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意識喪失，大動脈搏動消失，呼吸消失，反射消失，在送來的路上已實施了人工呼吸和心肺覆蘇術，但情況仍沒有好轉……”忙在一旁的急診室醫護認真說道。

在進一步檢查生命體征後，被緊急請來的專科醫生清楚地決定：“靜脈給利多卡因50mg，準備除顫!”

“200J!”

心電監測顯示無效。

“300J!”

心電監測顯示無效。

“360J!”

心電監測依然顯示無效。

“利多卡因再給50mg!”

“360J再一次!”

……

嘗試了一次又一次，眼前的人卻依然無法親自來和等在急診室外為自己焦急擔憂的親人告別。醫生不懈地搶救甚至讓一旁的同事頗為動容。

“死亡時間是2013年3月27日16：45。小宋，你盡力了。”直到尹主任來到身邊。

“宋譽，別太難過了。家屬送來時，已經過了心臟猝死4分鐘的黃金搶救時間了……”同事安慰得拍了拍宋譽的後背。

回到辦公室，病人家屬傷心欲絕的哭聲、喊聲一直在宋譽的耳邊回蕩，腦海中浮現出的一個少女跪地哭泣的身影久久揮之不去：

那日，距離他為自己的父親辦完喪事不出“三七”。那日，他聽到有人在給母親打電話時提到“祝老板突發心臟病，走了，今天剛火葬……”。那日，他不知經歷了多少番心理鬥爭，和多少個自己對話抗爭，還是沿著曾經熟悉的路走到了祝萋萋的家。進出的人多，家門敞開著，躲在一旁的石柱後，遠遠地就能看到那個熟悉的女孩此時正跪在自己的父親遺像前哀悼，微微顫抖的背影訴說著女孩無盡的思念和悲傷。以前，她有小情緒了，就要找來好吃的吧唧吧唧，她有心事了，就會找到自己來嘰裏呱啦。可此時，沒有人給她做好吃的，自己也不在身邊……聽說父親與祝叔叔是大學同窗，感情甚好，不然也不會在自己上幼兒園時就辭掉了老家的鐵飯碗，帶著全家搬來異地同祝叔叔一起打拼事業，合夥開起了外貿公司。雖然和萋萋上的不是同一所幼兒園、小學，但兩家人頻繁的互動讓自己早已習慣了這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的 “小尾巴”的存在。在考上全市最好的外國語實驗中學後，還以“譽哥哥每天給你買好吃的”成功誘騙萋萋在二年後去報讀了同一所初中，並將這個學長身份延續到了高中。且因為一同加入了校網球隊，時不時地能見上面。祝叔叔曾打趣說：“譽兒，要是我們家萋萋早戀了，你可一定不許幫忙瞞著叔啊。”那些年，兩家人親如一家。可幾天前，母親明確地告訴自己：“譽兒，你爸爸拋下咱娘倆走了……有人說是祝立瓴殺的……”而祝立瓴，正是祝叔叔，祝萋萋的父親！

藏青色天鵝絨西服套裝內搭同色質感襯衣，連袖處點綴銀色拉鏈設計，這一身讓宋譽看起來隆重而不沈悶，瀟灑而不輕佻，擔得起自小到大園草、校草的名號。今天是曾同在校網球隊的同班同學王玥的婚禮，隊裏、班裏關系走得近的都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一時，問候不暇。她會來嗎？記得有次某人為了搶過王玥手裏僅剩的一顆GUYLiAN，欣然接受了對方提出的“發誓一定給玥玥姐當伴娘”的條件。

“宋譽，好久不見，聽說你現在已經是人醫心胸外科一把刀了啊！”說著，席間一位同學便把酒杯舉了起來。

“謝謝，不過明天還有手術，我就以茶代酒了……”

