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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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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穿著曼妙裙紗, 低頭羞目,長紗揚起,一前一後。

楚曜容看著她袒露在外的香肩,眉頭微皺, 目光微移時, 眼神落在一旁的沈譽身上。

女子擡手遮目, 扭首回望時,看的到底又是誰?

跳舞的不止成歡一個, 長袖收回,後退一步,成歡隱在眾舞女身後, 倏爾等樂聲升至高/潮處,肩上兩邊五彩長袖大開, 猶如天邊的波瀾雲彩。

白雲藍天, 彩雲之間, 是桃花爛漫的景。

隨後, 楚曜容看著那身彩袖,肆意揚起, 酒杯旁的唇角微翹, 他想起了春風樓的那晚。

眾女芳菲,彩衣紛紛, 她低首落於人後,聽到老鴇報價一百, 她才詫異地擡起頭, 既羞赧又青澀。

他一口氣將價格定在三百,老鴇牽著她的彩袖長紗來到他面前,那時她是何模樣?

低首不語, 卻翩翩一拜,“多謝。”

他好笑地看著她問,“謝什麽?”

她還是答,“多謝。”

他回,“我接受了。”

她才擡眼瞧他。

額間一抹芙蓉,桃色面容,亭亭玉立的一女子。

他那時剛剛弱冠,心想,這比沈譽送他的什麽翡翠珠玉可好看多了。

弱冠之日,他也應當送自己一份禮。

於是三百銀兩春風一夜,過後,又花五百讓她遠離待客。

這姑娘,沒有伺候人的天賦,只能讓人捧在手心裏疼。

如今,額間還是一抹芙蓉紅,依舊彩袖長紗,可目光……

楚曜容低首飲酒,可她的目光再不是只看著他。

長袖收回,成歡扭頭再次甩其甩出去,目光回望,就看見沈譽正看著她。

他明目張膽地朝她笑了笑,似乎並不懼居中位的那位君王。

可她需要懼啊!

成歡隨即轉身,將長袖回落,隨後,目光盯著面前的君王,如今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看他們,和年宴那次萬分不同。

無論眼中是驚艷,還是歡喜,他們都只能對那位君王艷羨。

如此美人,早就歸屬王上。

她是他的,若是看他人一眼,到底會是誰沒有命?

眾人都在心裏猜著。

楚曜容低首飲酒,飲完最後一滴時,他擡頭一看,便看到她的目光。

那雙眼裏此時只有他,他揚起唇角,也盯著她瞧,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見正對著他的方向,一支飛快穿透的箭直朝他而來。

奪命的利箭,直朝著他心臟射過去。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甚至有人都未看見,時間在這一刻陡然變慢,楚曜容看見剛剛還互相對視的姑娘朝著他飛奔過來。

像飛翔九天的鳳凰,五彩長紗只是裝點她華彩的尾部,她臉上含著笑,額間的芙蓉比往常要艷麗幾分,他的姑娘就那樣堪堪擋在了他面前。

楚曜容瞳孔驟縮,下意識站起身,長臂朝她伸過去,原先手中握著的珠玉滾落下來,他展開自己的雙手,他要接住他的鳳凰,接住他的愛人。

“太醫!”楚曜容接住成歡的同時,大聲呼喊。

可周圍四處雜亂,旁邊的人只圍著他,將他們背留給他,沒人去關心他懷裏的女子如何。

“太醫!”楚曜容喊道。

雜聲一片,這些平時鴉雀無聲的大臣此時像炸了窩的麻雀。

偶有幾人會喊保護王上,也有幾人會喊救王上。

可就是沒有過來看看他懷裏中箭流血的女子。

“太醫!太醫給我過來!給孤過來!”楚曜容慌亂喊著,連稱呼都已經開始混亂,手掌緊按在女子中傷的部位。

他不敢動,此時手上滿是鮮紅,看著女子身上不停流著的血,心中不住地顫抖,就連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好像是血一般的紅。

衣衫是紅的,空氣也是紅的。

他的眼睛也染了紅。

“成歡,你給孤撐住,孤還沒找你算賬呢!”楚曜容懷抱著她,低聲嘶吼道。

“太醫哪去了!太醫哪去了!”

成歡依稀聽見了有人要找她算賬,可活這般大,她還虧欠過誰啊。

原先的東道主將她賣到了春風樓,之後,媽媽又將她賣給了沈譽,然後沈譽一句話就將她送給了王上,她到底還虧欠過誰?

