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我會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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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忘記你。我沒有很期待,也沒有覺得失落。我只是知道,有那麽一天。

離家越來越近,喬楚的腦子裏一直繃著的神經也漸漸松懈下來。

她抱著包包上樓。這幾日樓上的聲控燈出了問題,害得她還要拿出手機為自己照路。好不容易爬到了四樓,剛從包裏拿出鑰匙,就看到黑暗裏閃出一個人影。

“誰?”喬楚警覺地用手機去照,卻被人從後面緊緊地箍住。這個味道……是曾昱嘉。

喬楚擰著眉頭,不禁問:“你躲在這兒幹什麽?”

曾昱嘉卻不回答,摟住她的雙臂越來越緊,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懷裏。

喬楚覺得呼吸都困難了,於是伸手想去掰開他的手腕,誰知道他忽然扳過她的腦袋,尋找到她的唇,堵了上來。

這哪是一個吻啊,簡直是一種蹂躪。他撬開她的唇舌,在口中肆意掠奪,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溫潤如玉,狂野霸道得幾乎讓喬楚認不出他來了。

喬楚覺得痛,想要推開他,可是卻被抱得更緊了。

喬楚掙脫不得,心下氣憤,於是狠了狠心,張口咬了他的唇。

曾昱嘉一聲悶哼,動作一滯,停住了。

“你放開我。”他的臉離開之後,喬楚的聲音滿是不耐與怨懟,“你瘋了嗎?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曾昱嘉覺得唇上疼痛,下一秒覺得有微微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黑暗中看到她神情覆雜、目光炯炯,他略帶喘息地道:“我是瘋了!”

“神經病!”他的吻並沒有使她意亂情迷,反而更加清醒,手裏握著的鑰匙已經在她的手心裏印出了一道血紅的印子,有輕微的疼痛。

她不理他,把手裏的鑰匙甩得嘩啦啦響,轉身去開門,卻又被曾昱嘉拉住。

“幹什麽?”喬楚甩著手臂,將他擋開。

“我都看到了。”他口氣不善。

他滿口的酒氣,她早就聞到了。

喬楚警惕地看他一眼,並沒有接話。

曾昱嘉見她不答,又追問了一句:“為什麽不回答?”

喬楚被他氣得不輕,又覺得惹怒一個喝醉的人實在不是一個很好的辦法,於是語氣軟了一下:“曾昱嘉,有事情明天再說,好嗎?我今天很累,真的不想再跟你討論這種問題了。”

“你做什麽了,這麽累?”他的尾音稍稍挑起,很明顯,話裏有話。

“你什麽意思?”喬楚還是盡量地壓低聲音,怕影響到別人,卻又不敢放他進門。他這種樣子,不知道還要做出什麽事情來。

“你說我什麽意思?”他的語氣居然還是那樣的興師問罪。

喬楚正打算反駁,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喬建國隔著防盜門,看到女兒的背影,前面還站著一個男的。

“楚楚……”他顯然是剛剛睡醒,打開門問女兒,“怎麽啦?”

“哦,沒事的,爸。”喬楚趕緊回答,她不想讓老爸知道剛才的事情,只好又轉頭對曾昱嘉說,“你先走吧,我們改天再聊。我很累,要休息了。”

“這位是……”喬建國用電筒一照,看到一個雄性生物正抓著自己女兒的手,眼前不由得一亮。

喬楚敏感地註意到了老爸的眼神,扶額長嘆,要命了。

“伯父,您好。”曾昱嘉走上前去,主動握了握老人家的手,“我叫曾昱嘉,是喬楚的男朋友。”他滿臉的笑意,華麗麗地無視喬楚憤怒的眼神,“我是送喬楚回家的,今天太晚了,我改天再來看您。”

喬楚又狠狠地剜了曾昱嘉一眼,她變臉也沒他這麽快,說謊話都不打草稿!

