麽就這麽寶貝地天天帶在身上？而且，他現在這個樣子就跟當年他大姐外調的時候一模一樣。

***

這一天，陽光正好。

白則伊進屋的時候，就見舒憶正坐在書案前，一手拿著炭筆，寫寫畫畫，一旁還擺著一盆清水一塊白布，那白布的一角已被擦出了一些黑跡。他顯然很專註，連他敲了三下門，沒有回應後推門進來也沒有察覺。

“小憶，你幹什麽呢？”

“補畫。”他頭也未擡，“你怎麽來了。”

“舅舅擔心你，讓我來看看。”白則伊湊過去瞧了瞧，微微擡了擡眉眼，那畫中少年的容貌雖毀了半邊，可還是認得出來，畫的是舒憶。

“擔心？我有什麽可擔心的？”他著腦袋，不解地看了過來。

白則伊勾了勾嘴角，雙手環胸。“你覺得呢？”

“我……”他握著炭筆的手緊了緊，苦惱地歪眉斜眼，“我就是心裏悶悶的，難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為什麽？”

他放下筆，哭喪著臉。“我覺得阿傾生氣了。”他顯然憋了很久，一股腦地什麽都說了出來，“……她只說了兩句話就走了，笑得也很勉強，你說她是不是氣我讓她幫著抄書啊。”

肯定不是。她要真不願，幹嘛還巴巴抄完自己跑來找你。白則伊心裏想著，卻問道：“你怎麽不自己找她問問？”

舒憶這次不說話了，他咬著唇，半響，才艱難地動了動嘴：“我，我怕她不想見我……嫌我煩……我的性子，你們不都不喜歡嘛……”他聲音很輕，到最後完全是略帶埋怨的低聲咕噥。

白則伊一楞，印象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率性而為。他一直以為別人的眼光，舒憶遲鈍並未察覺，即便察覺也從來不在乎，現在想來，那時還小，他可能遲鈍地沒有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可時間一長呢？那些世家公子，當家主君眼中明顯的輕視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將這些都埋得很深，以至於那麽多年了，他還是那個看起來無憂無慮的舒家嫡公子。就像這一次，如果不是舅舅再三找人來問，可能他就一直藏在心裏，一個人煩惱，慢慢糾結。

“小憶，既然你怎麽想都想不明白，倒不如去問問清楚，至少有個答案不是？而且，”白則伊頓了頓，好笑地看著舒憶眼睛晶亮，一臉期待的樣子，“說不定她那天正好碰到什麽煩心事呢。她就算不理朝政，那也好歹是個王爺吧，也許比我們想的，事情還要多。”

“真的？你這麽覺得？”

“嗯。”

***

日頭軟綿綿地掛在天邊，午後的陽光漸漸少了份炙熱。空氣裏，桂花甜中帶澀的濃郁香味彌漫著帝都每個角落。

城門口，一輛馬車行駛而過。這車比起普通人家用的要寬了一倍，車身上半部分用書白色的錦布裹著，露出左右各一邊的雕花窗門。而下半部分更是奇特，整個空間就只刻了半朵怒放的蓮花。

市井小民見了，不免詫異地感慨一番。而那些坐於亭臺樓閣間，談笑風生的世家子女們，匆匆一瞥後皆是了然一笑。看來，陸少當家回京了呢。

車廂裏，坐在臥榻上的女人，斜倚著車壁，一襲淡藍色的錦衣下擺繡著一朵怒放的白蓮，偏左的一片花瓣上有一點朱紅，極像是滴上去的血滴，生生讓那那份高潔染上了幾分妖魅。

“阿傾，你和你大皇姐的關系，還算好吧？”

“嗯。大皇姐宅心仁厚，心念百姓，日後定能成為一代明君。”

陸千遙勾起一邊嘴角。她問得可是你們關系好不好，那人是不是一代明君與她有何幹系。“既然如此，日後你讓她自己來找我好了。畢竟，你不會一直待在京城，總不好老讓你來做中間人。”

蕭茹傾眸子不自覺地黯了黯，低低應了聲嗯。

“哎……阿傾，我可告訴你，且不說鳳後會不會同意，這婚約是斷不能退的。”

“我知道，無緣無故退婚確實對憶兒的名聲不太好。只是，當初我沒問他願不願意，就硬要母皇下旨……”她面露悔色，“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成婚這事他定是想自己選擇的。”

陸千遙翻了翻眼皮，知道，知道你個鬼！你不逼迫他，難道就那麽大方推給別人？“你們又還沒有成婚，他還算是自由之身不是？大不了他真喜歡上了別人，你再放手不就好了。而且，你現在不是還不確定妹夫的心意嗎。”

“嗯……”

“再說，你為了他什麽身份地位都可以不要，阿傾，你確定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你對他更好？”

蕭茹傾抿了抿唇，沈默不語。

陸千遙滿意地笑笑，看來這番勸慰還算有些用處，笑完又陰沈著臉咬了咬牙。阿梁那個死丫頭，看她回來怎麽收拾她。

***

馬車去了安樂王府後，停了片刻，卻拐去了蘇家府院。陸千遙沒有下車，只是讓車婦朝門衛打了聲招呼，過不久，一個穿著洗得泛黃的白衣女子出現在門前，她一撩車簾，鉆了進去。

陸千遙朝著她挑了挑眉。“蘇三少剛回京城，想來也是閑得慌吧。”

蘇算梁被她一雙顧盼生姿的桃花眼盯得莫名心虛，摸了摸鼻子。“怎，怎麽了？火氣這麽大？”

“你不知道？”

“我哪有你那麽多彎彎繞繞的。”

陸千遙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你就知道耍嘴皮子。我問你，阿傾他們倆好好的，你插什麽手？”

蘇算梁輕咳了一聲，移開與她對視的目光。“我，我這不是關心她嘛……”

“得，現在被你關心成這樣，你倒是說說怎麽辦吧。”

“那，那……你不是回來了嘛，能沒辦法嗎？”

陸千遙一揚眉。“敢情你闖得禍，還要我給你擦尾？嗯？”

蘇算梁訕訕地笑了兩聲。“這哪是為我呀，這不是為阿傾嘛。”

她勾了勾嘴角，倒是沒再兜圈子。“京城裏還有誰不在？”

蘇算梁眨了眨眼，扳著手指。“書呆，我，樹皮都在，唐小歡還在楓林鎮，老大去了涼城那邊……”樹皮說的是秦家四少秦皮，至於老大嘛，自然是莫家大少莫無沙，“你問這個做什麽？”

“你通知她們，在舒三公子及笄前能回來的全回來。”她頓了頓，又問，“那，那女人呢？你可知道是誰？”

蘇算梁看來是很習慣她跳躍的思路，陸千遙一問，立刻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姓名雖然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哥哥是在哪出攤的。”

“嗯，你去查查清楚，身家背景，交友圈子，能挖出來的一個也不許漏。”

“……我能問問，你這是要幹嘛嗎？”蘇算梁刮刮鼻子，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陸千遙眉眼彎彎，笑得令人膽戰心驚。“她倒是膽子大得很，連阿傾的男人都敢覬覦。”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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