“沒事，我替牛哥幹了……”肖赟今天很興奮，見酒就搶來喝。這一會就已醉得不輕。

正應酬賓客的新娘王玥這時走了過來，在宋譽耳邊私語了一句，隨之望了一眼正一口悶的肖赟。

宋譽也看了看肖赟，然後鄭重點頭。一會便借口“有急事要忙，下回再聚”，帶著肖赟先行離開了。喝醉的肖赟真沈，好不容易把他塞進車裏。啟動，打燈，宋譽這才註意到對面停著的是一輛G級AMG越野。看車牌號，和上次在網球場停車場裏擦肩而過的是同一輛。直覺下，撥號打給了王玥……

停車場裏的車走得差不多了，安靜得有些讓人無所適從。送肖赟到家後，宋譽就又折了回來，但只是坐在車裏。一會，一小波人從酒店走了出來，然後分道揚鑣。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朝這邊走了過來。黑白色水墨印花小衫配高腰裹裙襯出女子美好的身段，深色厚外套隨手搭在臂上，雖然略施了粉黛，但仍可看出她的膚色還是一如得健康，成長時特有的嬰兒肥已不見了蹤影，出落成一張標致的小方臉，腦後晃眼的馬尾不見了，而是換成了微卷利落的短發，配上玲瓏精致的五官，有種空靈的美感。只是從那曾經愛笑的眼睛裏流露出的，更多的是倔強。

九年，久到足以讓一個繈褓中的嬰孩成長為一個活蹦亂跳會唱歌會跳舞會寫字會算術的小學生。九年，久到足夠讓自己的心路走過驚聞父親突然去世後的恐慌憤恨到到如今的牽掛遺憾。直到女子駕車離開，宋譽的左手還是一直緊緊把著車門。

九年未見，祝萋萋，你經歷了怎樣的故事？地球是圓的，我回到原點，終是等到與你的再次相遇！

第3章 我曾想象過無數個重逢的場面，但這一種還是讓我意外，最讓我難受！

祝萋萋這會因肚皮的抗議而尋思著在路邊找家吃的來填肚。倒不是因為嬌媚的新娘怠慢了俏麗的“伴娘”，而是祝萋萋堅稱“剛回來，不習慣拋頭露面，更重要的是只有把我留在廚房才能發揮最大功效”，便很稀罕地在後廚當起了“伴娘”。也不是因為婚宴上的食材拮據而不夠吃，實在是祝萋萋太忙了沒顧上。因為對每道菜品的要求太過精細，從冷盤、熱菜到甜點，她楞是從最初的菜單設計到今晚的現場烹飪、端菜上桌給予了全程關註，無一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現在，賓客們滿意而歸了，祝萋萋的大腦也終於在一番忙碌之後接受到了來自胃的進食指令。看著一家“鄉村土雞館”的門面不似他家油膩，便下車，走了進去。

飯店不大，提供的菜式也簡單，基本就是幾種配菜換個花樣的土雞湯，但不少的食客倒也把店堂填得滿滿當當。瞧著大家吃得滿嘴油光的模樣，祝萋萋突然有了期待，挑了角落的一個空位，並接受了老板娘的意見，點了一人份的雜蔬雞湯。在聆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咕嚕咕嚕”喝湯聲的同時，一鍋雞湯也被端到了面前：

橙的胡蘿蔔、紫的洋蔥、黃的高麗菜和小土豆、綠的芹菜、白的竹蓀，顏色很是好看，還在熱湯中燉著的雞肉在四周不斷冒出的汽泡映襯下更是引人下筷，準備大快朵頤。舀一勺，一嘗，這湯該是費了時間熬的，很鮮，混著肉骨汁和數種藥材，也不油膩。夾一筷，一嘗，這雜蔬或被切成丁或被切成絲，入了雞湯的味，口感卻依然爽脆。骨一拆，一嘗，這雞胸肉倒也不柴。許是今天真的餓壞了，祝萋萋覺得這是回來一個月內吃得最滿足的一頓。不覺，眉下的明眸已彎月，嘴角的梨渦已深陷。祝萋萋不知，此刻自己的模樣很放松很幸福，已叫旁人深受感染。

“請問有米飯嗎？對了，最好是糙米……”

“有！”

“請問有番茄、蔥花嗎？”

“哦，有，有，有！”

