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給我一個忘記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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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時光的海洋裏,看著回憶如昨,洶湧而來,才明白原來那些所謂的忘記,在我心裏是多麽的清晰。

王宥惟上任一周,辦公室的姑娘們裙子越穿越短,妝也越化越惹眼。

喬楚心中也是感慨萬千,所謂世界上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連經常出入KW的那些客戶和經銷商都私下裏跟喬楚感嘆:“你們這裏最近是不是非美女不招,怎麽出來進去的個個都這麽漂亮?”

這一日喬楚剛送走了省設計院的工作人員,回來就被助理王靜文在門口截住了:“喬楚姐,我聯系了你給我的五位著名的建築師,其中有兩位的檔期全滿,不能參加我們的競標,還有一位生病了,正在醫院裏接受治療。所以最後確定能來競標的有兩位,哦,還有一位是總經理囑咐我加進去的,他說既然是建在中國的建築,那找本土的設計師來設計一定大有不同,所以他的資料我也已經列在裏面了。還有啊,我已經幫你約了。”

自那次碰到王靜文對著自己的哥哥哭訴,竟然一直沒有見到王宥惟的下一步舉動。這個不動聲色的男人,想想還真是可怕。

喬楚翻開看了看,上面條理分明地列出了設計師的詳細背景資料、所做的比較知名的工程案例,以及初步的估價等信息:“這些都是你自己完成的嗎?”

“我哥哥……嗯……王總,幫我出了點主意。”王靜文說完,還看了看她的臉色。

不錯嘛,沒想到看上去不近人情的王宥惟,導向倒是挺正面的,還以為因為那些不靠譜的事會給自己來個下馬威。條條目目都列得這麽詳細,喬楚想要挑出半分差錯也難:“嗯,這次總算是用心做了,表格也做得很好。”

“是啊,我哥哥從前可是個表格達人,他……”王靜文一時激動,一不小心竟然說漏了嘴。

“好了,算了。”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喬楚可沒有蠢到想著去跟那個“冰山”作對。本想要再誇她兩句,可是垂首間卻在文件裏看到了另一個足已震撼到她的名字-Derek Tsang。

“Derek Tsang……”喬楚喃喃地默念這個名字,仔細地辨認著那張只有側臉的照片,一顆心竟然像是掛了一個千斤墜,由於承受不住重量,整個被拖著向下,一墜一墜的疼。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是跟家裏人一起送曲曉寧上大學,那時候她剛拿了駕照,自以為開車非常熟練。

他那時候穿著黑色的短袖T恤、藍色的牛仔褲,因為天氣太熱,袖子挽到了腋下。

曲曉寧在副駕駛座上一臉興奮地推著她:“姐,姐,看那邊有帥哥,趕緊開過去,問路,問路!”

隔著車窗就看到他笑意盈盈地看向這邊,她也就真的鬼使神差地開到了他面前。

按下車窗,她問:“請問新生報到……”

“同學……”他臉上的笑開始扭曲,一字一句地說,“你的車壓到我的腳了……”

那一次的教訓實在是太過於“慘痛”,以至於她到現在都不敢再在任何人身邊停車。

可是現在再看他,儼然已經褪去了那時的青澀,照片上的人目光堅定而自信,已經是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王靜文顯然沒有看出上司的異樣,喬楚念出這個名字,她還以為上司不太了解這位建築師,於是興奮地解釋道:“他就是我哥哥推薦的人呢。

他很棒哦,在哈佛念了建築學之後,就在美國一家知名的建築事務所工作,後來又成立了自己的設計公司。我還查到……”王靜文說著還伸手在文件上指給她看,“喬楚姐你看,前年他設計的項目還獲得了普利策建築獎的提名呢,怎麽樣,聽起來是不是很棒?”

“你剛說你和他們約在什麽時候?”喬楚好像完全沒聽到她的話,只蹙起眉頭急急地問。

“24號啊……怎麽了?”王靜文怔了怔道,“我做錯了什麽嗎?”

只見喬楚啪的一聲合上文件,急促地問:“王總今天在公司嗎?”

