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到自然醒。祝萋萋換上一身休閑的衣服，就出了酒店，向位於M市西郊的西福山出發。每年，萋萋必來一趟M市，每趟，萋萋必上一回西福山，每回，萋萋必去西福寺一拜。這個傳統源於年少時父親來M市的一次求醫經歷。那次祝立瓴心臟病病發突然且兇險，在當地醫院穩定病情後，萋萋媽媽就尋思著M市城大名醫多，陪著丈夫來求醫。從常規心電圖開始，祝立瓴住院近一周，各種檢查輪番完成後，換來的只是醫生一句“目前這病尚無法治愈，只能藥物控制”的結論。宋譽一家帶上萋萋去M市接回祝父和祝母時，特地拐道去了西福寺為祝父求平安。因為西福寺裏的藥王殿很出名。盡人事，聽天命，大概是人類在面對生老病死這些不可逆的自然命題時慣有的心態。

西福寺建在西福山上，祝萋萋踩著碎石拼壘成的山路，緩緩上行。兩旁的高大樹木遮住了烈日鋪下來的陽光，只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給了點點影影，山裏的空氣很是沁人心脾。離寺廟走得愈近，清遠縹緲的風鈴聲愈清晰。那是掛在寺廟殿檐下的個個風鈴，隨風搖曳，叮—當，叮—叮當，感得生生世世聲音清雅。

此時心靈澄凈的萋萋依例來到佛像前叩拜。小時候不知佛教宗義，不懂佛教禮節，進了寺廟見到菩薩即拜，心道是：對菩薩敬拜多總比疏忽遺漏來得要好。今天，萋萋對深奧神秘的佛教仍是不解，卻是相信了因緣際會和因果報應。

行禮完畢，萋萋便走出寺院，在附近賞起山景來。西福山不高，萋萋爬到山頂，遠眺一會，就折返回程。

卻不想下行山路至西福寺寺門旁時，於人群中遇見了一個熟悉的人：稍寬松白色T上用黑色線條誇張詮釋著數字“1”的結構，並與搭配的側邊條紋運動褲顏色呼應。色彩上白與黑的對比，借助比例的控制，在視覺上有了很好的平衡；款式上廓形與細節的突出，因著材質的高級感，在整體上簡單與時髦兼得。看到周圍不時有姑娘朝對方回頭側目，萋萋不覺莞爾一笑，嘀咕了一句：“還是這麽招搖！”

這一次，萋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駐足觀望了一會。而對方顯然也看到了她，匆匆告別了身邊的僧侶，朝這邊走了過來。

“你多高了？”沒有寒暄，盯著走向自己的宋譽，萋萋直接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187吧。”宋譽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

萋萋用手在兩人間比劃著身高差，說：“又長高了呢，怪不得看著比以前更瘦了……”

“這回你是墊了腳也追不上了……”宋譽的臉上綻放著得意的笑容，又如孩童般頑劣地突然低頭想俯視萋萋來證明，卻不妨兩人距離過近，自己的鼻尖觸碰到了萋萋的鼻。

你不動，我亦不動，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直到溫柔的視線漸漸炙熱起來。

“宋……你不在醫院，怎麽會來這裏呢？”

“來還願!”

“還願？”萋萋即刻想到了過去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於是，硬轉了話題，“聽說這裏的素齋不錯，要去試試嗎？”就如陌生人見面“你吃了嗎”這般打破尷尬的問候，關於飲食的話題總是最安全的。

“好啊！我也一直想去。”

誠心拜佛，萋萋可是到現在都滴水未進。

照著大眾推薦，兩個人每人點了碗素面，又點了羅漢齋和五福布袋兩個菜。

“你剛才說一直想來這吃飯？”等菜的間隙，萋萋決定先聊會天。

“嗯，每次經過都看到有好多人，所以就想來……”說話間，宋譽已給萋萋倒好了一杯茶水。

“可是這素齋館開業是這幾年的事，你怎麽會知道呢？”

“也許，我回國的時間比你預想的要早些，”宋譽將視線轉向窗外，繼續說,“每次都是空著胃來寺裏，回去時經過這裏就格外羨慕坐在裏面的人。”

“何必在一旁羨慕，進來就是啦。”

“那你為何又只是聽說了這裏呢？難道是對這素齋一點興趣都沒有？”

“來去匆匆，連周圍的景致都沒怎麽註意過……”每年來這裏，萋萋是為紀念自己的父親，心情沈重，哪裏還有其他心思。

“嘗嘗這裏最出名的羅漢齋，用花菇、口蘑、香菇、草菇、竹筍尖、冬筍、油面筋等18種原料翻炒而成，寓意十八羅漢……”宋譽順手用公用筷子給萋萋盛了一堆，“只要用心做，這蔬菜的味道不見得就比起肉差，你多吃點……”

“宋醫生，你之前已經逼我連吃一禮拜的蔬菜啦……”祝萋萋的語氣裏有點小埋怨。

宋譽聞言，手上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你都知道了？”

“管秘無意中說漏，然後就刨根問出來啦……雖然你是嵇老的醫生，有些場合會碰到你也不奇怪，但為什麽那次出差管秘會幫忙安排車子、住宿和夥食呢”嵇老雖然還算和藹好相處，但身為生意人怎麽會沒有利益的計較。祝萋萋不是岳陽的員工，即便是因岳陽事務出差也不會跟岳陽集團發生直接的財務關系。

“之前僥幸贏了嵇老一盤棋，然後身為嵇老好友的尹教授就幫忙討了一個福利……”

“原來大家都認識啊，哎，那你更不該讓管秘安排一周的‘素食’了，太浪費啦……”

“不是也有魚、鴨肉和雞肉的？”

“最應該給的難道不是豬蹄或者醬大骨嗎？缺啥補啥嘛……”

宋譽笑了開來：“腳剛傷時不宜吃太油膩的東西，再說後來不是帶你去喝了筒骨粥賠禮……”

萋萋覺著宋譽的話勉強有理，就低頭吃起了齋菜，不再議論。

吃完素齋出來，才發現外面的天色竟暗了許多，雨滴隨時傾盆而下的樣子。萋萋和宋譽皆是從市區坐公交車來的，便又一起坐上了回城的車。

“等下我中途下車，再打的去火車站，要回去上班了，你呢？”

“我要留在這裏參加業務培訓。麻吉羊的事怎麽辦呢？”萋萋問到。

“麻吉羊會暫時留在這裏接受治療，根據他目前的情況，不宜轉院。但我和餘醫生會保持溝通，回去後也會和尹教授商討積極的適合麻吉羊的可行方案，具體視後續情況再定。”

“嗯，你們都加油，多一份努力就多一份希望……”萋萋想起了麻祥兒那對充滿渴望的大眼睛。

由麻吉羊一家及其他，萋萋和宋譽就這樣一路聊了開來。甚至宋譽到站要下車了，也是匆匆忙忙，只來得及把自己帶的雨傘塞進萋萋的手裏，卻沒有來得及說句道別的話。

此時，車外已下起了滂沱的六月大雨。萋萋看著車外淋在雨中的宋譽，望著那漸漸遠離視線的因等待的士而被濕透了的衣服緊緊包裹的背影，心裏默念：願你在每個下雨天都能等到街口的那輛的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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