“啊,好好,挺好。進來喝口水吧。”果然,喬建國一聽“男朋友”

三個字,頓時來了精神,還親自把門打開迎接,還對喬楚說,“楚楚,快讓人家進來。送你回來,也不請人家坐坐,多沒禮貌啊。”然後又轉臉對 曾昱嘉道:“來來來,小夥子快進來。”

“哎呀,爸……”喬楚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把耳朵有點背的老爸給招惹了出來。

“今天就算了吧。”喬建國的出現讓他立刻清醒了一些。

曾昱嘉看了看喬楚的臉色,有點躊躇:“我們明天都還要上班,喬楚今天挺累了,我改天一定準備好了再來拜訪。她正跟我鬧別扭呢。”說著,他呵呵笑了。

“哎呀,她就是脾氣不好,你要多忍讓。”喬建國想當然地說。

“爸!”喬楚推了推他,心裏懊惱。他這麽說話,她真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然後又跟曾昱嘉說,“快回去吧,我累死了。”

“那我先走了。伯父再見。”曾昱嘉不再多說,跟喬建國招呼了一下,轉身下了樓。

“死丫頭,有男朋友了也不跟爸爸講一聲,害得我還跟著瞎操心。”

喬建國一邊關門一邊數落她,可是臉上卻有了久違的喜氣。

喬楚本來想反駁兩句,但是看老爸自那件事後第一次露出久違的笑容,突然不忍心說出口,於是小聲嘟囔了一句:“你知道什麽呀?我先回屋了。”轉身進屋了。

到了房間,喬楚把手裏的東西都放在地上,將自己往床上一扔,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包裏的手機在拼命地振動,喬楚不接,任手機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跳舞。

終於,喬楚拉開枕頭,身子不離床地蹭到了床邊,伸手從包裏掏出手機來充上電。接著,短信聲接踵而來,短信通提示她有五個未接來電。她的心震了震,都是來自同一個號碼-曾昱嘉。

喬楚猛然想起,今天她一進王宥惟家的門,就把手機放在了桌上。所以……王宥惟看到曾昱嘉給自己打電話了嗎?曾昱嘉是在一直不停地給自己打電話嗎?

這就是他今天情緒不對的原因?那他幹嗎不問呢?主動問一下會死嗎?

她想要打電話跟他解釋,可是拇指始終只摩挲著屏幕,直到屏幕漸漸地暗下去。

喬楚已經三天沒有跟王宥惟說話了。這三天她過得渾渾噩噩,一直等著他的短信、電話,或者親口問她一句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覺得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麽實質性的問題,可為什麽從她那日走後就斷了聯系?平時可以在公司的各個角落遇見他,可是現在,似乎就算是在他的辦公室門口轉悠都看不到人。

她甚至會傻傻地跑到頂樓去看,期待他會在轉角處抽煙。結果可想而知,依然沒有遇見他。

除去戀愛的問題,喬楚的手上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比如曾昱嘉的事情,她必須抓緊時間在結構工程師和他之間做協調。

也就是在這一天,曾昱嘉主動打來電話求和,說在公司樓下等她吃飯。

喬楚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

她走下來的時候,曾昱嘉就站在路邊,靠著車門等她。陽光從他的頭頂灑下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層光暈裏。

曾昱嘉遠遠地看見喬楚,先是展顏一笑,然後從背後變戲法似的變出一束百合花。

喬楚沒料到他有此舉動,來不及拒絕便已經被他塞進手裏,剛要開口說什麽,就看到王宥惟的車從後面開了出來。

那輛車絕塵而去。喬楚低頭,掩飾自己心中的失落。

曾昱嘉帶喬楚到了一間新開的日本餐廳,門面用木工板做了圍墻,上面鏤空雕刻著櫻花盛開的紋樣,隔著這些鏤空的雕飾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景。

喬楚忍不住伸手去摸外墻。

曾昱嘉笑了一聲,戲謔道:“職業病。”

喬楚撇撇嘴,點頭承認:“有點兒。做工不錯,就是不知道是哪裏的施工隊做的。”

“我幫你問問。”他的語調少見的討好,不自覺地走上來一步。

喬楚微微往旁邊移了移身子,有些不自然地笑:“好啊,不過你要怎麽問?直接進去說‘我找你們大堂經理’?”