成歡努力微微睜開眼,入眼處看見一張驚惶失措的臉,男人頭上帶著的玉冠消失不見,額頭處散亂著絲發,眼裏又驚又恐,嘴裏還不住喊著什麽。

他在喊什麽?

好像在喊她名字。

“成歡。”

她哥哥也喊她成歡,她從小到大就沒換過其他名字。

她叫成歡。

有太醫終於趕到,成歡在暈死前最後看著楚曜容,聲音細小如微,“哥哥,你救救成歡。”

楚曜容聽清了,他低著頭,將她說的話聽的清清楚楚。

懷裏姑娘讓他救她。

“救她!太醫,孤求你救她!”楚曜容簌地擡頭看向趕來的宋太醫,眼睛滿是急切。

“王上,您先松開她。”宋太醫較為鎮靜,見到不是王上中箭,他心裏放心許多。

可是,楚曜容拉著他的袖口,一字一句道,幾乎快要哭出來一般,“宋太醫,她是孤的命!”

從未見過王上如此,宋太醫心一震,回道,“臣全力。”

四處漸漸平靜下來,依稀幾個腳步屋裏屋外走動。

在利箭刺向成歡胸前的那刻,沈譽也站了起來,他緊握拳頭一直站到有太醫過去救她。

身子在楚曜容一聲聲呼喊中逐漸僵硬,他知道,她估計傷的很重。

剛剛就在他面前,他親眼所見,那支箭居然朝她的心口插去!

為什麽不能偏偏再離遠一分?

或者只碰到她的肩上也行!

為什麽偏偏是那容易致命的地方!

緊握拳頭的手微微顫抖,沈譽站原地看著被眾人圍起來的兩人。

綠荷不知何時穿著白紗舞衣走到他身邊,她低聲稟告,“主子,我們可以回去了。”

沈譽聽著,但一直沒動,直到聽到楚曜容在求太醫,沈譽才移動身子,朝綠荷說道“嗯,你做的很好。”

說完,人準備轉身離開。

他又聽到那人說,“宋太醫,她是孤的命!”

他的命?

沈譽身子又一瞬僵硬,但僅僅片刻,他轉身離開,唇邊露出嗤笑。

大步朝外走去,只身站在高階之上,沈譽大喝一聲,“緝拿刺客!殺!”

一旁的綠荷驚訝擡眼,只見男人面色冷冽,本是春風暖起的日子,卻滿是寒霜。

……

冷,徹骨的冷。

她記得大雪停了,冬天已經過去了。

青荷給她做了柳綠葉頭箍,如果可以,等百花盛開的時候,她還想再要一個帶芙蓉花的箍子。

“小成歡,你這樣太貪心可怎麽辦?”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是娘親的。

“成歡,哥哥給你摘,芙蓉是嗎?日後咱們也在院子裏種上幾朵。”

“哥哥……”成歡喃喃細語。

“孤在!”楚曜容握著床上女子的手,她還沒醒過來,箭已經拔了,血也止住了,可她還是沒醒過來。

一旁的宋太醫看一眼床榻上的女子,低首對跪坐在地上的男人道,“王上,箭離心口只差半小指距離,臣已經盡全力,其餘就看她自己的了。”

說完,宋太醫退到一邊。

楚曜容還穿著那身玄衣,衣裳上落了她的血,可黑衣玄服,什麽也看不出來。

楚曜容捧起她的手,對著榻上的女子喊道,“你以為你這樣救了孤,孤就會放過你嗎?”

“還有你說送的驚喜,便是送的這個嗎?”

“孤全都不接受,成歡,等你好了,孤還要找你算賬。”楚曜容緊握著她的手。

不要以為他不知道,韓益失蹤和她無關,不要以為他不知道,是她告訴了沈譽自己出了宮。

“成歡,你不是他的人嗎?你為何替孤擋。”

他想不通,可也是他錯了。

這個姑娘,從一開始他就應該緊緊抓住她的手,不該松開,不該留她在春風樓。

“孤錯了,錯了。”楚曜容喃喃自語。

過了會,林公公從外走上前,“王上,刺客抓著了。”

楚曜容沈默了會,握著成歡的手不自覺緊了一分,而後擡起頭,林公公就看見一雙駭人的赤目,“王上?”

