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鑒心道跑，嬰嬰只覺得這裏一片瘡痍，到處都是慘不忍睹的場景。

滿地鮮血和人的屍骨。

這邊一個世界，那邊一個世界。嬰嬰朝越瑿那邊看去，只覺得荒唐至極。

明亮和黑暗，人們笑聲和嗚咽哭聲，踩在石板上的踏聲和腳淌著鮮血的黏膩聲。所有的所有，幾乎讓這個剛剛化為人形的鳥妖差點崩潰。

她的原型是嫩黃色，嫩黃色如同太陽的顏色。她之前被李夫人換下的衣服也緩慢變成了羽毛的顏色。現在，這只鳥妖應該是鑒心鬼道唯一的一抹亮光。

逐欣的轎子已經到了，現在她正抱著越瑿，明若初抱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喚做越璃，目宛若琉璃，長得也和琉璃一樣。

越瑿細細地打量著她，嘴不受控制地開口：“玉玉想吃吃，餓了。”話語很是甜膩，真惡心，他厭惡著繼續不受控制地開口，“想吃甜糕，冰糖甜糕。”

逐欣和明若初並沒發覺不對之處，只是微笑地揉了揉越瑿的頭發，說府裏有好多甜糕。

現實還是幻境？他被人逼著演一場由人興起編著的玩笑？被人控制地說這種惡心的話。越瑿的心中湧上怒火和殺意，叫囂著鮮血和殺戮，這一念稍起卻又被硬生生壓制了下去，然後就是所有行為不受控制。

越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向逐欣撒嬌，說什麽今天好開心呀，有好吃的呀！

全部都是自己不可能說出的話語。

已經邁進了城主府，便有侍女上前，接走了逐欣手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撥浪鼓，說：“晚膳已經好，請城主和明公子用膳。”

“先不吃糕點。我們城主府吃得早，玉玉就少吃點，好不好？你剛剛不就吃了碗餛飩嗎？”明若初摸摸越璃的頭，看向了越瑿。

‘越瑿’點頭，開開心心地被逐欣抱到了用餐的廳堂。

飯菜布完的那一刻，身體又恢覆控制。越瑿神色不變，忌憚地打量周圍，一塊肉夾到了自己面前的碗中。

明若初揉著他的發：“我倒是忘了，男孩子餓得快。吶，肉，吃點可別餓著了。”他繼續為逐欣夾菜。

害怕身體接著不受控制，越瑿忙夾起碗中的肉。味如嚼蠟，之前的餛飩肉質鮮美，怎麽這裏的就變了味道？越瑿狐疑。

血化作的肉。嬰嬰在與越瑿相對的赤色房間看著他一次次咽下肉去。

肉被越瑿咽下的一瞬就化作黑煙彌漫到嬰嬰這邊的天空。

更黑了，這個天。自嬰嬰邁進這裏的第一步，天空就不由地越變越暗，現在已經如同濃墨壓於房頂。

似乎下起了雨。嬰嬰擡頭看著被損破的屋頂，地上的血在被細雨潤洗。可雨實在溫柔，溫柔到和血融為一體，不分你我。

可越瑿那邊沒有下雨的痕跡，透過窗紙，照射過來的還是明媚的陽光，嬰嬰無語凝噎。

晚膳用好。逐欣和明若初打算一個牽一個到鬧市去玩。

“我們這邊，可有很多小孩愛吃的零嘴兒。要不要小泥人？”明若初舉了舉越璃。

越璃笑著擡高了手：“哥哥喜歡泥人！給哥哥買！”她對明若初語態親昵，媚著琉璃目向逐欣看去。

逐欣並沒有回頭，沒有給她任何回應，越璃的笑容稍減，她將頭埋到了明若初的肩膀上，明若初迷茫地向逐欣看去，他有些不解。

鬧市終於到了。

四周種著艷麗的桃樹。是三月嗎？越瑿抿唇。

桃花開得極艷，兩個大人將小孩放下，叮囑小孩待在原地，分頭去買東西。原來這城主也要親自去買東西？越瑿如此想卻不料越璃忽地靠近了自己。

越璃念念有詞：“爹爹說的你可明白？不要鬧事，你這個傻子。”她狠狠向越瑿腦門戳去，“別壞爹娘大計！懂了嗎？”

他使不出力氣反抗，只能隨著女童削剪極尖的指甲在自己發間點來點去，頭皮很痛，感覺是要出血了。

“我懂得，我懂得。你放心。”越瑿捂頭道。

是接近城主的大計嗎？他們想要的是什麽，是這座城，可典籍上壓根沒有覓心城的影子，那章章頁頁記載的都是騙人玩意兒？難不成是鬼怪編制出的誆人的幻境？這座覓心城只是鑒心鬼道的一個把戲？

