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是我自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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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夜裏, 風從樹梢溜過,一陣微風落在樹上閉眼休息的男子眉眼之上,但很快,他又突然睜開眼, 一個身影從樹上跳了下去。

“安越!”楚曜容邊從樹上跳下, 邊喚道。

在樹下休憩的安越也很快睜開眼睛, 連忙應道,“前方有人!”

樹梢上的風聲往常一般平穩, 夜裏有鳥兒驚起而飛,就離他們的不遠處,有兩道馬蹄聲朝他們逐漸靠近, 這奔騰的踏地聲穿越夜風傳達到了樹木上空,楚曜容一下子警惕起來。

安越也察覺到了那馬蹄聲, 他朝楚曜容微微點頭, 隨即快速往黑夜裏隱去。

一天前, 他們接到大都暗衛的急報, 餘師來信急書告知,曲陵先生不知何時被沈氏綁走。

一封信, 從大都快馬加鞭傳到他們手上也已經過了一周餘, 更不論餘師還是出了一趟遠門後回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好友被人綁架了。

霧化山頂的院落屋內, 書籍散落一地,屋子裏被人翻的七零八落, 但曲陵也是個聰明的, 他心心念念的,花了不少功夫已經整理完畢的重要古籍沒有被人翻動,他還自己拿了墨水在書桌暗角做了一個記號。

餘師當時一看, 沿著記號看向墻上的一道暗格,打開之後,發現裏面的冊子卻是關於沈譽的。

一本不厚不薄的書冊,關於沈譽向曲陵討要的人,向他請教的事,全都一一記錄在冊。

得知一看,餘師便知自己這位好友是遇到了什麽。

曲陵在同一個山頭同時給兩只老虎做軍師,這事遲早會給他帶來麻煩,餘師旁敲側擊地提醒過曲陵多次,但那個犟老頭硬是覺得自己這樣做無礙。

曲陵認為他給沈譽和楚曜容出的那些主意,引薦的那些人才,通通最終都會受益到百姓身上,請了一位治病的能人,最終得益的也是病人,所以為什麽要管這能人是誰請的?那麽他曲陵給誰出的主意又有什麽要緊。

心所向的是百姓,路途的終點是為民,他這樣做沒什麽問題。

餘師對他這想法恨鐵不成鋼,他最擔心的就是沈氏與王上最後將爭鬥擺在明面上,到時候若讓他這個好友選擇一人為首,他這個好友終究會禍及自己。

這不,麻煩便來了。

餘師不知道的是曲陵到底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楚曜容收到信之後,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十座城為何會那般輕易被人攻破。

大歷各城之心雖並不集於大都,但明面上的禮制、忠君還是有的,若他們各城中本就有人因不滿信王作風,或許早就有反叛之心,以及對大都不滿之意,那麽沈譽只需利用這一點,便很容易破城。

那些人平時想反卻不敢反,此時只要有一人以正綱常之意造勢,他們就會借機應合。

曲陵走過大歷山河,收集人文書簡,對各地情況也十分了解,因此沈譽這十城也來的不費吹飛之力。

楚曜容想明白了這一點,於是接著安排援兵事宜,自己連夜和安越先一步往安城快馬趕去,一路上只短暫歇息補充體力。

餘師也送給了他曲陵記錄的冊子,攻打安城的許梓等人信息也在上面,所以他必須盡快將此冊送到安城手上。

而楚曜容親自去送,還有一條原因,在通報安城戰情時,有人報許梓的夫人一直跟著沈氏叛軍來到了安城。

而當他問許夫人是否為武女將時,他得到否定答案,甚至還有人還說出了許夫人的名諱。

“聽聞曾是春風樓頭牌,名曰芍藥。”

頓時,楚曜容心就沈了下去。

他記得成歡在春風樓唯一交好的姐妹也是叫這名。

楚曜容隱在暗處,聽著那越來越靠近的馬蹄聲,全身警惕起來。

他不敢想象成歡若是在安城內,到時候又會發生什麽。

馬蹄行得快,等靠近兩人時,一根利箭於黑夜之中射向馬匹。

來的是兩匹馬,安越的雙箭一同射中馬腳,霎時人仰馬翻,楚曜容與安越齊上,一人控制一個。

夜裏疾奔的兩個送信的士兵,穿著普通農服,若不是兩人半夜騎著馬在如此敏感的地帶疾奔,他們興許還以為兩人只是普通百姓。

見他們裝扮模樣,楚曜容知道,這就是沈譽養的鷹眼,隱藏在百姓當中,看似無害,卻能成為一場戰事勝負的關鍵。

過了會,安越將兩人捆綁起來後走到楚曜容面前,問道,“這兩封信一封打了蜜蠟,一封是關於十城的狀況。”

楚曜容拿起那封可拆封的信件看起來,安越在旁道,“信中寫梀城、隅城等已有不穩的傾向,屬下以為可能是王上派的援軍已有趕到,叛軍進城壓抑百姓,有人開始了抵抗。”