“在啊,應該在吧,他早上載我一起來的……哎,喬楚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王靜文還沒問完,喬楚已經消失在回廊的轉角。

小姑娘望著那個風風火火的背影,嘴巴張成了“O”形。

喬楚人已經走到辦公室前了,又停住腳步。

正準備轉身,總經理室的門被打開,張偉一臉諂笑從裏面退出來,可是轉身就變了臉,陰森可怖,看到喬楚,又很快斂了神色。

喬楚對他這種超速度變臉的原因太了解了,立刻敏捷地往後退了一步,給張偉讓出足夠的空間,低下頭去,禮貌地叫了聲:“張總。”

“嗯。”那人應得有點心不在焉,可能是剛剛在裏面受的打擊太大了,還沒緩過神。他也沒說什麽,以一種棒槌特有的姿態飄然而去。

喬楚舒了一口氣,回頭的時候又倒抽了一口冷氣:“王總……”

王宥惟挑眉,周遭氣溫頓時低了三度多,喬楚很沒有出息地打了個冷戰。

“有事?”

“沒……嗯……不是……有……”喬楚被他的氣場驚得口不擇言,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來錯了,她寧願去面對“那個人”也不願意這一刻對著自己的冰塊上司。

王宥惟沒多說什麽,轉身又進了辦公室。

喬楚躊躇了一番,還是認命地慢吞吞地跟了進去,引以為傲的IQ和EQ同時下降到負值。

這時候辦公室的電話忽然響了,王宥惟走過去接起來。他站在老板桌的邊緣,背對著喬楚,修長的手指按在桌沿上,偶爾輕扣一下。

在他不看著她的時候,好像空氣才開始流動起來。在KW工作了這麽久,公司總部也去過好多次,這樣的年紀,坐到王宥惟這樣的位置,並且酷帥有型、深藏不露,還真的是前無古人。喬楚忽然間開始理解為什麽自打他來了之後,公司的未婚女同事們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努力裝扮自己了。

先天條件好,再加上常年運動,使他擁有絕對修長挺拔的身材,即便是穿了一件極為普通的白襯衫,也顯得那樣帥氣,只看背影已經讓人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了。還有那手指,簡直可以去彈鋼琴,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指尖泛著健康的色澤……

“看夠了嗎?”那個人不知道何時掛了電話,靠在桌邊,一臉閑適。

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分明是沒有一絲表情的,可眼睛卻透出一種戲謔的神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天啊,她剛剛居然像一個思春的少女般在幻想自己的上司!

還沒想到該怎麽回答,那邊又沈聲“嗯”了一下。

“看夠了……咳……”

天啊,嘴太順了,一不留神就順著他的話回答了。

喬楚被自己嚇到了,別過了眼,故作平靜地說:“今天王靜文給我看了新項目的建築設計師競標人選名單。”

王宥惟拿起手邊的冰水喝了一口,又看了她一眼。

與他的目光在空中相對,喬楚迅速低下頭深呼吸:“我誇她做得很好,她說都是你的指點……”

嗯?好像還沒動靜。喬楚把身後的文件打開放在眼前,整個臉幾乎都要埋在文件中,飛快地將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說出來:“可是王總,有一點我不能理解,這裏面好像增加了一個人,我覺得不太合適,因為這原本就是我們設計部開會討論定下來的,只不過是做得有點遲了……”

“誰?”

“啊……”喬楚本打算一口氣說完,被他這樣突然打斷,慌亂中岔了氣。

她用一種迷茫的眼光望過去時,王宥惟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半杯冰塊在杯底翻轉,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叩擊在喬楚的心裏。

為什麽這個男人看上去這麽危險?

他的話太少了,剛才接電話似乎也沒說出幾個字,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感覺。那種喝一口水看一眼人的節奏感,緩慢得像是對對方的一種淩遲。在心理上就先輸了一成。氣勢?那就更是潰不成軍。

看來自己是真的得罪他了,喬楚有點後悔,遙想那時在停車場踢他的那一腳,要是沒那麽狠就好了……

她還在失神,王宥惟已經探身上前,輕易地從她眼前抽出了那一紙文件。

喬楚沒料到他有這樣的舉動,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他垂下眼睛,細而長的睫毛竟然像展開的扇面,一時之間辦公室內安靜得像是能夠聽到空氣流動的聲音,似乎連王宥惟翻動文件發出的最細微的響聲都被放大了。

其實他們站得不算太近,可喬楚總覺得自己能夠聞到他身上那種凜冽的味道。

本來高層的變動,對她這個技術部門的主管來說,沖擊也不算是很大。

但是王宥惟卻是個例外。自己先是在拍賣會上擺了人家一道,後來還無意間踹了他一腳;在他剛來上班的第一天,氣哭了他的妹妹;當天晚上,又像潑婦一樣罵曲曉寧的相親對象,又恰巧被他看到,在他面前丟了那麽大的臉。

這一連串的意外讓喬楚覺得,自己還能在他面前說話,已經算是勇氣可嘉,這就是薪水的力量!