“那倒是不用。”曾昱嘉得意道,像個忍不住要顯擺自己成果的大男孩,“這設計,我做的。”

喬楚笑了:“這樣就忍不住了,我以為你能忍得更久一些。”

“你知道?”輪到曾昱嘉驚訝了。

她聳聳肩,沒有說話。

其實作為他的前女友,別人提起他的時候,她也忍不住會留意。這幾年他做過什麽事、參與過哪些項目,她又怎麽會不清楚。

只是那時候想起來會酸溜溜的事情,現在再提起仿佛真就像是一個久違的熟人所做過的事,無關痛癢。

門口穿著漂亮和服的服務員引著他們進門,室內黑色的大理石和木材質的搭配相得益彰,墻上粉色的櫻花圖案一直延伸到桌面和椅子腿上,讓人感覺仿佛置身於四月的京都。

不得不說,曾昱嘉是個有天賦的設計師。而“天賦”二字不是任何建築師都稱得上的。自知勤奮不如人還可以努力,自知經驗不如人還可以彌補,可是如果天賦不如人的話,就真的沒有其他可以解決的辦法了。

他們在一個卡座坐定,曾昱嘉看著菜單,左手的關節叩擊著冰涼的桌面。

喬楚忽然想起了結構工程師讓她跟他提的那件事,盯著他的左手出神。

“你要吃什麽?”他展開菜單,遞在她面前。

“隨便吧,你來決定好了。”她淡淡地說。

曾昱嘉也不推辭,點了壽司和天婦羅,又要了一壺清酒。等服務員轉身走了才看著她的眼睛,溫柔地問:“想什麽呢?”

餐廳的燈光昏暗,照得他的眉眼一片溫和之色。

喬楚心裏的糾結稍稍平息了一些,想了想道:“在想工作上的事。”

他長長地“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問:“是咱們那個項目?”

喬楚就等著他這話,於是接口說:“嗯,是的,那天去工地跟結構工程師見了個面,聊了一下,他……”

她還沒說完,曾昱嘉眼中的柔情盡斂,端起了面前那杯茶,淡然地喝著。

喬楚看他逐漸冷漠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對,帶著幾分狐疑問他:“你怎麽了?”

“沒什麽。”曾昱嘉聳聳肩,又看看腕表,仿佛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抱著肩,百無聊賴的樣子。

喬楚抿著唇,想了想又說:“其實秦明……”

“我們還是先吃飯吧,這些煩心事以後再談,好不好?”曾昱嘉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喬楚閉了嘴,看他的臉色並不好,想了想便點點頭。

好不容易盼來的一頓飯,就因為這番對話,立時冷場起來。

中午人多,上菜很慢,曾昱嘉等了一會兒,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你怎麽啦?”喬楚問。

“我去洗手間。”他拿起手機,站起來走人。

喬楚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裏,手裏不斷折著剛才擦手的濕紙巾,心裏有些煩亂。不知道為什麽,他走開時她反倒能松一口氣。

喬楚正幽幽地嘆了口氣,就聽有人在她身邊笑著說:“我說呢,遠遠看著背影就眼熟。我沒猜錯吧,就是王宥惟的女朋友。”最後這句話,讓喬楚臉上又是一熱,慌亂中擡眼一看,居然是趙磊和另一個男人。

“怎麽就你一個人?王宥惟呢?”趙磊說著還探頭探腦地朝著餐廳裏面望了望,好奇地問,“他沒跟你一起來?”

“我跟朋友一起來的。”喬楚笑著說,這城市真小,這樣都能被他的朋友看到,她心裏有些不自在。

喬楚還想要說什麽,忽然看見曾昱嘉就站在他們身後,她的眼光一閃。

趙磊立刻回頭去看,相視之下,雙方都有點吃驚。

“這是我們公司的大建築師曾昱嘉先生。”喬楚給別人介紹慣了,職業用語脫口而出,又反過來對曾昱嘉說,“這是王總的兩個朋友,剛巧遇到。”

雙方點頭示好。

趙磊的朋友張昭反應比較迅速,立刻推了推趙磊道:“咱們過去吧,餓死了。”

趙磊立刻點頭:“哦,好好。你們慢慢吃。”

誰也不知道曾昱嘉在他們身後站了多久,明明也沒做什麽,喬楚的心跳頻率卻變得異常起來。

見曾昱嘉一聲不吭地坐下來,喬楚主動說:“剛才那個瘦高個兒上次還幫了我一個大忙,所以比較熟。”

此時服務員端了盤子上來,為他們上菜。

兩人一直沈默著,都沒有說話。

等到菜都放好了,服務員離開了,曾昱嘉才忽然開口:“他對你好嗎?”

