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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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已經穿到這個世界好幾天了,回不去,他急得快發瘋。

著急之餘又有一些享受,這種享受其中的念頭又反過來讓他更著急。

於是小妖王一天天跟只追著自己尾巴跑的貓似的,周而覆始,一圈又一圈地找不到出路。

“隱隱——”門外傳來吳之隱媽媽的聲音,溫柔慈祥的,秦深從來沒有從吳芳那裏聽到過的聲音。

臥室門被輕輕地敲響,秦深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還睡呢?”吳之隱媽媽坐到床邊,幫秦深扯了下本來就很平整的被子。

然後伸手揉著秦深的發頂,以前睡地四仰八叉、頭發像雞窩的兒子這會兒規規矩矩地平躺著,黑發整齊,眉目舒展,枕頭被子都像被人仔細地重新擺過一樣,就算躺了這麽個大小夥子在上面也整潔如新。

秦深一直閉著眼睛,吳媽媽一直坐在床邊看著他,看得他實在裝不下去了,迷蒙著睜開眼睛,別別扭扭地小聲,“媽。”

“睡好了沒?”吳媽媽問他,“今天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沒哪兒不舒服。”秦深慢騰騰地伸出胳膊,撐著床,坐了起來。

“吶。”吳媽媽從床頭的衣架上取下衛衣外套和運動褲,遞給秦深。

秦深楞了兩秒,接過來往身上套,“謝謝媽。”

“趕緊穿,我早上給你做了炸醬面,你最喜歡的那一口,現在去給你把面下上,等你洗漱完了剛好可以吃......你爸給你榨了豆漿,他找老同學弄的土黃豆,昨天泡了一夜...可香了,都在外面等你哈。”

說完吳媽媽起身往外走,給他掩上門。

秦深穿好衣服,趿拉著拖鞋,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然後彎腰把床單撣平整。

轉身準備去衛生間的時候,又看到了書桌上擺著的那個淺色竹質相框,裏面鑲著一張15寸的全家福。

這是一張很標準的全家福,深紅色背景中間一個超大金色的福字,吳爸爸吳媽媽端坐在正中間,姐姐姐夫分別立在吳爸爸吳媽媽兩邊,吳之隱從後面張開雙臂,搭在爸爸媽媽的兩個肩頭,下巴擱在兩人之間,笑出來一口大白牙,閃著太陽光似的。

秦深把這張全家福拿起來,認真看著,伸出大拇指去按了下照片裏吳之隱的臉,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來,緊接著又拉直,嘆了一口氣,“隱隱......”

等秦深走到客廳的時候,吳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睡好了,趕緊去吃早飯,你媽一大早起來熬的醬,你最喜歡的。”

說完走過去,拍拍秦深的肩膀,繼續往他臥室裏走。

“哎——”秦深扭頭,“爸,你...做什麽?”

“被子又沒疊吧?哈哈哈,給你收拾收拾去......”吳爸爸笑著。

“那個...床我收拾好了。”秦深抿了一下嘴唇。

“哦?”吳爸爸擡了擡眉,“又收拾好了?臭小子變勤快了。”

秦深低頭笑笑,彎腰拿起餐桌上的那杯豆漿,又往裏加了兩大勺白糖。

吳爸爸和吳媽媽默默地對視了一眼。

先仰頭喝了一大口豆漿,秦深坐到餐桌邊,面前放著一海碗醬汁濃郁、油亮發光的炸醬面,筷子尖挑起兩根面條,細嚼慢咽。

“隱隱,上午你們醫院的曲院長和李主任要到家裏來看你。”吳爸爸走過來,坐到秦深身邊。

“哦。”秦深垂著眼皮對付炸醬面,隨口答應了一聲。

曲院長和李主任來的時候,秦深正架著腿坐在沙發裏,低頭刷著手機。

他已經在沙發裏坐了快一上午,除了手指在手機屏上點點點這個動作外,紋絲不動,像被凍住了似的。

吳爸爸起身迎接,秦深聽到聲音也跟著站了起來,不知道誰是誰,於是只是稍微瞇起眼睛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醫院裏的前輩領導們對這個年輕帥氣的“一把刀”向來愛護有加,人又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死過一趟,夠可憐的。