“OK,Derek……有什麽問題?”終於,王宥惟開了金口,只見他合上文件,小臂低幅度地擺動,啪的一聲,塑料皮的文件被他甩在了桌面上。

喬楚因應激反應本能地往後小小地退了一步,可是聽到Derek這個名字的時候,身子又不由得向前傾了傾。

她頓時手忙腳亂,看在王宥惟的眼裏就是兩個字-心虛。

“他不是我們最後討論的人選,建築師的名單是我們一次一次開會集體討論過的,我覺得忽然加一個人進來不太合理,而且……”

“你原來的方案裏總共有五個人。”王宥惟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耐心。

“對啊,可是……”

“有一個手上有項目,檔期排不開,根本沒時間來競標。”他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

“嗯,不過……”

“還有一個在瑞士度假,絕對不會因為任何跟錢有關的事情而改變自己的行程。”

“沒錯,但……”

“Tom Ford前陣子生病住院,沒了他,他那個團隊一時半會兒也無法拿出一個像樣的設計方案。”

“……”喬楚看著他那雙黑如濃墨的眼睛,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嗯?”可能是覺得她放棄了抵抗,王宥惟看著她的眼神,居然變得有那麽一絲-愉悅?

時間靜止,空氣停滯。她萬萬沒有料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他所掌握的信息已經是這般事無巨細。

“沒事了。總經理,這是我的失誤,耽誤了你的時間,不好意思。”

在王宥惟強大的舉證和平靜的論調面前,喬楚終於敗下陣來。她走過去想從他的辦公桌上拿走那份文件,卻被他用手指輕輕地按住一角。

她不敢輕舉妄動,卻也沒有收回手。兩人僵持著,她終於又一次在沈默中敗下陣來,垂著頭悶聲問:“王總還有什麽吩咐?”

這樣就放棄了嗎?

王宥惟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了她一會兒,松開手指。

喬楚取走文件,如獲大赦般退後幾步,將文件夾牢牢地抱在懷裏,小鹿般警惕地看著他的臉,好像他是一只萬惡的大灰狼。此時的她,跟那個在地下停車場張牙舞爪的小女人可沒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因為合理的理由,我會采納你的建議。”王宥惟對著那個迅速走向門的背影悠悠地說道:“可如果說是因為你的私人原因而不想用這個人,我會覺得你很不專業。”

他知道了什麽?

喬楚抓住門框的手收緊,整個身形都頓了頓。

即便不回頭,她似乎也可以感受到那個男人洞悉一切的眼神。

這句話,他是隨口一說,還是真的知道了什麽?

喬楚心裏更忐忑了,匆匆而去,像是落荒而逃。

初戀是何種記憶?它好像一直都在那裏,好像被遺忘了,卻還是燙的,每每想起,都讓你想觸碰卻又收回手。

喬楚自認是個不能免俗的人。跟他分開之後,這麽多年來,她無數次想過跟曾昱嘉相遇的樣子,可是沒有一個是像現在這樣,在一個坐滿了人的偌大的會議室裏,他們各執一邊,一個是甲方,一個是乙方。

奇怪的是,在記憶裏,他很遠,卻又讓她覺得很近;可見面了,明明很近,卻又感覺相隔得如此遙遠。

那些曾經為再遇見他而想過了上千遍的臺詞,竟然一個字也沒用上。

見面開始,就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王宥惟沒有出現。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已經搞定了曾昱嘉,如此小事只要放任她去做就好了。

喬楚是聰明人,王宥惟對曾昱嘉的賞識,幾乎是一目了然的。這個案子,怕是非他莫屬了。

頭一輪的競標會剛結束,喬楚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臉,感覺像是剛剛打完一場渡江戰役。

