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阿璃及笄。

她抱著球站在廳堂外面，隔著屏風，木然地看著明若初抱著逐欣，從她的額頭吻上她的唇。

心中莫名，單手按住胸口，只覺得心臟似被千刀萬剮，比三年前更勝的劇痛。

廳堂中的動作被逐欣止住，她笑著道：“若初，這兒人人都能經過，你呢？稍微收斂一下。”

話中柔情，是誰都能聽出的，那種柔情和對待自己不同，阿璃抱著球呆呆地想。

逐欣和明若初已經要出來了，她躲到一旁的叢中，看著他們離去。

懷中抱著的球有些破了，表面翻起線來，這球是剛來覓心城時逐欣給她的東西。

她坐在叢中，指尖觸著球上繡著的花紋，阿璃現在才看出原來球上繡著的是月桂，細細點點，用金錦繪成。

“哈......”她從口中呼出濁氣，仰著頭看著天。

天色暗沈，似乎要下雨的樣子。

阿璃將球禁入懷中，雨已經在下了。像是密密麻麻的點滴感、又像是那時三歲時自己在滿是綢緞輕紗的屋中，那個女子從上至下撫摸自己的觸感。

......還是回去吧，她心想，還是回去吧，說不定逐欣看見下雨，撇開明若初去她的屋子裏尋她。

阿璃起身，身上已經粘上泥土草屑，她坐在地上有些久，站起來時便有些搖搖晃晃。

穿過城主府盛著繁花的小道，她在自己屋裏等了逐欣很久。

逐欣幾乎每天都來屋中給她好吃的、好玩的，簪子，置辦的新的衣物，她給阿璃挽發，給阿璃梳妝，每次摸著她的頭笑著說：阿璃漂亮，真漂亮。

天色已經烏沈，雨下得更大。

逐欣仍未來，阿璃將窗敞開最大，坐在窗邊，任雨落在自己發間、臉上，任它將身上衣物淋濕，阿璃身體嬌弱，不消片刻，就覺得自己的額頭疼痛。

明明只是一天不來罷了，自己卻像是失去了所有，她的眼中起霧，手臂抵著下顎，偏著頭看著外邊的雨。

有著撐著傘，從密雨中走出，是她嗎？

阿璃想去看，那人穿著玄色長袍，腰墜玉石，不是...不是她。

“你現在倒入戲本子所說那般。”來人開了門，看著阿璃趴在桌上嗤之以鼻。

阿璃微閉眼瞼，並未作聲。

“琉璃？你真的喜歡上城主了。”越玉收好傘，毫無客氣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問。

阿璃沈默，擡眸盯著越玉，她的臉因為淋雨有些發紅。

她費力的將手腕擡起，用手掌接住了飄來的雨，看著雨滴從掌心滑落。

聲音很小，險些被雨聲淹沒：“喜歡？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麽呢？”

越玉看著她掌心雨滴落下，輕聲道：“書上說‘心尋她而去，目逐她腳步，耳聽她細語，隨之,全身血液為她流淌’......”

他繼續道：“‘心上之人離時，仿若萬物枯萎，不覆從前，自此如入萬丈深淵’戲本子上的男人離了妻子五年，有這番情緒，而你，似乎才短短一日。”

阿璃閉著眼，耳邊聽著窗外雨聲和越玉的輕語，腦中想著逐欣，竟有些困乏。

越玉見她閉眼，似乎是睡著的樣子，轉頭望向窗外的雨。

雨仍有些大，外邊小道盛著花，一朵一朵簇擁成團，好不漂亮。

他想起近日在外邊遇見的女孩，回想起她穿著的嫩黃的衣裳，指節抵住下唇，唯恐自己笑出聲來。

“府中花好看，待到秋時，給她做糕點吧，自己親手做的糕點，那毛躁孩子定然喜歡。”越玉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起身，尋了見外衣罩在阿璃身上，悄聲離開了屋子。

阿璃醒來時，逐欣正打算喚醒她餵她吃藥。

見她迷瞪著眼眸，頓時氣不打一出來：“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昨日雨大，你還跑到外邊淋雨？”

逐欣話雖這麽說，手邊動作輕柔，瓷勺攪了攪湯藥，又吹了吹，摸摸碗壁覺得不怎麽燙了，就將瓷勺置在她的唇下，柔聲讓她將唇張開。

由勺送入唇中的藥不燙，阿璃拉著逐欣的袖子，隔著短短一臂的距離瞧著她的眼。

“姐姐？你昨日怎麽沒來看我，我的頭可痛了。”手扯著袖擺，手臂輕輕搖晃，她問道。

逐欣的臉似乎一下子就紅，藥已經餵完，她的唇輕顫，模樣有些羞澀。

清了下嗓子，她把碗放在一旁道：“阿璃，姐姐昨天有事，耽誤了時間。抱歉啊，阿璃。”

她揉了揉阿璃的頭發表示自己的歉意，又說自己要給阿璃一個好消息。

阿璃沒聽，她起身扯住了逐欣的領口，不依不饒。

“姐姐，我不想聽道歉。你到底去幹什麽了？”她的動作太大，有些讓逐欣吃驚，“告訴我好不好？”

逐欣扶住阿璃，唯恐她栽下床道：“這是大人的事情呀，你雖然及笄，但我還不想告訴你這種事，於我看來你還是個小孩子。”