楚曜容紅著眼擡起頭,聲音仿佛來自深淵,“人呢?”

林公公吞了下口水,連忙道,“人被梁王帶回獄牢審問了。”

“廢物!”楚曜容怒罵一聲。

可罵完,人又像渾身卸了力氣,癱坐在床榻前,他看著依舊還未醒來的姑娘,低聲詢問,“成歡,你是不是覺得孤也挺廢的?”

……

獄牢內,準確來說是護衛軍所屬的地牢內。

沈譽脫下了白日穿的墨藍官服,只著一身潔白的內衫,他手裏拿著一根粗藤,每隔兩句話的時間朝面前被綁著的黑衣男人抽去。

黑衣男人嘴上被人塞了帕子,喉嚨裏被堵住,只發出一串嗚嗚聲,黑衣男人瞪大眼睛看著沈譽,仿佛難以置信。

在外人眼裏,他也許是難以置信一向溫和謙讓的梁王會如此盛怒,如此可怕。

一鞭一鞭地抽打,沈譽也不說話,只目光緊盯著面前逐漸被他打穿衣衫的男子,他也不看著那人的眼睛,一個勁盯著男人的心口處。

他看見,這人的箭射向的便是成歡的心口處。

單手上揚起鞭子,又重重往男人身上甩去,直到看見黑衣被他打爛,胸前的皮膚袒露出來,可以看見那人的心口。

手上加快了速度,一鞭接著一鞭,血流了出來,血水飛濺了起來。

男人暈了,綠荷便在旁替他澆醒,如此往覆,直到最後綠荷看不下去,握住了又再次上揚起的鞭子,喚他,“主子,夠了。”

沈譽手上停住,又甩開綠荷,繼續抽打,他陰沈著眼,說道,“不夠。”

不把他千刀萬剮,不把他打的血肉橫飛,怎麽也不夠,這人應當在見他時就該死去。

可一刀賜死太過便宜,一顆毒藥太過簡單,他要他在完全結束生命之前,生不能死。

手上累加了一直以來的怒氣,鞭鞭都是要人命的力度。

綠荷察覺出了沈譽較之以往不同的怒火,只是她不敢確定,到底是因為成歡遇刺差點沒命而發怒,還是因為成歡若沒命,而耽誤他們後面計劃而生氣。

綠荷看不出來,她自個覺得,死了一個成歡沒什麽,以後還有一個陳歡,程歡或者沈歡來代替。

所以,她的主子何必那麽生氣。

“主子,他要沒氣了。”綠荷又朝那人潑了一道水,可人沒了反應。

沈譽放下長鞭,像看死人一般看著這人,輕聲吐出一個字,“殺。”

綠荷得令,放下手上的木桶,從刺客嘴裏抽出手帕,反手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人已經暈死過去,此時也沒任何反應,等綠荷看見刺客四肢一攤,才知道他與這個不黑不白的世間正式離別了。

這個刺客,從他被抓時起,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沒機會留下一句話。

綠荷拿下手帕收回自己的袖子裏,彎腰來到沈譽身邊,“主子,奴也有誤。”

眾女起舞紛飛之際,暗箭射出,是她推了成歡一把。

這就是一出美救英雄的戲碼,他們是背後的推手。

可是,綠荷沒推準。

沈譽只要成歡被傷一下胳膊或肩部,可事實卻是正對胸口。

綠荷低著頭,朝沈譽請罪。

沈譽邊擦幹凈自己帶汙血的手,邊垂眼看著地上,問她,“我記得你還有個妹妹?”

綠荷蹙眉,回道,“是,如今在成美人身邊。”

沈譽擡頭,斜眼看她,“此事為何不是你妹妹去做?”

他計劃的是青荷做推,也能及時為成歡醫治,可為什麽最後上臺的卻是綠荷?

綠荷低著頭,內心慌亂一瞬,沒過一會,她簌地跪地,擡起頭滿眼懇求道,“是奴覺得奴比她更適合,還請主子莫怪罪家妹,她什麽也不知道。”

“是以……姐妹情深?”沈譽彎腰低首,與她對視,目光幽深黑暗。

綠荷將頭又低下,避開他的眼神。

說完,沈譽站直身子,雙手上的血跡已經擦幹,可身上還有黏糊發腥的血漬。

他轉身離開,背對著後面跪著的人道,“自此一次,下不為例。”

綠荷跪著往前走一步,應道,“謝主子!”