她整理了一下米色的套裙,認真地打量鏡中的女人。她叫喬楚,二十五歲,不算年輕,也沒有很老。她對自己很好,認真工作,踏實賺錢,到手的每一分錢、今天的每一分成就都是靠自己的努力獲得的。她舍得給自己花錢,用最昂貴的化妝品維系著自己還算姣好的容貌。走入社會多年,高不成低不就,打拼到現在依然只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職場女性。

如果說她曾經有過什麽熱情與夢想,也已經在這個冷酷的社會中被消磨得一幹二凈,偶爾想起來也不過是笑話一場。

可是她今天下午見到的那個人就不一樣了。他是知名建築師DerekTsang,也是她的初戀情人曾昱嘉,二十七歲,單眼皮,板寸,氣質沈穩,舉止優雅,可以把所有的野心隱藏在溫潤的外表之下。僅僅用了五年時間,他幾乎已經實現了他十年前所訂立的全部目標,並且提前觸摸到了自己的夢想-獲得了普利策建築獎的提名,而與這個獎項有緣的中國人寥寥可數。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嘆了口氣,將擰緊的唇彩放進小小的化妝包裏,側過身去的時候還回頭對著鏡子左右審視了一下自己。

“喬楚。”喬楚剛剛走出來,就看見曾昱嘉站在自己對面,微笑地看著她,溫柔地喊著她的名字。

喬楚肩頭一震。散會之後,她是刻意在衛生間拖了好久才出來,為的就是避免這種見面的尷尬,誰知道他竟然就在原地等著她。說沒有感覺,那是假的。然而她還是故意從包裏翻出了手機,在這個小動作的間隙調整好心情,迎頭面對他時,臉上已經浮現出禮貌而生疏的微笑:“你還沒走?”

“是的。”他點點頭,目光一片坦然,“我在等你。”

喬楚就站在女衛生間的門口,曾昱嘉不好上前,他們之間隔了很長的一段距離,可她沒有想好自己要不要走過去。

“一起去吃飯?”他向她發出邀請。

她看到他一身輕松,只在手裏抓了一把鑰匙。

“我不餓。”喬楚條件反射地拒絕。

“我也不餓。”時隔多年,他對她綻露的笑容依舊明媚,“那就先去喝杯咖啡吧,我這麽久沒回來,發現這裏變化很大,我都不太認得路了。

你幫我帶帶路,怎麽樣?”

如此溫柔的堅持,就像當年過馬路的時候,他走在她身側,第一次牽起她的手,那樣的自然,讓她沒辦法說“不”。

她曾經以為他們會一直那樣牽著手,天長地久地走下去。

可是卻沒有能夠實現。

“按理說我們是不能夠在一起的。”喬楚坐進他的車,說了這麽一句。可是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

“是的。”曾昱嘉笑了笑,不給她解釋的機會,“好像時間總是和我們作對。”

喬楚聽他這麽說,臉立刻熱了起來。她偏頭看向車窗,從車窗上可以看到自己淺淺的影子:“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的公司還在參加我們公司的競標,在這樣的情況下,以我的身份應該回避與你見面,以顯示競爭的公平。”

“哦?那你會因為我不公平地對待這件事嗎?”曾昱嘉發動了車子,一手搭在車座的靠背上向後看,一手打著方向盤。

這個姿勢,曾經是喬楚最喜歡的。他們一起看電影,她最喜歡的男明星用這樣的方式倒車時,她都會一臉的崇拜,拉著他的衣角說:“怎麽辦?好帥。”

那時候他都會先嗤笑一聲,然後伸長了胳膊把她攬到懷裏:“我看這樣吧,等咱以後買車了,我天天帶著你倒著開。”

這時候她就會掙開來去掐他,然後再被他深深地吻住,那樣甜蜜而溫柔。

那時候愛情才剛開始,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面對的他,會成為一輩子的愛人呢,所有的一切都是“咱們”,而非“你我”。

真是年輕啊,思及此處,喬楚一笑,搖了搖頭。

“其實我也很好奇,為什麽當初選擇了讓我們參加競標呢?”曾昱嘉沒發現她的小心思,將車開上了正途,緩緩地說,“我真的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剛才我在開會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如果我接了別的項目,或者嫌麻煩不從美國趕回來,那麽我可能會錯過你。”

