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宋譽第二次在祝萋萋面前提起有關“邦交正常化”的話題了。對於先前那次的冷對，宋譽顯然不以為然。祝萋萋專心吃著雞肉，吐出雞骨，並微笑著示意宋譽也多嘗嘗，卻沒有接過話題。

宋譽果然還是了解祝萋萋的：吃東西時的祝萋萋最是溫順、好哄、好說話。

遙想當年那場為說服萋萋放棄課外自由時間去參加數學補課的長盤談判，歷經數次失敗，才終是在好看又好吃的棒棒糖蛋糕的助攻下順利拿下。自上了幾何內容後，萋萋的數學成績就不再穩定，而成績的下降不但沒有引起她本人的重視，反而令其產生了厭學情緒，年級組排名雖還不至於吊車尾，但也是嗖嗖嗖地降了又降，身邊人都開始為其能否考上本校的高中部而憂慮。

“咦，原來這不是棒棒糖，是巧克力味蛋糕啊……”對著插在小棒上的醜萌章魚造型糖果不忍心地小咬上一口，萋萋有了驚人的發現。

“好吃嗎？”宋譽笑容溫潤，眼睛裏卻有精光閃現。

萋萋連連點頭，“好吃，但最討喜的是長得還這麽可愛，哎，不該吃的，就應該把它供起來！”

宋譽變戲法似地又掏出一支，這回是身圓臉逗的哆啦A夢，藍白色相間的身上掛著紅帶串起的金鈴鐺。可誰都不會想到，如此惟妙惟肖的卡通外表裏會是巧克力蛋糕。萋萋還未曾料想過，蛋糕還可以以這樣的方式來呈現。

萋萋愛不釋手。

“你看，還有這些，喜歡嗎？”宋譽這才把藏在身後的寶貝都獻了出來。

萋萋看著插在粉色塑料泡沫質底座上的串串棒棒蛋糕，認出有皮卡丘，有豹紋娃娃，有熊貓，還有其他的一大堆，個個都是造型逼真，惹人喜愛，一時語塞了。

“喜歡就都給你！”宋譽分明看到了萋萋眼裏的星星，卻明知故提。

“All？不大好吧，你不是說這是你英國回來的阿姨特別送給你的……”嘴上這麽說著，萋萋的視線卻是盯著這棒棒蛋糕一動不動的。

宋譽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繼而又說：“不過這既是阿姨送我的禮物，如果你也能送我個禮物，那我就把阿姨送的這禮物轉送給你！”

“可是，這禮物轉送能行嗎？”

“怎麽不行，你看，你是用你的禮物來換我的禮物，你開心，我也不虧啊！”

這邏輯聽來沒毛病。萋萋就問：“那你要什麽禮物呢？”

“萋萋，你就答應祝叔叔，從這個周末起到孫老師家補習數學吧。”

“還給你！都還給你！”萋萋有些懊惱地把棒棒蛋糕們推向了宋譽，“不去，不去，去了也學不會……”

宋譽倒是不急也不惱，“這些如棒棒糖一般小巧精致的蛋糕，如果不是在家裏親眼見阿姨做了出來，我也不會相信做造型蛋糕可以不借助任何模型工具，而只是憑借雙手的揉捏，就跟我們捏泥人似的。阿姨說，這其中的奧妙就在於對蛋糕坯進行了改良，棒棒蛋糕使用的蛋糕與我們常見的蛋糕在配方上還是有區別的。萋萋，你的代數不錯、學幾何卻累，可能只是還未找到代數與幾何間學習方法轉換的奧妙，現在祝叔叔請來老師和你一起找這個奧妙不是挺好？”

“可是，可是……這樣我就一周裏有兩天不能蹲守電視機前看網球王子了！”久默之後，萋萋緩緩道出了心裏的委屈。

“簡單啊，你錯過的那兩集，我替你錄，回頭再給你。這樣，既不耽誤學習，也不耽誤你看不二周助了！”宋譽知道：不二周助是萋萋在網球王子裏最喜愛的人物。月牙笑眼是腹黑熊不二周助的外貌標志之一。

萋萋想了會，應道：“那好吧！”

收拾完廚房衛生，萋萋走了出來，就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宋譽已合上眼小憩。平靜的睡顏下，眉心似有化不開的愁。是有多久沒這樣近距離得仔細瞧這張臉了，以前，自己對著他那長長且卷翹的睫毛總忍不住要吹上一吹的。時間最是公平，萋萋這才發現，宋譽的長相較記憶中已減了幾分大男孩的氣息，而添了幾許成熟的味道，生出了一堆的感慨：

無論世間多變幻，時間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向前沖、沖、沖呢。原本以為自己堅持不下去的那些日子，竟都一去不覆返了。譽哥哥，哈哈，這個稱謂在今天已經不適合了呢，曾經我不敢想象沒有你的日子會是怎樣的，總覺得和你在一起就是理所當然。因為從能記事起，自己的身邊總有你的存在，幾乎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有著你的參與。所以，當你在爸爸辭世後又離開時，我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僅一朝之間卻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的生活處境，讓我不得不獨自去面對整日傷心欲絕難過至精神恍惚的家人，不得不直面去迎擊來自身邊熟識的人或陌生的人的疏離與輕蔑……有那麽一段相當長的日子裏，我真的覺得自己可能抗不下去了，要背負著“殺人犯的女兒”身份孤獨得走完這接下來的每一天太艱難了。那時，我好討厭你，恨極了你和其他人一樣在自己最孤單無助的時候，在最需要你給予安慰鼓勵的時候，竟嫌棄了自己……這樣強烈的感情，在今天的我看來，也是不可思議呢。就如突然間被人奪去了終日抱在懷裏的喜愛的洋娃娃般不知所措，可那時的我對你的依賴好像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可是，當我遇見越來越多的人，善良的人、惡意的人，經歷越來越多的事，美好的事、陰暗的事，也就越來越能理解你們的離開，能反省到自己當初期望你能在承受同樣深刻的痛苦下卻堅定站到對立面的自己這一邊的自私。一直被好好保護的我早就該認識到：只有自己身後落下的腳印才是屬於自己的人生軌跡，孤單才是人生的常態。不管我多麽不願承認爸爸已經離開，但這就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你的陪伴也終有一天要離開。沒有誰真的能替別人過完人生。

所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絕對不可能再回到當初的模樣了。因為我們都已長大，早已眼裏不再只有對方，肩負的也有了對家庭的責任。你不需要說“對不起”，我也不會道一聲“歡迎你回來”，對於現在的你我，我只想到了一句話“願你歲月無波瀾，祝我餘生不悲歡”……

當宋譽睜開惺忪睡眼，首先觸碰到的是蓋在身上的薄毯，首先看到的是坐在與客廳打通的陽臺藤椅裏的萋萋指尖在鍵盤上飛舞的一幕。陽臺窗外弦月高掛，窗內白熾燈光幽亮，一旁的茉莉花已開，這一情景，令宋譽想起了王士祿的那首《詠茉莉》：冰雪為容玉做胎，柔情合傍瑣窗隈，香從清夢回時覺，花向美人頭上開。

宋譽有些尷尬得故作咳嗽幾聲。

“你醒了啊？”說著話，視線卻不曾離開屏幕一刻。

“嗯，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萋萋合上了筆記本，走了過來，笑言：“宋醫生，看來你最近真是累壞了，要註意休息了……”

“是，那我這就回去了，不打擾了！”

“好。對了，你順便把這個也帶上。”萋萋從客廳的桌上取過一個不小的方正紙箱遞給宋譽。

“這是？”

“有點沈，到家了再打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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