等看不見沈譽的身影,綠荷才慢慢站起來,伸手拍了拍因沾了地上的血而變得臟兮兮的白裙,隨後往一旁柱子上已經死去的刺客看去,眼神沒了之前可憐與懼意,她不屑地看那個刺客一眼。

她是故意推歪的,這個刺客倒是真的出現了失誤。

可是,怎麽就不知道再多用那麽一點力氣,幹脆當場送走那個女人好了。

成歡,她綠荷從不覺得,這個人能夠成為沈裳的替代品。

一位是真正的鳳凰,一個只是勾欄出身的野雞罷了。

野雞又怎麽能成為鳳凰。

沈譽走後沒多久,楚曜容來了。

來時略有些風塵仆仆,一身的玄色大衣還沒時間脫下,疾步朝著地牢內走去,護衛軍擋都擋不住。

“王上,牢內臟亂,有危聖體!”

“滾!”楚曜容推開擋在他面前的人,直往牢內走去。

這是保護他的護衛軍,可是居然連關押敵人的地方都不讓他進。

這沒有任何道理,這更像是沈譽自己在王宮內設的地盤。

楚曜容匆匆進來,一個個牢房快走過去,看見了被關押在審訊室的那名刺客。

那名刺客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衣料,尤其胸前更是被打的皮開肉綻。

林公公忍著惡心,捂著鼻子走近朝刺客鼻尖探了探,回道,“王上,沒氣了。”

死了?

楚曜容走近,伸出手探去,發現果然沒氣了。

他扭頭看向一旁跟著進來的護衛軍,語氣沈沈,“你們用了極刑?”

護衛軍彎腰低首不敢胡亂回話,只說道,“幾下鞭刑,他就沒氣了。”

只是幾下鞭刑,會將人打的沒了命?

楚曜容不信,他指著血肉模糊的刺客,重聲問道,“他想殺的是孤,你們就這樣將他滅了口?”

何謂滅口,有罪之人才會去滅他人之口。

護衛軍跪地,連聲磕頭,“王上,卑職無用,卑職無用,此人進來便咬口不言,審訊到一半,這人就自己沒了氣。”

“呵呵。”楚曜容冷笑一聲,朝人擺擺手,很快有人將這個沒用的護衛軍拉了下去。

此時,楚曜容才轉過身,看向一直跪在一邊的白衫女子。

“孤記得,你是沈譽的人。”楚曜容垂眸看她。

綠荷低頭道,“奴確實是梁王府的。”

“你在這作何?”

“梁王命奴在這等王上。”綠荷回道。

楚曜容蹙眉看她,“等孤作何?”

刺客是梁王抓到這的,如今刺客已亡,他甚至都想懷疑是不是沈譽毀屍滅口。

可看著還留在這的奴婢,楚曜容起眉頭,沈譽向來喜歡用毒滅口,這人如此酷吏鞭刑,倒又不像是沈譽會做的。

“王爺鞭打此人一百三十二鞭,但此人頑劣至極,閉口不言其他。”

“死無對證。”楚曜容瞇起眼看她。

綠荷匍匐跪地,扣地以拜,“奴以奴的命擔保。”

這婢女太過自以為是,楚曜容厲聲道,“你以為你的命能值多少?”

綠荷趴在骯臟不堪的地上,不作回答。

她的命能值多少,就看這位在君王眼中,人命值多少?

綠荷在梁王府已經有十年,她知道這位君王是如此從原先的羸弱到如今能與主子對壘,一步一步到今日,手段常常出乎意料,時而比主子還能隱忍。

然而這樣的人。

曾經她很敬重的一位女子告訴她,“子慎心是善的。”

當今王上楚曜容,字子慎。

她不信這位君王會相信她,但她相信那名女子說的,這位君王不會隨意殺她。

他確實不會隨便就殺人,更何況這人還是沈譽的人。

他希望沈譽死,卻也不能隨意斬殺一名婢女來洩憤。

他還是君王,人們可能接受君王好色,但難接受君王暴虐。

楚曜容甩袖離開,轉身之際,身後的婢女忽的出聲問他,“王上還記得沈美人麽?!”