如果知道換了一個人占山為王也並非是什麽好事之時,他們那些對於新來統領的期望便會落敗,接著便可能是憤怒。

此時只需要大都派援軍營救,讓他們知道王不會放棄也不曾放棄他們時,那些人可能會懊悔,也可能會更加憤怒。

所以,十城奮抗而起也只是時間問題,楚曜容並不意外,因為即使他這個王上做的再不好,以沈譽實施的酷例,那些人終究還是會抵抗。

不過這奮起的速度倒是讓楚曜容意外。

楚曜容關上信,又看著那加蜜蠟的信件,沈聲道,“這封密信怕是關於曲先生的。”

送帶著蜜蠟信件的人穿著比另一個人更厚實的衣衫,只有山上才會時常寒冷,楚曜容抓住那人時,那人腳底還有片幹掉的柏樹葉,葉面飽滿有殘缺,而那這種樣子的柏樹只有霧化山才會大片出現。

不是經常接觸這種樹的人,腳底的那片殘葉又怎麽會沾的那般牢固。

“曲先生已經在他手裏,此時送過來不知是何事?”安越問。

楚曜容搖了搖頭,將信放入安越手裏,說道,“你將關於十城的信燒了,這一封密信,孤親自送給他過去。”

安越簌地擡頭,“王上!”

楚曜容擺手,看著安越說道,“若王後真在安城,沈譽若真拿李氏相逼,孤會出現吸引他們的註意力,你便趁亂救下李氏。”

安越死咬唇不應。

楚曜容拍了拍他的肩,沈聲道,“安越,孤信你的箭法,你莫擔心,孤心中有數。”

安城需要守住,大歷需要安定,他楚曜容必須冒險,並且可以隨時犧牲。

要讓她在一座城與一個等同於親人的姊妹面前進行選擇,這太殘酷,他不想讓她做這樣的抉擇,選城她心底會永遠落下痛,選人,那座城的百姓又多麽無辜。

最好的辦法便是不要讓她選。

楚曜容目光看向西南方向,過三四片田野,再越過一座城門,那便是安城,她出生的地方。

而在距離安城五裏之外的北部,那裏卻是虎視眈眈的敵人。

他要消滅敵人,護好他的子民,也護好她。

……

成歡連夜回到安城,然而第二日,沈譽就無比卑鄙地將芍藥推了出來。

做這種事他做的毫無廉恥之心,也無任何猶豫,同意贖下李芍藥的那刻,他便打定了這個主意。

成歡站在城墻之上,那根她綁在高墻之上的紅白飄帶還在迎風流動,目光緊緊盯著下方的人,眼神裏怒意驟生。

“王後可要親自來看看這禮?”那粗聲士兵囂張喊道,沈譽站在戰車後方,手上還搖著他清風霽月的青扇,笑得溫潤無害,但在成歡眼中,這人無恥的嘴臉已經和那士兵並無兩樣。

沈譽擡起頭看著高墻的人,笑著道,“成歡,你若現在醒悟,打開安城大門走過來,我便將從前的事一筆勾銷。”

高墻之下,一把尖刀正對著李芍藥的脖子,許梓今日還未見過血,刀身表面明亮耀眼,她昨夜還幫他擦拭刀身,一點一點認真擦拭幹凈,今日這刀卻對準她的脖子。

粗布被人塞在嘴裏,李芍藥想掙脫開口中讓她閉嘴的布料,擡眼看著高墻之上的女子,她想朝她呼喊,不要在意她,不要顧慮她,出了春風樓本是自由身,是她給自己加了這道致命枷鎖。

不要為她妥協,眼睜睜看著墻上的女子阻止弓箭朝他們襲來,高墻之下,無數士兵趁機攻門。

身旁的戰士將上來的敵人一個個推倒,胡韋也在等著她的抉擇,成歡緊咬著牙齒,看著下面朝她使勁搖頭的女子。

春風樓裏有一部分姑娘最大的願望是走出去,不要身為奴隸,不要成為一件件被人用過即扔的衣裳。她和芍藥走了出來,可為什麽打開了一道禁錮的牢籠,後面卻是更殘酷更堅硬的繩索。

李芍藥努力搖頭,身子朝著墻上的女子掙紮過去,春風樓一別,如今再見竟然是這種局面。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她是芍藥姐姐,她在春風樓能護著她的成歡妹妹,在春風樓外也能。

刀刃離著脖子甚近,掙紮中劃破了女子嬌嫩的肌膚,眼看見她不要命得朝著刀刃而去,成歡在高墻上急呼,“姐姐!”