喬楚正在為他倒酒,聽他這麽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秒。她不知道曾昱嘉問這句話是出於直覺,還是真的知道她跟王宥惟的關系,於是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笑了笑說:“其實都是湊巧。王總人脈挺廣的,前兩天剛好有些棘手的事,就順便幫了我一把。”

喬楚說完,便一直端著眼前的清酒啜飲,過了很久,便聽到曾昱嘉說:“喬楚,你不肯接受我,是因為你們已經在一起了,是嗎?”

“對不起,我不想回答你的問題。”這問題像是刺激到了她,說罷她猛然站起身來,拿著自己的包就往外走。一個不留神,包包的邊緣拂過桌面,將黑色的茶杯掀翻在地,發出咣當一聲。這下好了,幾乎整個大堂的人都看向她這個肇事者。

“對不起。”她一陣旋風式地走到服務臺,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元放在櫃臺上,故作鎮靜地走了出來。

喬楚回到公司時公司裏人丁稀少,這個時候人們基本都去吃飯了。她聽著肚子咕咕地叫,卻一點食欲都沒有。她慢慢地走到茶水間,擡眼就看到一個人正在櫃子裏翻找什麽東西。

她看到他的背影,略略吃了一驚,有種人生何處不相逢的感覺。

“你怎麽在這兒?”喬楚小心地叫著他的名字,他不是去吃飯了?

王宥惟回身,蹙起眉頭看她一眼,問:“咖啡豆在哪兒?我找不到了。”說著又轉身把旁邊的櫃子也打開。

喬楚愛喝咖啡,又經常跟鄒佳在這裏八卦閑聊,怎麽會不知道。她走過去,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踮起腳從最裏面摸出一個玻璃罐子,裏面裝滿了咖啡豆。打開來,一股清香撲鼻。她熟練地將豆子放在咖啡機裏,等了一會兒,醇香的汁液就從咖啡機裏如一條直線般流入白瓷杯中。

“你也喝這種咖啡嗎?”喬楚也為自己弄了一杯,靠在料理臺的邊緣,閑閑地問,“還是母咖啡豆。”

王宥惟挑眉:“為什麽不?”

“沒什麽。”喬楚說話就像是急剎車。他的嘴既刁又挑,有次她沖了咖啡粉給他喝,他就像是在喝中藥,公司的咖啡豆哪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於是直到喝掉了整杯咖啡她才又說:“我聽人家說高富帥都是喝那種貓屎咖啡,原來不是真的。”

“高富帥?”

“嗯。”喬楚點點頭,上下打量他,“就是你啊。”

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王宥惟勾了勾嘴角,啜飲了一杯咖啡。

“好多天都沒跟你說話了。”王宥惟背靠著吧臺,她則反方向地跟他並排站著。窗外漸漸投射進來明亮的日光,她不得不瞇起了眼睛,像一只將要午睡的貓咪。

喬楚不去看他,只是抿了抿唇問:“你是不是生氣啦?”

王宥惟沒作聲,將咖啡杯放在吧臺上,斜睨著她,並不說話。

她最不喜歡這種對峙,在這樣的沈默中她總是處於下風。於是她轉過頭去,盡力地看著他的眼睛。

“有一點兒。”他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白瓷杯的邊緣。

喬楚沒想到他會如此坦然地承認,立刻問出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什麽?”

“女朋友出事,自始至終都沒想起給我打一個電話,讓我覺得自己很失職。”

他這麽說著又看向她,兩人就那麽相互凝視,沒再多說一句話,也沒動。

他慢慢地按住她放在臺面上的那只手,劃過冰涼的人造石,順著杯子與他的指尖觸碰。

手指接觸的那一剎那,喬楚感覺到一絲電流經過心上。

“可是你在外地工作……”她輕輕地說。

“但我想知道。”王宥惟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裏,緊緊地握了一下,一本正經的樣子竟然讓她覺得帥呆了。

“王先生。”喬楚的嘴角忍不住上翹,“所以那天你在吃醋?”