還未等楚曜容在想沈美人是哪個時,綠荷又道,“奴說的是三年前突然病逝的沈氏。”

楚曜容轉過身,他揮退一旁的閑雜人等,面色冷凝地看著面前跪地女子,問她,“你說的沈裳?”

見她還記得,綠荷有些高興,她點頭,仰視著面前的男人,眼裏藏著幽藍的光亮,“正是,王上沒忘記沈美人,想必她泉下有知,也會高興。只是……”

綠荷膽子一下子變大起來,她死盯著面前的君王,問她 ,“王上怎麽能夠輕易就將別的女子當作小姐的代替?王上,成美人再像,她也不姓沈啊!王上怎麽能夠將小姐的寵愛輕易就給了別人?”

她其實很憤怒,她看到成歡被送去王宮後,替了原先小姐的寵愛,她很憤怒。

他人可以做沈裳的替身,但是不能連她的那份寵愛也給偷走。

楚曜容瞇眼看著這個女子,問她,“小姐?”

綠荷答道,“奴曾在梁王府伺候的便是沈小姐。”

“那你是沈譽的人,還是沈裳的人?”

“奴只是梁王府的人。”綠荷低頭作答。

楚曜容細細想著,這個婢女倒是說對了一點,成歡又不姓沈,只有那個沈譽才會想著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一個好笑的替身送過來。

他從未把成歡當過誰的替身,但是也不像這位婢女說的,他對沈裳有什麽寵愛。

想起嵩陽殿外時常出現的那些莫名奇妙的宮女,楚曜容看著眼前這位婢女,想了想,那些人莫不是她派監視他的?

他查過外面那些宮女,也知道成歡撞過她們幾回,但那些宮女只是喜歡盯著他的門口,也沒做過其他。

被人盯著他已經習慣,但那群宮女卻目的不明。

聽這婢女一說,楚曜容就有些懂了。

楚曜容看著她,說道,“孤想寵誰便寵誰,你有什麽資格來提醒孤?”

“王上!”綠荷喊道,他不是很愛小姐嗎?不顧身份,不懼年齡,都將小姐接進了宮。

楚曜容也朝外喚道,“來人。”

林公公和護衛軍一起進來。

楚曜容看著走進來的護衛軍,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並不達眼底,說道,“王叔不是喜歡審訊犯人?你將這婢女親自押過去,讓他好好審審,這位婢女說,她是沈裳的人,說不定知道當年沈美人是如何去的呢。”

“王上!”綠荷喚道,她不太懂王上為什麽要將她押給沈譽。“您難道不想想小姐嗎?”

楚曜容不再聽她講廢話,刺客死了,他不能親自幫成歡報仇。

刺客到底是誰的人他也不知道,所有的,想殺他的,他也就罷了,可為什麽還要傷她?

楚曜容沈著臉一步步走出去。

……

成歡還沒醒。

嘴裏喃喃自語,楚曜容使勁湊到她嘴邊,也聽不清一個清楚的字。

楚曜容蹲在床頭邊,一直握看著她,她額頭上正不住地冒著露珠,清風微涼的天也被床榻上的她過得像個炎熱天。

唇色早就沒了血氣,頭發上的珠釵是他親自為她一點點摘下,又一個個整齊地放到首飾盒裏。

楚曜容心思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收拾時,眼睛未註意放在收拾盒內的一根有些殘破的珠釵上。

那根釵子被成歡擦拭地非常幹凈,也許是用料都是實打實,反覆擦拭起來也未落什麽色,反而更加明亮。

成歡又夢見了那根釵。

哥哥將釵子塞進她的懷裏,“成歡,要是餓了,就拿它去換吃的,活著最重要。”

她應了一聲,“好。”

又夢到了釵子是如何來的。

梨花樹下,母親拿著一顆玉石,細細打磨著,時而仰頭拿起看看亮澤,時而又看看在旁玩耍的小丫頭,“小成歡,看什麽這樣開心?”

“娘親在做什麽?”

“娘親在給小成歡打嫁妝,願我們成歡日後都開開心心,以後嫁個如意好郎君好不好?”

“不要!成歡只想要糖酥!”