祝萋萋決定不浪費一點一滴的鮮美雞湯。在吃了大半的食材後，又把糙米飯倒入了鍋中，加入小的番茄塊，又利用剛才用來給雞湯蓄熱的電磁爐來加熱，朝一個方向不停攪拌，最後撒上蔥花，做成了燴飯。順手拿過桌上的白胡椒粉來調味，嘗了嘗，很是滿意。

她臉上滿溢的幸福感，叫看見眼裏的老板娘很是感動：如此捧場是不是該免單？

回家的路上，祝萋萋發現這個城市在夜深時竟也會堵一會的車。好在心情還不錯，便聽起了車裏的音樂，MONKEY MAJIK的。

右前方有輛小車似乎是要從人行道上下來插隊，前半個車位已著地，後半個車位卻還被架著。這種見縫插針的開車方式，似乎是部分國人炫耀車技的一種方式。祝萋萋不屑，就轉了頭，看向另一處。過了會，旁邊的車流似乎有了松動，可那輛車依然沒有動。有幾個司機圍了上去，似乎聊著什麽，但不見有大的動靜。又過了一會，祝萋萋見車還是沒動，便決定下車看看情況。

“這司機怎麽沒反應的？”一旁有人嘀咕著。

從車前玻璃可以看見，車內只有一個司機。敲了敲車窗，司機卻毫無反應。幾個性急的旁人敲得愈加厲害，可這個司機似是熟睡了，還是沒有一點回應。

“怎麽像是昏了過去一樣啊……”有人低聲嘀咕。

祝萋萋的心頭一驚，像是想起了什麽，立刻跑回自己的車上取了救生錘，對著小車的車窗玻璃邊沿就是用力一砸。

車裏的司機真的是沒了意識，需要搶救！

祝萋萋抓起身旁一個的男人就讓幫忙在司機的身上或車上找找是否有隨身攜帶的藥，一邊撥通了“120”，一邊跑來跑去大聲呼喊:“有醫生嗎有醫生嗎？有人需要急救！”。

一會，一個聲音回道：“姑娘，已有人在幫忙了……”

跑回去，見一個男子已脫了外套，挽了袖子，跪蹲在了司機的身旁。他一會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司機的鼻孔，用雙唇包封住司機的口外部進行吹氣，一會將右手掌壓在左手背上，並將左手掌根部置於司機的胸前胸骨，伸直雙臂，向下按壓……

此刻，周圍安靜，大家都在等待，等待發病司機的醒來，等待救護車的趕來。

幸運的是，在救護車趕到之前，那個司機似乎已有了醒來的跡象。待大家合力把司機送上了救護車，那個施救者還在向救護人員說明著一些情況。

“謝謝！”祝萋萋很認真很真誠地向著那個施救者的背影道謝。

轉身，四目相對。

瞬間，祝萋萋的大腦閃過三張猙獰扭曲的面孔：第一張是自己父親的，第二張是自己母親的，第三張則是自己的。而其中父親面部的猙獰是源於病痛的折磨……

我曾想象過無數個重逢的場面，但這一種還是讓我意外，最讓我難受！

第4章 我曾設計了許許多多重逢後的對話，但你聽到的，最言不由衷

宋譽也看清了站在眼前的女子，也是一楞。但他仍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對視的數十秒間，周身的喧囂已被屏蔽，過往的種種又在眼前如老電影般重現。剛才在停車場終是沒有勇氣照面，可妙不可言的緣分，又讓兩人在這會不期相遇了。從美國回到這個城市近1年，雖然自己也曾想到過可能發生的偶遇，但終究是未曾變成現實。而今天，卻是第二次了。

女子輕微地低了頭又搖了搖，便轉身欲離開。

“站住，別想逃！”宋譽著急地向前跨了幾步，一股狠勁抓住女子的手臂，脫口而出。

“先生，我們認識嗎？”女子側過頭，以極其平靜的語氣詢問道。臉色也已恢覆正常。

宋譽聽了，有些別扭，“或許我們是‘不認識’，但我們都認識祝立瓴……”