他攬過她的肩,在她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她面紅耳赤地掙開。

他不以為意,舉杯對她道:“喝咖啡。”看她繃起臉,眼中掠過狐貍般狡黠的笑意。

解決了這件事,喬楚可以全心全意去做新項目了,這是她的第一個商業項目,也是王宥惟在公司最需要做得漂亮的Case。

如今的她好比站在了懸崖上,身後還牽連著一個王宥惟,她沒有退路,不管往上還是往下,無論如何她都想要贏,因為在懸崖下等著她的只有粉身碎骨的失敗。這段時間禍不單行、事情繁多,她竟然有些迷失了。

以前無論對待生活還是工作,她都是個有著明確底線的人,而現在有很多時候,有些人會慢慢地消磨她的底線。當一個人沒有底線的時候,也就完全被別人控制了。於是她決定,在這個項目上,她和曾昱嘉的態度一樣,那就是絕不妥協。

回到辦公室休息了一下,喬楚先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找了王靜文來,讓她打電話約曾昱嘉下午四點來KW開會。

原以為曾昱嘉會拒絕,沒想到很順利地就等到了他的答覆。

喬楚不由得舒了口氣,親自驅車到設計院找秦明看了圖紙,與他一起認真地研究了一下建築體的造型缺陷和以前的一些失敗的案例,在設計院的電腦前一坐就是整整兩個小時。

秦明按照她的要求,對設計圖不斷地進行修改,並且在值得商榷的地方標上紅色的標記。聽說男人不相信感覺,更相信數據。既然如此,她就暫時撇開跟曾昱嘉的私人感情,在會議桌上將事情攤開來一一講清楚。

曾昱嘉再次出現的時候,早已收斂了所有的醋意。

喬楚發現他竟然還換了身西裝。

曾昱嘉一貫在著裝上挑剔,註重儀表,相較之下,秦明就顯得不修邊幅多了。也難怪,設計院的人整天就是作圖、作圖、作圖,有時候一熬就是幾個通宵,想儀表堂堂也很困難。

秦明見到曾昱嘉還是很客氣的,率先伸出了手:“見你一面不容易啊,大設計師。久仰久仰。”

曾昱嘉似乎沒料到對方這麽熱情,卻也沒什麽表示,和他握手後,只是淡淡地笑著說:“過獎了,謝謝。”

喬楚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太會說場面上的客套話。可是秦明就好像有點尷尬,用俗話說,就是好像自己拿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

“是啊,真不容易。我這個做甲方的都覺得曾設計師難約了。既然都來了,大家隨便坐,我們用有限的時間,討論一下工程的圖紙,大家都是為了項目能夠順利進行。其實我應該早點讓你們見一見的,一直沒有好的機會,大家今天就各抒己見,好不好?”

小會議室裏除了低頭寫會議紀要的王靜文,就他們三人。

喬楚拿出下午在設計院跟秦明做的圖,以及打印好的修改意見放在曾昱嘉眼前,說:“你看看,這是我們下午研究出來的。你的設計確實很具有視覺沖擊力,內部的各項功能分區也非常流暢完備。但是,這種外形現在在國內做起來相當困難。我讓秦明出了個修改意見,你看能不能采納,或者你自己再做一些修改。”

曾昱嘉一聲不吭地從包裏掏出一份合同:“我記得我們之前的協議簽訂得十分清楚,我的設計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修改。”

“雖然如此……”喬楚截斷他的話,“剛才的原因我也說得很清楚了,現在國內做這個確實困難。”

“那可以請國外的結構工程師來做。我可以舉薦一些人,這不是問題。”曾昱嘉聳聳肩,輕松地說。

這句話說得相當不給面子,喬楚心裏有氣,她點著桌面上的文件說:“這怎麽不是問題呢?一個項目能不能進行下去,建築師的確關鍵,但是這不代表別人的工作不重要。你可以不配合,可以轉而請國外的結構工程師,但是,我們甲方前期的投入怎麽算?”

