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顧恒啊顧恒,你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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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瀟瀟, 天空又開始飄雪了。

衛明桓的聲音很輕,他問得不急不緩,眼神篤定地望著顧恒, 這是偏要得一個答案了。

顧恒沈默著,他看著遠處昏暗的山形輪廓,嘴唇微微動了動,到底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響來。

衛明桓便等著, 靜默地望著他。

那眼神讓顧恒不得不開口,不得不說些什麽。

他最終垂下了眼眸,似嘆息又似嘲弄,“有些事,非要問那麽清楚做什麽?就當為了當年騙你鉆了侯府狗洞,就當還你了。”

衛明桓亦是笑了, “好, 那回去我請你喝酒。”

“嗯。”顧恒從地上扯斷了一根枯草, 百無聊賴地在手指間擺弄, 他身為世家公子,自然不會民間的技藝,折了半刻, 就折了一根草圈圈。

衛明桓見了,從他手裏拿過來, 觀摩著那根草圈圈, 笑著問:“顧公子,你這是要套著誰?”

顧恒不甚在意,“消遣的玩意兒,你倒是慣會想!”

“是麽?”衛明桓便拿著那草圈圈,往自己的手指上套, “哎,你看看,大小正合適,顧公子原來是比著我的手指做的,想來是為了套著我吧。”

“要點兒臉。”顧恒伸手去奪,“還給我。”

衛明桓故意擡起手,讓顧恒拿不到,“既是給我的,我便應了,這是信物。”

顧恒奪不過,又憐憫衛明桓受了重傷,只能任由他去了,心想這小子身子不大好,嘴皮子倒是半點兒都不受影響,怎麽不將這張嘴給傷了?廢話真是太多了些。

偏偏顧恒看不得什麽,衛明桓就一門心思做什麽,他將那戴著草圈圈的手指頭直往顧恒眼前湊,一會兒又晃一下,也不知道在得瑟個什麽勁兒。

“姓衛的,你可知道民間有種物件兒,叫戒指的?”顧恒故意問道。

衛明桓反問:“怎麽,那戒指與我這草環環有什麽關系?”

“那是給未婚夫妻的,姓衛的,我勸你還是別戴這破東西了,我可沒想將你一個大男人娶回家。”顧恒很不屑地說道,又要伸手將那草圈圈拿回來。

衛明桓仍是不許,反而一臉揶揄地笑道:“你不想,不代表我不想啊?顧公子,若是我娶了你,你做了我六皇子府的主母,顧家是不是也能為我所用?”

“你想得美,兩個大老爺們,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不怕挨揍麽?”顧恒斷然拒絕,“再敢亂說,別怪我不客氣。”

“哎,顧恒,說真的,你我也算打小的情誼,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想來日後待在一塊兒也是有些情趣的……”

“誰跟你有情趣?你腦殼是不是有包?”顧恒怒不可遏。

衛明桓卻緊緊拽著那不成樣子的草圈圈,“既然顧公子以心相許,那我可得珍藏好了,日後再見面,也是憑證,免得來日你反悔。”

“衛明桓!”顧恒氣結,實在沒法跟這厚臉皮理論清楚,不過他也知道,衛明桓不是真的斷袖之癖,說這些也是故意逗他生氣,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若真到了那份上,這人便不會這麽直白了,恐怕會藏著掖著慎之又慎。

如此想來,顧恒心下便沒有那般氣,只當衛明桓又在撒瘋,不理他便是了。

兩人窩在一處,好歹尋了個背風的地方,勉強遮擋了風雪,可雪下起來,又到了晚上,就更加的嚴寒。盡管衛明桓還插科打諢,可實際上身子已經止不住顫抖,只是盡力遮掩著罷了。

這荒郊野外,也不曾找到個生火的枯枝爛葉,地上除了凍硬的僵土,便是厚重的雪窩子,撲面而來的只有冷酷的寒氣,教人連一絲熱火氣都沒了。

衛明桓愈發靠近了顧恒,兩人依偎在一起,靜靜地,彼此都沒什麽言語。

這個時候還能說什麽呢,顧恒有心安慰衛明桓,可話落在嘴邊,便覺得沒有必要,彼此都是聰明人,玲瓏剔透的心思,有什麽不會懂的?

說出來也是費功夫,對方一個大老爺們,又不是嬌滴滴的姑娘家,這等情況要做什麽選擇,會遇到什麽問題,一早心裏就門兒清了。

等到後半夜,雪停了,兩人都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顧恒摸到衛明桓身上有些燒,要再繼續待下去,恐怕性命就保不住了,再強悍的人,也抵不住燒熱之癥。

夜空中沒有月亮,只有黑壓壓一片,連半點星辰都看不見。

顧恒在心底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將人完完整整地帶回去,或許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一個未知數。

他想起之前一腔孤勇地踏進這片雪原,找了一天一夜,幹糧也吃得差不多,也不知道那時候是哪兒來的勇氣。

“姓衛的,我這條命,要是賠給你,下了陰曹地府,你得還我知道吧?”顧恒輕聲說道。

這時候的衛明桓正在燒熱之中,雖然睡得迷迷糊糊,也不是全無知覺,只覺得渾身昏沈沈的,眼皮子也重得很,幾乎擡不起來一樣。

他便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意識朦朧之際,他被一聲叫喊驚了一大跳。

“衛明桓!快起來!有狼!”