糖酥是甜的,娘親也是甜的,只有那根珠釵又冰又涼,難入口。

雨夜冰涼,哥哥將她藏了起來,耳邊呼哧著什麽聲音,漸漸靠近,才聽清落雨與馬蹄聲。

“成歡!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哥哥!”成歡哭喊著。

楚曜容這一次終於聽清她在喚什麽。

“孤在!”他握住她的手,偏頭喚道,“太醫!她要醒了!要醒了!”

她睡了一整天,一整天,楚曜容才終於聽清她說了的話。

宋太醫就連忙趕到,來到榻前檢查。

女子眼睛依舊渙散,並無蘇醒的跡象,宋太醫搖了搖頭,楚曜容又渾身無力一般坐到地上。

她怎麽還沒醒,她都在喚他了。

過了一會,青荷端來了藥,她走到珠簾前,低聲喚道,“王上,藥來了。”

楚曜容撩開珠簾,伸手拿過那藥案,剛剛熬好的藥湯,碗上還冒著熱氣,楚曜容聞了聞味,他特意讓宋太醫加了蜜,這藥就沒有和他喝的那般苦。

楚曜容端到床頭,拿著勺子舀,又輕吹了吹,萬般小心地送到她的嘴邊。

他敢發誓,從小到大,他就沒這麽小心地伺候過人。

“成歡,今日是孤生辰,孤不要你送什麽禮,你給孤把這藥喝了。”

女子無動於衷。

楚曜容也不急,他拿起勺子輕吹了一口,又看著她道,“成歡,你若喝了,孤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女子依舊一動不動,嘴皮子就沒張過。

她又沒醒,當然不會應他,楚曜容在心裏這麽想,看著榻上面色蒼白的姑娘,原先生動的樣子浮現在腦海裏。

她那樣撲向救他,唇角那時居然還含著絲笑。

心中刺痛,此時綿延不絕,楚曜容放下湯勺,拿起藥碗,仰頭含住藥汁,俯身吻上了女子的唇。

撬開唇瓣,藥汁才順著縫隙傳過去,只手扶住她的脖頸,慢慢幫她撫順喉管,就這樣一次兩次,藥碗終於見了底。

她喝完了,他告訴她一個秘密。

楚曜容看著女子的臉,手指流連在剛剛的唇瓣上,說道,“成歡,三年前的今夜,孤也是和你在一起,孤那晚其實很開心,三年來,唯一開心的一次。”

說完,想起什麽,楚曜容笑了笑,“你大約不喜歡那個秘密,孤再換一個你喜歡的。”

說完,俯身停在她耳邊,輕聲道,“成歡,沈譽以為她那姐姐死了,其實沒有……”。

說完,揚起的唇角落下,“她和你一樣,像這樣睡著。”

……

梁王府內。

綠荷被護衛軍綁著丟到了沈譽書房門前。

沈譽站在門外廊上,一只手掐著身旁剛剛發芽的盆栽綠葉,一點點揪起裏面最嫩的葉芯。

綠荷被推搡跪到沈譽腳變下,送人過來的護衛軍將士彎腰稟告,“主子,人抓回來了。”

其實不需要楚曜容吩咐送過來,沈譽就已經做下了安排。

他原先已經提醒過綠荷,“下不為例。”可她就是當他的話是耳旁風。

沈譽看著手中的葉子,葉子芯更為青嫰,手摸上去還是微軟的觸感,放在鼻尖聞一聞,比外部成熟的葉子更為清香誘人,然後手指微撚,不需要多費什麽力氣,它就碎了。

綠荷低著頭跪下,沈默不語。

她不知怎麽辯解,擅自行動是她不對,可她實在忍受不住一個勾欄女子就輕易取代小姐的位置。

沈譽不慌不忙,像是考慮了會,才問一旁還未走的護衛軍,“成美人醒了嗎?”

護衛軍低首,“尚無。”

沒有醒。

到底傷得有多重?

他辛辛苦苦放的爪牙,還沒發揮餘力,怎麽能就這樣廢了。

沈譽看向護衛軍,想了一下,說道,“醒了便過來稟告。”

護衛軍應了聲,隨後離開。

綠荷還在腳邊跪著,她也忍不住想問問沈譽,“主子,非那女人不可嗎?還有許多姑娘都能勝任。”

沈譽松開葉芯子,破碎的青綠葉子落在綠荷面前,沈譽掀起眼皮,微微彎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聽說你說自己只是梁王府的人?”

沈譽露出他最擅長的笑,溫和有禮,讓人看不出惡意,“你知道為什麽他們喊我主子,卻不喊我王爺麽?”