他的語氣並沒有什麽改變,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只是這些簡單的話就又讓喬楚忍不住開始浮想聯翩。她不知道該如何接他的話,只好陷入沈默,頭轉向車窗外,看著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飛速地掠過自己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這真的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熟女應該有的心跳速率了,喬楚自嘲地想。

喬楚一直沒有接他的話,車子裏安靜了好久,氣氛一時間變得尷尬起來。

“你獲獎無數,這兩年應該很忙吧?”不能讓沈默繼續,她換了個話題。

“不想回答就別回答。”曾昱嘉偏頭,笑著看她一眼,“我不是勉強你。”

喬楚驚訝地看向他,才發現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絞著衣角的手。他們之間太熟悉了,僅憑一個小動作,他就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喬楚松開了衣角,又下意識地正了正身子,狀似漫不經心地說:“我以為你已經移民了。”

“我是加入了美國國籍。”曾昱嘉毫不避諱地承認,但是話鋒一轉,又說,“可這麽多年過去,總覺得這座城市一直有我放不下的東西,所以一有機會就想回來。”

這樣暧昧,喬楚心中一動。

是自己想得太多,還是曾昱嘉根本就是有這種意思呢?喬楚一時間不敢看他的眼睛,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可不想在這個年紀還被人說是老孔雀開屏-自作多情。於是又一次調整自己的呼吸,裝作意興闌珊地接著曾昱嘉的話頭說:“也是啊,很多人都會把自己上大學的地方當做自己的第二故鄉。是不是你也是到了美國發現紐約的月亮比這裏的圓不了多少?”

“我平時很忙……”曾昱嘉說,“所以沒什麽時間看月亮,而且,一個人看月亮未免有些清苦寂寞。”

喬楚將胳膊架在車窗上,按住額頭,再這麽下去她真的無法招架,於是絞盡腦汁地轉移話題:“我們現在到底去哪兒?”

“雕刻時光。”曾昱嘉一邊回答她,一邊伸手打開了車上的音響,陳奕迅低沈而悠揚的聲音從裏面應景地傳出來,是那曲她再熟悉不過的《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正是他在KW見到她時說的第一句話。

她當然沒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訝,跟她不一樣的是,他似乎並沒有任何想要避嫌的意思,就好像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那場離別,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個轉身後的再見罷了。

喬楚躊躇著,她不知道應該把他當成一個同學、好友,還是別的什麽人來看待,這場談話好像註定是一場死局。兩人又這麽活生生沈默了幾鐘,一直到歌曲的尾聲。正當他開口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喬楚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看到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她松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喬楚指了指手機屏幕,“曲曉寧。”

按下了接聽鍵,這一次電話那頭咋咋呼呼的曲曉寧還沒說話,喬楚已經搶先開口:“曾昱嘉回國了,我們現在在‘雕刻時光’喝咖啡,你要不要來?”

聽到那個名字,曲曉寧很明顯地怔了一下,可只是一下下而已,隨即她便回答道:“我不去,很忙。”曲曉寧接著喬楚的電話,轉臉看向王宥惟時,又是一臉的甜笑。

此時的王宥惟正跟Waiter說話,曲曉寧多看了兩眼,雙目忍不住直冒粉紅星星。好帥啊,好帥啊!難得她媽超常發揮了一次,居然找了這麽個大帥哥來跟她相親。鉆石級,而且是南非血鉆!

“我就知道你一聽到你師兄的名字就等不及了,那你快點啊。”電話那頭,喬楚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說什麽呀,不是跟你說了我這兒忙著嗎,我是想跟你說啊……”

“十分鐘以後到?好的,我們等你。”喬楚大聲地自說自話後,怕被拆穿,立刻掛掉了手機。

曲曉寧那邊還驚叫連連,電話裏就傳來了“嘟嘟”的響聲。

“大帥哥,你的員工大難臨頭。”曲曉寧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問對面擡腕看時間的王宥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英雄救美?”