“你該知道，我爸爸那個案子已經結了！”宋譽感到女子的聲音明顯有了顫抖。

“那你也該知道那是因為祝立瓴死了，唯一的犯罪嫌疑人死了，只能是不起訴！”

“如果我沒猜錯，你回來應該是這1年內的事吧，那你就該知道這個案子不是只有一個犯罪嫌疑人，還有其他三個，而且極有可能是那三個人中的一個殺了你的爸爸！你回來不就是想了解事情的真相，想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嗎？”

是的，宋譽承認對方的猜測都是正確的。大概是1年多之前，警方破獲了一起影響惡劣的金店搶劫案。被抓捕的犯罪嫌疑人在受審過程中，供認出曾參與了數年前發生在本市的轟動一時的“兄弟老板為爭財相殘相殺案”，並供出還有其他二名同案共夥。這案中被殺害的人就是宋譽的父親。因公司名號“兄弟”，父親和祝立瓴又是這家本地知名大公司的合夥老板，這案子便在當時被媒體取了這個名字，一語雙關，博了眼球。

“爸爸身上有二刀……”在知道父親的案子有了新情況後，宋譽就回來了。雖然母親知道他的決定後曾嘆息，“你要只是為這案子還是不要回國了，警方會查清楚的，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不是還在查找案子的真相嗎？到時判決出了，我們也能知道。查案的事，你插不上手……”

一想到父親無端被殺，宋譽的思維邏輯就有了困難，說話也不利索了：“被抓的那個……只承認是打鬥中插了腹部一刀……”

“幾個月前，另外二個嫌疑人，哦，不，現在該可以稱被告人了，也已經歸案了。再等等吧，事情就快清楚了。”女子明顯放慢了語速，語氣中有了安慰。“也終於可以告慰宋伯伯……你爸爸了……”宋伯伯，這三個字的聲音低得微乎其微。

“你這麽肯定祝立瓴沒有任何過錯？”宋譽不依不饒。

女子聽了，反而不經意地放松一笑，“是的，我從未相信過我爸爸會殺人！”說著，她的眼神直面迎上宋譽痛楚憤恨的眼神。

“如果方便，下次公開審理時去中院旁聽吧！”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補充了一句。

回到公寓，宋譽連灌了幾杯冰水，情緒才平覆了些。父親的案子，確有細節值得推敲。當初祝立瓴被疑，主要原因無非有五：一是當時公司的財務吃緊，公司的人說因是宋總負責談的一份合同在履約過程中出了問題，而這個合作祝總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還有人曾聽到過兩人數次為此吵架，這便是後來坊間流傳的“殺人動機”；二是報案的人，也就是最先發現案發現場的幾個人，說是當時祝總看著鮮血淋漓的宋總的眼神極其慌亂，口中還念念有詞“怎麽辦？怎麽辦？”，這成了後來所謂的“證人證言”；三是經檢驗，落在自己父親身旁的刀上有且僅有祝立瓴的指紋，便有了“物證”，雖然在那把刀上並沒有發現血跡（警方初步推測血跡已被犯罪嫌疑人滅跡）；四是法醫證實父親身中二刀，其中胸前一刀刺穿心臟是致命傷，而傷痕與案發現場發現的刀的齒紋吻合，因果關系似乎也成立了；五是除了祝立瓴本人的否認，沒有其他人證、物證或他類證據來證明他的無罪。但是祝立瓴將刀插入父親胸口導致斃命這一最關鍵的“事實”卻是沒有直接證據來支持的。9年前的案發現場（事發公司倉庫）還沒有安裝視頻監控系統，9年前的那天那時恰好無閑雜人等經過，9年前的警方刑事偵查手段還沒有引進高科技手段，譬如DNA檢測等等。如果不是現在有人主動供認犯了9年前的這起案件，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在案發現場還有其他三個人，事件的真相會被時間的塵埃遮蓋封存吧？

宋譽想起了祝萋萋離開前留下的一句話，心裏有了決定。想到祝萋萋，他的眉又微皺了起來。

我曾設計了許許多多重逢後的對話，但你聽到的，最言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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