“這事當初你們就應該考慮到。”曾昱嘉並不著急,“這是你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而且,我的設計怎麽能這樣改?你這樣做出來,這個建築還有什麽美感可言?完全沒有了啊。況且這也背離了我當初設計的初衷。

我為什麽不愛在國內做項目,為什麽跟你們定這樣的協議?就是因為我知道國內的甲方常常不給設計師的作品以應有的尊重,現在你們想這樣做是不對的。”

“你這話有失偏頗吧。我們怎麽不尊重你?今天我們之所以開這個會,就是為了協商解決。你這種敵對的態度,是協商應該有的態度嗎?”

喬楚說到這裏,強制自己深呼吸,定了定心神,緩緩道,“曾昱嘉,我也算是半個設計專業出身的,我覺得這個解決方案對你的設計影響並不大。

我並不是逼你現在做決定,如果你覺得不妥,我們可以再改,改到你覺得滿意為止,你看這樣行不行?”

“是的。”秦明插話道,“其實也許還有別的方案,或者你說該怎麽解決,我們就照著辦。”

“那我還要你結構工程師做什麽呢?我一個人做就可以了。”曾昱嘉不肯松口,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修改圖,氣就不打一處來,“原本我做的是圓角的弧線,現在改成尖角的直線型,你們還說沒有背離我的設計初衷?這太可笑了,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自我安慰了。不是我的態度不積極,是你們的解決方案太次了。”

一句話,說得秦明目瞪口呆。連坐在一旁速記的王靜文也停下手上的工作,下意識地看了看喬楚。

喬楚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這樣的曾昱嘉,她不是沒見過的。大學的時候他們班分組參加全國性的建築大賽,就因為拍檔在做3D圖的時候,沒有做到他想要的感覺就糊弄地交了上去,他居然放棄了去領獎。

這雖然聽上去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也正是他這樣苛求完美的態度,才造就了現在的曾昱嘉。

只是,剛才他說的那句話,分明就是嫌棄秦明的能力不夠,諷刺得太明顯了。還好這裏沒別人,要不別說是秦明,連喬楚自己都覺得下不來臺。

“這種技術難度是高,這也不是結構工程師的問題,是國內的施工隊伍現在還達不到這樣的水準。而且這種弧面需要的材質也必須從國外的渠道購買,這樣又會增加預算,同時增加我們所有人員的壓力。現在招商都還沒進行到位,到總部申請資金不但來不及,也不一定能夠申請到。”喬楚說到這裏,口氣忽然軟了下去,幾乎是用一種祈求的眼神看著曾昱嘉,“我們真的很為難。所以,希望你也能考慮一下我們的苦處。”

喬楚是個典型的女強人,在人前禦姐氣勢十足,很少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曾昱嘉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看了看修改圖,仍然覺得自己的設計被修改得慘不忍睹。

“不行。”他狠狠心道,“我可以不做你們的項目,也不能看著你們把我的設計做成這個樣子。”

因為曾昱嘉的一句話,不止是設計院的那幫人,連KW的設計部都被要求連夜加班趕工。

連續三個通宵下來,人仰馬翻,可是誰也不敢說累,因為喬楚總是最後關燈鎖門的那個。更別提還有總經理前來助陣,人人都繃緊了一張皮,低頭做事。

然而,建築師的不滿、工程進度的拖延,導致各個部門的工作都隨之停滯,流言飛語也照例難免。

“聽說前幾天給咱們喬經理送花的就是那個大建築師。”

“那還這麽折磨我們?”

“因愛成恨。”

“喬經理的男朋友是王總吧……”

“真的假的?”

“我也是從別處聽來的,反正我覺得他們挺暧昧。”

“……”

如此真切的八卦擋住了喬楚的去路,她站在茶水間外,進退兩難。

“喬楚姐。”她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轉身看是王靜文。

她見喬楚回身看她,於是伸手朝她打了個手勢,喬楚便跟著她去了。

又是公司的天臺,以前以為是秘密領地的地方,其實卻是人盡皆知。

但是這裏有個好處,如果你事先看好了沒有人,便可以在這裏聊天,不怕被人打擾。

“找我有事?”明明是每天跟在身後的助理,卻偏偏帶她來這種地方說話。

這幾日王靜文也跟著加班,漂亮小巧的臉上也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她今天戴了一副豹紋的框架眼鏡,竟然跟王宥惟有七分的相似了。

想起那個男人,喬楚的心還有些悶悶地疼。

“喬楚姐,你跟我哥哥是不是吵架啦?”