他的心中種種疑惑，忽然他眼前一亮。方才自己被女人抱著，竟然沒打量周圍的景物，這裏有些熟悉。

似乎是祁城的長喜街！

賣粥阿婆說以前沒有祁行道，祁行道裏又包括著長喜街、長春街。若是真的祁城前身，長春、長喜街原本是被包括在鑒心道，也就是由道裏。

還是先考慮這種情況吧，鬼怪臆造也不會編一個覓心城和城主逐欣與她的夫婿。若是真為鬼怪臆造，他越瑿定然敬佩到五體投地。

他低著頭，表面露出傻笑，躲避越璃的視線。逐欣明若初已經回來，他們到底在這裏扮演著什麽角色？被殺者嗎。

這麽想著，越瑿的行為又被控制，他著急上前接過了逐欣手上的泥人。

“好看，玉玉喜歡這個！”手臂向上不斷擺動，‘他’道。

逐欣笑了，她將另一個泥人給了越璃，餵她了一個蜜餞子。

越璃高興起來，她裝著開心得樣子往逐欣懷中蹭。

於是，雙方小孩又換了個位置。

他的嘴中也被逐欣餵了個東西，不是蜜餞是糖果，甜滋滋的，有些粘牙。

越瑿乖巧地被人抱著。走走停停，腳步停住了，他們又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他擡起頭，卻被眼前景象所驚。

滿地繁花，遙遙望去，竟一眼望不盡頭。吸氣全是桃花的幽香。

可原本祁城沒有這片桃林。祁城也沒有這麽大。

明若初把越瑿放下，指著桃林：“喜歡嗎？逐欣建的桃林，裏面還有一座桃屋。”

“想去看嗎？”逐欣問。

越璃點頭，她掐了掐越瑿的手指，讓他趕緊回答。

那種被控制的無力感又來了，‘越瑿’點了點頭，高興地拉著越璃跑進了桃林。

後邊兩個大人無奈對視，繼而又相視一笑，搖了搖頭，兩個大人緩步跟在了小孩子的後邊，邁進了桃花林。

“那死老頭可沒告訴我，覓心城還有桃花林，這裏的人可瞞得真好，連耳目遍地的徐家也不知道。”越璃笑著。

徐家？不是徐玔的母族？越璃和徐家有關系？他最近相處的都是李家、落紅，都差點忘了徐家。徐家不是和齊、陸，三仙門一起管著乾承？這覓心城和徐家有關？

越瑿皺眉，眼瞼微微垂下。書上不是說，徐家人出了名的性情清冷高潔，人人都和盎城弟子一樣？他心中原本的猜想被突然冒出的徐家扯得稀爛。

“不過沒告訴也對。徐家人膽小，一個個都是孬種，被欺負也說不出來。也活該被我們主子......”她的話突然止住，逐欣和明若初已經過來了。

越瑿瞇眼想著她說的那個主子。怎麽都話留一半，一會兒徐家，一會兒又是什麽主子？他看了越璃一眼，找覓心城麻煩的人真多。越家提供消息，其他人尋人潛入。這覓心城到底埋著什麽秘密，才會讓那麽多人垂涎？

“你們走錯了，這可不是去桃屋的路。來這邊。”明若初主動走到他們面前。

身體接著被控制住。眼前的桃花往裏越開越艷，桃屋近了。

高低不一的柵欄，鋪著著茅草的檐頂，茅草上落了些桃花瓣。走進去，水缸的蓋子沒有及時合上，水上也落了些桃瓣。柵欄裏竟然有幾塊地，面積很小，卻在一片粉中夾難得的綠色。

“這裏真好看，玉玉喜歡！”竟然連口水都流了！‘越瑿’笑著。

越璃擦去他嘴邊流下的口水：“姐姐哥哥，能進裏面嗎？”

逐欣明若初點頭，這裏本就是誰都能進來的，大家喜歡，所以在這邊築了個屋子，又開了個田。

裏面和外邊不同。頂上不是茅草而是木制的屋頂，地上鋪著軟墊，四角放的是冰桶。

屋裏很大，有書架和兩張床，隔著簾子可以見到的小廚房。

人所需要的東西齊全，一個個擺設都精致無比。

“璃璃，阿玉說喜歡，你覺得呢？”逐欣彎腰看著越璃，她的眼神過於認真，讓越璃有些不寒而栗，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越璃迅速點頭：“好看，好看。璃璃感覺這屋子好看！”

逐欣摸了摸她的頭：“那就好，好不容易見到自己喜歡的小孩子，被喜歡的孩子誇置辦的東西好看，我雖是城主，但也開心得很。”她臉上的笑容有些稚氣。

這次來桃林，她並沒有帶上煙桿，微微側身，她眼神溫柔地看向屋中置辦的東西。

越璃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看著逐欣的臉，心裏稍稍有些後悔，但回神的那一刻，她又恢覆了原樣。

她的變化沒有被任何人發覺，除了石塊為界的另一邊。

“想不想在這邊住下一晚？”明若初問。越璃搖頭，即使再精致，她也怕好看不中用。

‘越瑿’急道：“我要住，我要住！”

逐欣笑著說：“行行行，住住住。”她懇求地看向越璃，越璃被她的眼神一嚇，玩著手指，微紅臉頰勉強同意。

天色已經暗了，外邊的桃樹底下點著幾個燈籠，燈光幽亮幽亮，並不能透過窗紙。越瑿幾乎被控制一天的身體終於放松。

進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才迷糊想起自己原來在這幻境已經待了一天。

好像忘了什麽人似的，他按了按頭上幾個被越璃戳出來的血窟窿，翻了一個身。

想不起來，他想不起來，好像有人在喊他，聲音聽得不大真切，是誰？

“阿玉！！！”

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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