他們心疼愧疚都來不及呢,壓根不會在意秦深的冷淡態度。

剛一坐下,曲院長就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遞到秦深面前。

秦深遲疑一下,擡眼看著曲院長。

“嗐,”曲院長把信封拍到茶幾上,“這是院裏給你的營養費,錢不多,主要代表了單位的一點心意。”

“謝謝。”秦深說。

曲院長看了他一眼,接著又拿出一個信封,比剛才那個更鼓更厚,“這是你們科室那些姐姐妹妹們給的,還有我和李主任的......”遞給秦深。

秦深吃一塹長一智地接過來,抿著嘴唇,他沒有任何應對這種人情往來的經驗,只會點點頭又說了句“謝謝。”

李主任在旁邊爽朗地笑起來,“主要是醫院太忙了,不然你的那些姐姐妹妹們都要一起來看你,那你家就熱鬧了,哈哈哈......”

姐姐妹妹?秦深眼裏微光閃了下,翹起嘴角,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小王護士還專門去買了個超大的花籃,”李主任張開胳膊比劃了了一個很大的圓,“非要讓我們帶給你,那麽大一個,我跟曲院長兩個得用擡的才行,被我們拒絕了,哈哈哈......”

“那哪是我們拒絕的?”曲院長說,“那是因為趙護士長說我們的吳大夫花粉過敏,小王這才消停,憋著嘴把花籃拖走了。”

秦深垂下眼皮,把兩個信封摞在一起,放到茶幾上。

“後來那個大花籃拖去哪兒了?”李主任好奇。

“不知道,”曲院長搖頭,“不是放護士站就是退了,她們那些小護士跟花店關系好著呢,退掉也容易。”

......

兩位領導活躍氣氛地聊起天來,幾次想要把今天的主角拽進來一起聊,全部失敗。

這也太奇怪了,吳醫生以前挺能聊天的呀,閑下來的時候嘻嘻哈哈特別討人喜歡。可這會兒冷冰冰的,沒什麽表情,也不說話,讓人不習慣。

看來這後腦勺受傷,確實影響挺大。

主動回避的吳爸爸吳媽媽隔著一扇門,聽到曲院長和劉主任的哈哈笑聲越來越幹巴,越來越尷尬,他們的寶貝兒子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吳媽媽透過虛掩的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回頭沖吳爸爸道,“老吳,你過來看看。”

“唉——”吳爸爸從屋子另一頭走過來,“這個也不是我們兒子?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你不要懷疑一個媽媽的敏感,是不是我兒子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吳媽媽扒著門縫。

秦深不是第一個讓她懷疑的人。

吳之隱當時心跳停止,醫生宣告了他的死亡。

吳媽媽哭喊著拉著李主任的手,求他再救一下,她兒子的臉還是熱的,怎麽可能死?

呼吸科、心外科、腦外科、麻醉科......全院所有相關科室的專家都陸續沖進了急救室。

20分鐘後,吳之隱病床邊的心肺監控器又重新“嘀——嘀——嘀——”地響了起來,顯示屏上原本平直的綠色線條開始有了波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綠色的波動線條慢慢變成了峰形起伏。

急救室裏傳出一陣陣歡呼聲,護士撞開門,朝吳爸爸吳媽媽飛奔而來,“叔叔阿姨,吳大夫有心跳了——”

心跳是正常了,可吳之隱一直處於昏迷之中。

中途吳之隱短暫清醒了兩次,甚至還下過床說過話,可誰都不認識,還說自己不是這裏的人,也不叫吳之隱,每次都能說出一個陌生的名字,說地像真的一樣,醫生護士沒有一個人相信。

他們認為是吳之隱後腦勺的傷引起這種思維混亂,經過治療會好的。

只有吳媽媽相信,那真的不是吳之隱,眼神不會騙人,那絕對不是她的兒子。

所有的清醒最後都歸於昏迷,秦深是唯一一個徹底醒過來,跟著他們回到家裏的,他叫他們爸媽,很有興趣地翻看以前的筆記本、相冊、還有他以前得的獎杯獎牌,就像離開很久要重新記起一些事情一樣。

但遮掩不住的冰冷氣質,對人冷淡的態度,對甜食的偏愛......一切都昭示著這是一個長成吳之隱樣子的陌生人。

吳媽媽懷疑著,也去醫院找了他的主治醫師,出院前的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問題,甚至連人格分裂的檢查都做過了,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