沈譽笑容更加溫潤,綠荷垂落下來的手微微顫抖,身子僵硬無比。

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她自己以前也早就明白,只是忘了面前這個人的侵占欲又多強。

梁王府的人喊他王爺便夠了,只有屬於他的人,才喊他主子。

“你向來是聰明的,你喊我主子那麽多年,我以為你早就明白。”沈譽擡手輕摸向綠荷的發頂。

手掌一下一下地壓在她的頭上,簌地抓住她的發絲,將她的頭往上頭。

力道強硬,逼著綠荷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沈譽還是那副笑意面孔,只是這次裏面露出了寒冰利刃,他勾起唇角,說道,“你也是,沈裳也是,不過是我沈譽的一條狗,哪裏會讓你們喊他人主人?”

“綠荷,你應當明白,我最討厭的便是背叛!”

綠荷瘋狂搖頭,連喊道,“不是這樣的!你們是姐弟啊!親姐弟啊!”

沈家三子一女,只活下來沈裳沈譽姐弟二人,前梁王沈廖去世,兩人相依為命。

沈裳曾和她說,“姐姐的就是弟弟的,你就把懷安當成我,好好護著他。”

沈譽,字懷安,當今王上的王叔,如今唯一的異姓王。

綠荷錯的離譜,她沒想到這個弟弟卻只把姐姐當成一條只能聽話的狗。

夜深了。

這一夜,嵩陽殿的燈火與梁王府書房的燭光都亮了一整夜,他們都在等一個人醒來。

等蠟燭燒滅一根又一根,天邊的太陽升起,墻外的雞鳴響起之時,那個人還是沒有醒來。

青荷一大早送來熬好的藥汁,楚曜容還是那樣親口餵上,他脫下了累贅的玄衣外袍。春日的天也不寒,就著白色裏衣,穿著那日都未落下的長靴,楚曜容在榻前從白天候到黑夜。

沒有人去說服他繼續誕辰禮,也沒有人去勸諫他去以大局為重。

本就是個愛美的君王,美人將息,王上又怎麽舍得。

楚曜容確實不舍得,他後悔極了,只盼望成歡快快醒過來。

成歡昏迷後的第三日,傷情到達最關鍵的時刻,若是還不醒來,宋太醫就徹底沒了辦法。

藥依舊喝著。

這日,青荷比往常更早一點來到嵩陽殿,這次,楚曜容親自餵藥都餵不進去。

藥汁怎麽也不進去,全部都流到了脖子外。

青荷聽到裏面的人焦灼地呼喊,她大著膽子撩開珠簾,上前一步道,“王上,奴婢來試試吧。”

楚曜容捧著藥碗正不知所措,聞言,轉身就看見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和前幾日在地牢裏看見的那個婢女有七八分相似,楚曜容有些猶豫,但還是將藥碗遞給了她。

青荷接過,走到榻邊,先彎腰為成歡理了理微亂的發絲,隨後在成歡耳邊耳語了幾句,就試著將藥餵下去。

起初沒有成功,青荷叫她,“成歡,你不是總是說要好好活嗎?”

榻上的女子沒任何反應。

青荷又道,“你不醒過來,你怎麽能見到你的哥哥?”

這句話沒有貼耳說,楚曜容在旁也聽的一清二楚,之後看見那藥汁竟然真的順利被成歡喝掉,楚曜容心下微訝。

“她還有位哥哥?”楚曜容叫住準備出去的婢女。

青荷端著藥盒,彎腰低聲回道,“是,美人心中一直掛念著家人。”說完,轉身離開。

珠簾內,只楚曜容一人站在發楞。

她一直喚的,原來是她的哥哥。

好笑的是,他還以為她是在喚自己。

楚曜容坐在床邊,伸手撫過女子的面容,目光直楞楞地看著她,低聲喃喃,“你都可以聽見啊。”

原來外面說的話,她都能聽見,否則她剛剛又是怎麽喝下的藥汁。

略有些繭子的手指,輕輕磨蹭著女子的臉頰,隨後落在她的下巴處,楚曜容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了上去,蜻蜓點水的一吻,而後也學著剛剛婢女與她說話的方式。

楚曜容將唇靠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我愛你。”

床榻上,女子的睫毛在這句落下後,輕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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