許梓一把將人拉了回來,厲聲道,“不要命了!”一手固住身旁的女子身體,不再讓她前進一步。

雙手被人死死綁住,腳下被繩索緊緊困住,李芍藥艱難地朝前掙紮,她想掙脫束縛,可連她的嘴都不由著她。

生來便是風塵女,便只任他人點評他人唾棄,上天不曾垂憐她,人世不曾善待她,曾經一個個的枕邊人,說著蜜語話,行的卻是誅心事。

許梓將人一把拉過靠近自己,他擡眼看一眼高墻上的人,隨即將嘴巴靠近她的耳邊,蹙著眉頭低聲道,“芍藥,我不想殺你,等這城門破了,我親自送你回去,你還是我許將軍的正妻。”

芍藥用喉嚨嗚嗚回應,努力掙紮,若是以這樣換來一個所謂的正妻,若是他為了利用她而娶她,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手上越來越難控制,許梓發了狠,將刀刃又離她臉上近了些,她一掙紮,尖刃便細細劃破她的肌膚,劃破她的臉蛋,可人卻還是不停。

“你瘋了!”許梓罵道,身後便是率領千軍的梁王,他再次靠近她的耳畔,低聲吼道,“我不會傷害你的,芍藥,你乖乖的!我知道你現在恨我,可你要相信,當初娶你為妻,是我自願。”

“今日只是王爺為破城所設計策,芍藥,我親自拿刀脅迫你總比他人好上百倍。”這也是許梓為何請命親自上場的原因,他人會不知輕重,可他不會。

察覺到身前女子慢慢安靜下來,許梓暗自松了口氣,輕聲道,“芍藥,等戰事結束,我和你回家看看囡兒。”

話音剛落,城門外的西南角忽地響起號角,大片煙霧四起,似是萬千將士趕來救援,沈譽帶的騎兵,此時西南角落有馬兒驚叫起,接連影響大片,戰事局面一下子變得更為混亂起來。

沈譽以為有援兵,吹響號角換回攻城的士兵,高墻之上,一道利箭快速地從上而下。

聽到混亂聲,許梓松開刀劍,扶住芍藥,可他剛手上卸力,女子便一下子從他懷裏滑了下去。

許梓驚呼,“芍藥!”此時一根利箭正中他的心臟。

那根高墻上的箭是對著他而來。

許梓緊握著手上的刀,一面去扶往下墜落的女子,艱難喚道,“芍藥!”

女子沒再應她,好看的眉頭松懈下來,閉著雙眼,嘴裏塞著的布料不知何時掉了下來,此微彎著唇角,像是在夢中笑著的樣子,可她唇角邊流出的烏黑血水卻十分刺目。

許梓敞開自己的胸口,努力想將女子抱住,又一聲輕柔喚道,“芍藥芍藥……”,他胸口的血也在汩汩流淌,強撐著最後一絲氣,終於將女子擁進了懷裏。

這裏是戰場,這般暈睡過去,會受傷的。

高墻之上,成歡看一眼射箭的男子,拿起旗幟,朝著前方大聲嘶喊,“開城門!殺!”

胡韋已經備好了馬匹等在城門口,聞聲,跟著大聲呼喚,“打開城門,為安城雪恥!殺!”

城門大開,這是時隔半月之後,安城的城門首次打開。

無數的士兵拿著武器沖鋒,有人騎著高馬朝著前方的退居身後的騎兵而去,城門外拿著號角的士兵快速跑向一個據點吹響殺敵的號聲,將大旗立在土地之上。

在號角兵的身旁地上躺著兩個人,一位被箭刺穿心臟的將軍,一位被將軍擁在懷裏的女子,馬匹揚起灰塵泥土只會落在將軍的鎧甲上,沖鋒的士兵經過他們都實行了繞道。

成歡看一眼忽然出現在城墻上的安越,一時縱有太多問題要問,但她忍住不發,目光無比信任且堅忍地看向安越,一語未道,將手上胡韋交予她的號令旗放在安越手上,拿起汪雪霏給她的小刀,轉身朝著城門外走去。

她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撐到現在了,沈譽拿芍藥的命逼迫她投降,她已經很努力地想要救她了。

一個是一城的百姓,一個是護著她的姐妹,為何要她這般選?

內心經過刀刮一般的掙紮,就在她做好決定之時,她的芍藥姐姐做了什麽。

生命受到脅迫,她的芍藥姐姐卻還在朝她搖頭,一直以來都是對她笑著的臉上,在最後也是笑著看著她,嘴裏努力掙脫束縛她的布料,嘴唇輕啟,無聲喚道,“成歡,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有什麽用?

哥哥也要她好好活著,可他們都去了哪?

楚曜容離開了她,哥哥也離開了她,他們要她一個人好好活著做什麽!

成歡跪到城墻前,看見地上擁在一起的男女,他們一動不動,與周圍沖鋒陷陣的馬蹄聲仿佛是兩個天地。

膝下滿是石子,成歡頹然地彎著身軀,低著頭顱,雙手緊緊握著女子的右手,在看到女子戴著她送的玉鐲滑落出來時,成歡跪地而泣。

此時東邊烏雲蔽日,蒼茫的天被蓋住了一切陽光,一道聲嘶力竭的哭聲在大地上回響,身旁充斥刀劍聲響,女子哭啞了嗓音,連帶著這一切的悲傷,最終都成為在天地間無聲的激蕩。

一聲響雷劃破天空,夏季的雷雨正式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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