喬楚看看她,欲言又止。她其實不太擅長跟別人分享這些事,思忖了一下,答:“你哥哥那種性格,恐怕很難跟別人吵架吧?”

王靜文怔了怔,點點頭說:“好像也是。”然而頓了頓又說,“可是他最近都好可怕,只有昨天稍微好一點,你們之間一定出了什麽問題吧?”

喬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哥哥什麽時候不可怕過。

可是,她心底卻動了動。喬楚想到他的異樣影響到的不止她一個人,居然覺得心理平衡了。

“為什麽覺得你哥哥可怕?”喬楚看著王靜文,饒有興致地問。

王靜文靠著護欄,一只手點著下巴頦,安靜地說:“其實是一種感覺。嗯,很多人都不太了解我哥。以前啊,追他的那些女孩子都要死要活的,可是他一直都很平靜。她們都覺得他冷漠又孤傲,看不出他在想什 麽,也看不出來他什麽時候開心、什麽時候不開心。可是,我是他妹妹啊,從小到大,他開不開心我能感覺得到。還有……”

“還有什麽?”王靜文的脖子縮了縮,喬楚敏銳地感覺到,真正的原因應該就在這“還有”二字之後。

“還有,我昨天去公寓看哥哥,居然看到了董青青在裏面……不過,喬楚姐,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去的時候她也是剛到。可是,那間公寓除了我知道,大概還沒有女人去過,所以……所以我覺得你們之間一定出了什麽事!”

“也許他心中並沒有我。”也許是王靜文想多了,那間公寓不止一個女人去過。

“怎麽會呢?哇,喬楚姐,你不會覺得我哥哥不喜歡你吧?那怎麽可能?”王靜文激動得大呼小叫。

“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因為……”王靜文有些煩惱地扯了扯頭發,後來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因為他在電話裏告訴我正在逼婚的媽媽說‘正在談一場很認真的戀愛’。”

王靜文真的服了這兩個人,難道說喬楚之前以為的事情都是虛幻的嗎?明明看上去相互愛慕的兩個人怎麽會一個情緒不穩定,另一個則認為對方對自己沒意思?

這年頭紅娘真不是人做的事情。

“喬楚姐,你千萬不要被我哥哥的外表給騙了。他肯定是真的喜歡你,不然才不會平白無故地跟一個女人那麽親近。你知道嗎,在他還沒有正式的女朋友之前,我們全家都以為我哥哥是個Gay,因為有那麽多女孩子追他,可他看上去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所以我代表我們全家人求你了,拯救一下我哥哥吧。如果他表白得不夠明顯,你可以去問他啊。他不喜歡說什麽,但是絕不會騙人的,更不會騙你。真的,女生主動一點點不會是壞事,我哥哥真的不錯哦,真的哦。”

王靜文還在努力地解釋著,喬楚的思緒早就飄到了遠方。原來,他已經向他的家人提過她了嗎?他怎麽從未告訴自己?是他覺得沒有這個必

要,還是說他只是將這作為一種未婚的托詞,也不確定自己的心意?

可是“不確定”這三個字,分明是不應該出現在他王宥惟的字典裏的,不是嗎?

“喬楚姐,你們好好地坐下來聊一聊,好不好?我不喜歡董青青,我不想讓她做我的嫂嫂。”

哦,喬楚明白了,小姑娘努力了半天,原來就是不喜歡那個女人。

“那你喜歡我?你忘記誰把你弄哭過?”喬楚故意逗她。

王靜文先是一怔,然後笑了起來:“那件事啊……哥哥後來還教訓我了,是我自己的心理素質太差了。”

原來他是這樣說的啊,真是出乎意料。

“雖然董青青跟我家原來是世交,後來我家出事,我們兄妹出國,是她爸爸幫的忙。但是我不喜歡她,我覺得她很假。她可是追我哥哥追了很多年,也算是哥哥的初戀對象吧。”

“好吧,讓我想想。”跟王靜文的對話信息量太大了,喬楚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也許明天,也許忙完了這陣子,她需要跟他坐在一起,好好地談一談他的初戀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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