衛明桓掙紮著,想要起個身,卻被顧恒一下子拉到了身後,“到我身後,好生待著!”

那是那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將自己護在了身後,他幼年喪母,在宮中受盡了被欺淩的滋味,想要的得不到,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獨自承擔,可沒想到有一天,已然長大成人鎮壓四方的自己,會被一個文弱書生扯到身後,死死地護著。

黑夜中的衛明桓,被噩夢中的顧恒死死攥著手臂,一如當年的寒夜中,那人將身軀緊緊地護在他前面。

那人的手腕那般細,仿佛從來都不是耍槍弄劍的人,卻一力抽出他隨身攜帶已然鮮血淋漓的佩刀。他們躲在這個背風凹處,前面是一片綠瑩瑩餓狠了的狼群。

除了奮力拼殺,斬下狼群的頭顱,沒有別的生路。

精疲力竭之際,衛明桓還想沖出去,被顧恒拉住了手臂,那人喘著氣,一字一句道:“就算這條命,你現在就賠給我,你死了,它們也不會酒足飯飽揚長而去。”

“它們的肚子是填不飽的,只會更加兇狠的撕咬我,弱肉強食,只要我們夠狠夠兇,它們便會怕,明白嗎?”

“衛明桓,到我身後來,我護著你!”

後來他們是怎麽趕走了那些狼群,又是如何走出雪原的,燒得糊裏糊塗的衛明桓已經記不大清了,他只記得,始終有一個人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臂膀,將他一步又一步地拖回了故國。

他說,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國家,就算死,也要給人知道自己是誰,哪怕被人咒罵踐踏,也好過埋屍荒野,魂魄都回不了故裏。

衛明桓問,為何一定要魂歸故裏呢?

顧恒回答道,活著沒有依靠,死了也得有個家啊。

那天,衛明桓不記得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哭過了,又好像是沒有,等他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軍中大帳,一切又恢覆了平常。

皇儲之爭,爾虞我詐,那個站在對立面的男人,臉上除了冷漠無情,沒有絲毫的關心。就算是在他最虛弱的時候,就算是在他病裏,那人還是窮盡心思陰謀算計,毫不手軟。

仿佛當初將他從雪原拖回來的人,不是他一樣。

衛明桓有時候就會想,你既然看我如眼中釘肉中刺,想方設法要為你主上扳倒我,那為何還要拼了性命救我?我要是死在了雪原,死在了異鄉,你這些謀算不都成了真,何至於殫精竭慮?

這些話,他悶在心裏很多年,直到大理寺,見到顧恒的屍體也沒有問出口。

有些事,是明知故問的。

當年那個光風霽月的顧家嫡公子,長亭侯府的世子,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哪怕身染汙泥,被奪嫡算計拉進了萬劫不覆之地,可他仍有一顆赤誠之心。

他始終保持著內心某處的純粹,這也是衛明桓這麽多年來,一直未曾放下的遺憾。

這個寂靜的夜晚,思緒紛飛,一句似曾相識的話語,教衛明桓回憶起往昔,一股惆悵之情又湧上了心頭。他輕聲安慰著噩夢之人,“別怕啊,都過去了,別怕,朕不會讓人傷害你的……”

然而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心裏也打了個鼓,有了不一樣的計較。

為何一個顧家旁系庶子,會做這樣一個噩夢?他與那個豬頭,到底是什麽關系?難道說,還是一個人不成?

懷疑的種子就此埋下。

衛明桓當然希望兩人並無關系,一切都是自己多疑,可除了這一場分外巧合的噩夢,平日裏相處的只言片語也在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為心中的懷疑增添了籌碼。

這人說話的語氣,吃食上的喜好,下意識的小動作,還有那熟悉的劍法,哪一樣不偷著那個姓顧的影子?是這些日子他著相了,如今被靈光一點撥,分明這人就是個披著外人殼子的顧豬頭嘛。

可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驚世駭俗,衛明桓還是不敢輕易地信,只能在心中暗自揣度。

趁著昏暗的夜色,他一點一點打量著身旁之人。

沒有皮囊的迷惑,他竟覺得,對方連呼吸都是那個顧恒的樣子。

顧恒啊顧恒,你是回來了嗎?

你是回來兌現你的承諾?還是來要朕賠一條命啊?衛明桓在心中暗暗地想,一時有一些竊喜。

幸好,咱們之間還有一個關於戒指的承諾。

這次你可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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