她脫了鞋，坐在床上，雙手捧住阿璃的臉，將她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擦去。

“小孩子就該樂呵呵地長大，管什麽大人的事呀？還哭鼻子了，小哭包。”她點了點阿璃的鼻尖，又囑咐晚上不要著涼不要吃辛辣的東西。

逐欣剛要起身穿鞋，又被阿璃扯住：“你不是說有什麽好事要說嘛，我想聽。”

她一楞，笑道：“瞧我這記性，我們這兒不是有什麽鵲橋節嗎？若初昨日和我商量，他打算那天來迎娶我，婚服已經做好了，挺漂亮的樣子。”

“那天我定要給你和小玉子一個大大的禮物，玉哥兒不是有了個喜歡的孩子嗎，正好又可以拉個姻緣。”逐欣轉頭望著窗外的景。

阿璃緩緩松開了手中的衣料低頭片刻，聽著逐欣暗含欣喜的話，擡著頭看著逐欣的側臉。

“那我那天，要給姐姐準備什麽呢？那麽大的喜事，七月的話桂花還沒有開呀，我不能做桂花糕給姐姐吃。” 她揚唇問道，“姐姐想要什麽呀？”

逐欣回頭，頗為認真地想，然後問她：“阿璃想給姐姐什麽禮物呢？”

阿璃沈默，她擡手指了指逐欣發間的玉簪道：“姐姐送我琉璃，我就把我自己給你好不好？”

逐欣微張唇，憋著笑戳她的額頭：“這像是什麽話？把你自己給我？這是在逗我嗎？”

“哼，我可沒有騙人。我把琉璃給你，我親手做的琉璃簪。”她捂著額頭認真看著逐欣道。

似乎是表情太過嚴肅，逐欣拉開阿璃捂在頭上的手，輕柔的感覺代替的微小痛楚。

她道：“好，我知道阿璃不會騙人，阿璃做的琉璃簪定然是世間僅有，什麽都比不上阿璃親手為我做的簪子。”

阿璃的手輕輕覆上逐欣的手背，她癡癡地瞧著逐欣的唇，微微閉目又睜開，她有些困意。

恍惚夢中，逐欣為她蓋上了被子，將她的碎發輕輕理到耳旁，瓷碗被她收走，門輕輕合上。

她的病確實很重。阿璃在床上翻了個身，手蓋在當時逐欣觸碰的地方。

肩膀輕抖，哭泣被壓抑在喉嚨中。低低泣聲，她的手捂在唇上，卻還是按不下幾乎出喉的哭泣，於是，牙咬住手，可痛意還是壓抑不住心中悲鳴。

這一切，於她而言，都是大病帶來的夢。

閉眼，這一切都是夢。

七月鵲橋相會。

覓心城的一大喜事，城主逐欣和她訂婚已久的夫婿終於在全城看著他們長大的城民眼下，穿著喜服成婚。

阿璃穿著嶄新的衣裳站在人群中看著逐欣明若初二人的手相合。

隨著女人的話：“禮成，送入洞房。”

人群大笑、祝賀，是很熱鬧的樣子，大家分發喜糖、碎銀，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微笑，說什麽七月七鵲橋情人相會，現在又多一喜。

越玉攬著蒼靈，順手向她指了指阿璃的方向：“她，就是我跟你說的我的姐姐越璃。”

蒼靈穿著嫩黃色的襦裙，點頭問他：“你的姐姐看上去好傷心的樣子，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越玉抓了抓她頭上紮著的丸子道：“只是發生了一件讓她幾乎心死的事情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

“阿玉，既然是心死的事情，必然很嚴重，這是很大的事，你快點安慰你姐姐。”蒼靈拉著他的袖口，想慢慢擠出人群。

越玉摟住她的肩，護著她不觸到旁邊的人，畢竟頭發還是自己幫她紮的。

阿璃已經不在原地了，眨眼的瞬間已經消失無影。

“人呢？”蒼靈揉了揉臉。

越玉拍著她的頭答道：“回城主府了吧，估計是去自我療傷，我們也不要管了，要吃甜的東西嗎？小蒼靈。”

“真的沒事嗎？她的情緒還是感覺很不對勁呀？”蒼靈還是皺著眉看著越玉。

越玉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指剛剛越璃站著的地方給蒼靈看，害了自己。

他好說歹說，拉著蒼靈去買了吃食，好不容易讓她的眼睛只看到了自己。

七夕鵲橋情人相會，樹上掛著無數彩燈。

蒼靈低頭吃著零嘴，越玉低頭看著她。感覺自己似乎有些理解越璃的樣子，他伸手將蒼靈沾在嘴邊的碎末擦掉放入唇中。

“你剛剛做了什麽？你摸過我的頭呀，很臟的好嗎？”蒼靈看著他放入唇中的手指詫異地叫道。

越玉無奈，輕聲哄著：“是是是，小，蒼靈。我知道很臟了，但是我喜歡呀。”

樣子很賤，惹得蒼靈跳起來打他的頭。

夜色已晚，可街上人還是很多，畢竟是七月相會，男子贈所愛女子一朵盛花，女子回贈男子親手所做香囊。

阿璃在城主府，在自己屋裏拿著笑道，刻著那琉璃。

它未成型，卻染上雕刻者的一絲鮮血。

她似乎想在琉璃上刻什麽字似的。

字已經完成，只是字跡模糊不清，仔細辨認才能看出。

琉璃上面刻著：慕逐心 。

短短三字。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真的不是百合

任誰自小遭遇這些

遇見一個人，不論男女，不論長幼

那個人給你安全感，給你依靠，對你沒有任何的男女欲望，只有寵愛和關懷

喜歡、仰慕和愛估計會混為一談（默默解釋一下）

自己根本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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