曲曉寧收起手機,再回頭看王宥惟,人家仍然喝著紅酒,不動聲色。

“先生。”曲曉寧一臉奸笑,站起身,小跑著湊到近前,抓著他的沙發扶手蹲下來,一臉討好地說,“讓我劫個色吧!求你了。”

“……”

那一片就是咖啡館聚集區,其實,曲曉寧跟王宥惟約的地方就在雕刻時光旁邊,走路十分鐘。

“姐!”曲曉寧進了雕刻時光,看見跟曾昱嘉面對面坐著的喬楚就撲了上去。

喬楚聽那一聲“嚶嚀”,就知道是救星來了。不是她不想跟曾昱嘉單獨喝咖啡,而是自己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樣的他。

“說曹操曹操到。”喬楚故作優雅地喝了口咖啡,緩緩轉頭看向曲曉寧,下一秒下巴差點掉在地上,一口咖啡嗆在喉頭岔到了氣管裏,讓她著胸口不停地咳嗽。

她沒看錯吧!

曲曉寧後面跟的,是王宥惟是王宥惟還是王宥惟啊……

“哎呀,姐你別激動嘛,我路上遇見了姐夫,就一起來了。”曲曉寧一邊給了喬楚一個“不用你說我全都了解”的眼神,一邊笑意盈盈地看著一臉錯愕的曾昱嘉點了點頭,並且相當乖順地將他遞到半空的紙巾抽過來,雙手塞進喬楚的手裏。

“咳咳咳咳-”曲曉寧不說還好,這麽一說,喬楚咳嗽得更厲害了。

什麽姐夫!喬楚不用去看王宥惟也知道他的臉有多黑了,自己這還是翹班出來的!真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表妹。

喬楚擦著嘴角,有點欲哭無淚。

“姐夫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坐啊,”曲曉寧先是推著王宥惟坐在了喬楚身邊,又自顧自地坐在曾昱嘉的一側,有點誇張地嬌笑道,“哎呀,曾師兄,好久不見啊,從美國來有沒有帶點禮物給我這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載車爆胎的小師妹?”

這種厚臉皮的程度真是……

“你好,我是曾昱嘉。”曾昱嘉並未回答她,而是表情非常嚴肅地看著王宥惟,起身朝對方伸出手。

誰知那個男人眼光從他身上移到喬楚身上,然後又收回倨傲的神情,只伸出食指,向上推了推眼鏡,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王宥惟。”態度之傲慢,令在座的三位都瞠目結舌。

將一個嫉妒卻又要掩飾自己內心的丈夫演繹得淋漓盡致。

曲曉寧的身子向後倒了一下,小幅度地抽手對王宥惟伸了伸大拇指。

王宥惟卻沒有回應她,而是坐下拿起自己身前的檸檬水,與嗆到喬楚的那杯咖啡換了一下,沈聲道:“別喝了,晚上又要睡不好。”

還有他言罷之後對她那深情一瞥,目光所及之處,仿佛帶了電,讓被看的人酥麻了一下,接著便魂飛天外……

曾昱嘉很快地端起自己眼前的清咖飲了一口,眉眼低垂,卻依然帶著禮貌的笑意看著喬楚道:“沒想到你結婚了。”他看著對面的兩人,眼中的清光熠熠閃動。

回神之後,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喬楚正拿著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但聽到“結婚”這兩個字之後,又嗆到了……

“咳咳咳咳咳……”喬楚欲哭不能,伸手把玻璃杯推得遠了一點。

“哎呀,其實只是熱戀啦,我才舍不得把我姐那麽早嫁出去呢。是不是呀,姐……哦?”曲曉寧見勢不對,馬上代為回答。

“嗯,那個……”喬楚好不容易順了氣,剛準備接話,就看到王宥惟的手慢慢地覆上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喬楚瞪大了眼睛。

什……什麽情況…她只覺得渾身僵直,靠著王宥惟的那一邊身體迅速麻痹掉了,隨即尷尬而迅速地向上瞥了他一眼。那個側面俊朗如刀削、宛若古希臘的雕塑的人,在她看他的同時,也慢慢地側過頭來,回報她一個眼神……

這一次,好不容易回神的喬楚,又被他把魂魄嚇飛了……

明明是個“大冰塊”,但此刻他的眼中又為何有種偶像劇男主的深情款款?

完蛋了,她接下來一定會有好幾個晚上要失眠了!

那天晚上是喬楚有史以來最奇特的喝咖啡經歷。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直到以游魂一樣的狀態被王宥惟送回家,看著那輛車子消失在視野中,才渾渾噩噩地想:剛才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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