從醫學角度說,他就是吳之隱。

從一個母親的直覺來說,他不是吳之隱,可他又好像願意成為吳之隱,讓人摸不著頭腦。

“哎,老吳你看。”吳媽媽沖門外努努嘴。

秦深放下架著的腿,探身從茶幾的糖盒裏捏起一顆水果糖,剝了糖紙丟進嘴裏,手指靈活地把那張紅色的糖紙疊成一個極小的小方塊,丟進垃圾桶。

透明糖盒裏的原本有一整盒盒瑞士水果糖,五顏六色的,是過年時候吳之隱醫院發的年貨。

吳之隱不愛吃甜的,還管著家裏人吃甜的,時刻關註家裏人的血糖血脂血壓。

這次不一樣,秦深到家還沒幾天,糖盒就快見底,他太愛吃糖了,時不時地就從糖盒裏摸出一顆糖塞進嘴裏,鼓起腮幫子嚼地脆響。

吳爸爸瞇著眼睛看向秦深,他不願意承認吳媽媽的猜測。明明這就是自己的兒子啊,他媽媽怎麽就覺得不是呢?

眼前的吳之隱確實有很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細節,但管那麽多幹嘛?就當是自己兒子好了,畢竟那麽個大活人坐在那兒,抵消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擔心難受。

“老婆......你到底想說什麽?”吳爸爸回過頭問。

吳媽媽盯著秦深。

秦深端坐在沙發上,垂著眼皮聽他兩個上司聊天,隔很久才疏遠客氣地輕輕笑一下。

吳媽媽擡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我想說,他喊我一聲媽,我就當他是我兒子。”

“行,我們就應該這樣。”吳爸爸摟摟老婆的肩,“你別想那麽多了,當心把自己想出毛病來了。”

“你才有毛病。”吳媽媽錘了他一拳。

“他就是隱隱,我是他爹我能認錯嗎?”吳爸爸說,“你看他現在多好,話少,懂禮貌,規規矩矩的......你以前不就嫌他話多鬧騰嗎?現在安靜下來了你又開始懷疑了......你們女人吶,就是疑心病重。”

“我跟你說不清,”吳媽媽瞪他一眼,吸吸鼻子,“我就希望呀......如果我們家隱隱跟這小孩兒一樣,也在誰家裏,那家人也能對他好,就像我們對這小孩兒好一樣。”

吳爸爸無奈地笑著搖頭,“亂想些什麽呢?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這不是亂想,是直覺。”

“好好好,你說地都對,”吳爸爸往外看一眼,“人領導要走了,我們出去送送吧。”

曲院長和李主任起身告辭,臨出門的時候,他們把吳爸爸拉出門外,說要談點事情。

吳爸爸把兩人送到樓下,順著小區的林蔭小道往外走。

“剛才小吳問我們襲擊他的那個病人現在怎麽樣了。”曲院長跟吳爸爸說。

“他問了這個?”吳爸爸皺起眉頭,“他怎麽會想起來問這個?”

“對呀,我們也奇怪,”李主任補充,“我們感覺他有很多事情記不住了,雖然當時出院檢查是沒檢查出什麽問題來,但有些情況像一些失憶什麽的,靠醫學手段檢查不出來。”

曲院長點點頭,“是的,我們說起醫院的一些事情,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很陌生,像完全不知道一樣......結果吳大夫又提起了這件事......”

“那您們怎麽跟他說的?”吳爸爸問。

“我們兩當時也糾結了一下,最後還是跟他說了實話,”曲院長說,“我們跟他說,兇手拿了一個精神病的鑒定,鑒定當時無行為能力,法律不能拿他怎麽樣。”

吳爸爸緊緊咬著下嘴唇,思忖良久,紅著眼圈,“......其實你們可以不用告訴他實話。”

“對不起,吳爸爸,”李主任臉上浮出痛苦的神情,“我們瞞不住,吳大夫要求馬上回醫院上班......他一回醫院就會知道......所以我們幹脆告訴他了。”

“他要回醫院上班?”吳爸爸張大嘴巴,“他現在這個情況,你們放心讓他回去給人看病?”

“他說他可以先去資料室,先熟悉熟悉病例什麽的,”曲院長道,“我們已經同意了,吳大夫說他明天就回醫院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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