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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真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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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徹瞧著倚靠在土墻邊的唐堂, 半晌不應,心生羨慕,不由追憶起了往昔時光。

在月上王宮時, 謝徹須得循規蹈矩, 當個恪守夫道的好王夫。但一出宮門, 謝徹便如入了無人之境,自在得很,同月上平頭百姓們打交道時,謝徹便是同唐堂這般隨性,不必端著架子, 更不必自持身份。

但那終究只是一時的快活。

自出生那日起, 謝徹便活在囚籠裏, 雙親、朝臣、百姓們都對這根皇室獨苗寄予著厚望, 天生尊貴,使得他無一日不在學著端架子,也無一日不在持著身份,走至何處, 皆有一群人緊跟著, 極難偷片刻安閑,未曾享有半晌灑脫。

那日雨中一見, 最吸引他的, 不是傾城美貌,也不是“機緣巧合”。

而是黃衫女子笑立雨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灑脫模樣,就像塊頑石, 任由風吹雨打,她自屹立不動。

誰料,灑脫的石頭一被人撐了傘,便從裏面崩出來了一只狐貍,又嬌又媚,又軟又黏,時而聰慧,時常犯蠢。

石頭很好,狐貍也很好,總歸都是很好很好。

他的阿姮本就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想到此,謝徹的冷面上不由露出一個甜笑。

卑賤的廚子推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一把,笑斥道:“我問你話,大白天的,你怎地發起春來了?”

遠處的郭敏見了唐堂此舉,又生擔憂,暗自埋怨,唐哥哥未免也太過膽大,哪怕他們二人關系不一般,他又怎能對陛下這般無禮?

謝徹被這一推,方才回過了神,還輕咳了一聲,好遮尷尬。

唐堂又問一遍:“你當真不去見一面?”

見或不見,向來是個極大難題。

半晌後,謝徹輕嘆一聲道:“相見生厭,不如不見。母後去見,是因還未放下。”

“難道你便放下了?”

“朕欠他的,已然還清。”

唐堂不知有些事的內情,到底還是站玄歸那邊,見謝徹如此決絕,不由勸道:“父子之間何至於此?”

話一落,唐堂便恨不得收回。

謝徹果如其料,淡笑道:“堂兄既明白這個道理,怎還不回府?”

唐堂笑嘻嘻道:“我一個十年前就死了的人,突然回府,怕會將人給嚇著。”

謝徹道:“堂兄是知曉的,一遇權勢,活人可輕而易舉地死去,死人自也可輕易地活過來。名分之事,若上位者真想給,何愁尋不到借口?”

唐堂打趣道:“這話還是留著給你家媳婦說去。”

聽了這話,謝徹確然有些觸動,眉頭輕皺,道:“她和孩子們的名分,是該早日定下來。”

半晌後,謝徹又勸道:“再來,堂兄你雖視名利權勢為糞土,卻也該為妻兒著想。你是不屑爵位,但說不準你兒子想要。”

唐堂道:“老子都不要的東西,他敢要?”

謝徹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安於貧寒,可萬一,你的兒女卻想過富足日子呢?堂嫂嘴巴上不說,但你又怎知其心頭是如何想的?”

唐堂望向屋前,屋前的郭敏正哄著兩個女兒,郭敏穿著舊衣衫,兩個女兒穿的衣衫也未有多光鮮亮麗。

同是媳婦和女兒,謝徹家的,打扮得光鮮亮麗,穿得暖暖和和,可自個家的,卻是一身舊衣寒衫。

他能安貧樂道,怡然自在,可正如謝徹所言,如此行舉,好似對妻兒是有些不公。

片刻後,唐堂有些不悅道:“你今日的話怎如此多?”

謝徹平靜道:“當言則多。”

不當言,則不言。

多數時候,在謝徹瞧來,皆是不當言的時候。

但此時此刻不同。

見唐堂又入了沈思,謝徹淡笑道:“言盡於此,還望堂兄三思。”

話剛落,庭院外有人輕扣大門,謝徹輕頷首,唐堂便上前,抽出了木栓,將門打了開來,入內的正是一身盛府仆役打扮的丁頂。謝徹一瞧是他,就知盛府那邊生了變,不待丁頂行完禮,先問道:“出了何事?”

丁頂見有外人在,一時未開口。

謝徹淡淡道:“直言便是。”

丁頂低下頭,小聲道:“蕭將軍露餡了。”

……

謝徹到華清殿時,盛姮和盛瀾剛用完晚膳,盛瀾一見爹爹來了,忙上前,甜笑道:“陛下用了晚膳沒?”

謝徹微笑點頭,陪女兒說了幾句話後,便讓宮人們帶著盛瀾去庭院走走,消消食。

盛瀾面上笑著應下,心頭明如鏡,消食是假,不願讓自個擾他們的二人時光才是真。她走了,那兩人才好接著膩歪。

女兒走後,夫妻倆並未膩歪,盛姮為謝徹倒了一杯茶,問道:“太後娘娘見到玄歸大師了嗎?”

謝徹接過茶,飲了一口,點頭道:“見了。”

“那你呢?”

謝徹搖頭,盛姮便不再多問。

半晌後,謝徹道:“母後過幾日便會啟程。”

盛姮道:“去何處?”

“回化生寺禮佛。”

盛姮已然猜到了結果,但此刻真聽見了,仍極是感慨。

誠然,她委實不待見太後,卻也不竟覺其有些可憐,被摯愛之人算計了一輩子,自然可憐十分。

再是一顆七竅玲瓏心又如何,終究還是過不了“情愛”一關。

兩人皆有所想,故而,皆默然不語。

良久後,謝徹先開口道:“阿姮,還有一事。”

盛姮嬌笑道:“姮兒聽著。”

“朕欲將演兒和溪兒接入宮。”

盛姮微驚,道:“何時?”

謝徹道:“今夜。”

盛姮笑道:“好事一樁,瞧著今夜我們一家五口便可團圓了。”

謝徹瞧了一眼盛姮的小腹,糾正道:“一家六口。”

盛姮怪責地瞪了他一眼,道:“說起來,你還不曾見過溪兒吧。”

謝徹強笑道:“陪你回府那日,匆匆地瞧了一眼。”

盛姮看出謝徹面上的笑有些古怪,握住了他的雙手,柔聲道:“怎麽了?”

謝徹道:“我有些怕。”

盛姮一驚,這世上居然還有能讓這位九五之尊害怕的事?

盛姮將謝徹的手又握緊了幾分,聲音更輕更柔,道:“阿澈哥哥怕什麽?”

謝徹苦笑道:“我怕演兒不肯認我。”

盛姮又是一驚,道:“怎會?”

謝徹嘆道:“演兒一出生便長在我身邊,他性情如何,我清楚得很。我先是騙了他,後又將你從他身邊搶走,想來他現下定恨極了皇帝。”

盛姮難得在謝徹的面上瞧見如此悲戚之色,心疼得很,忙又安撫道:“我同瀾兒都能明白你的苦衷,演兒定也會理解的。”

謝徹覺今日的狐貍格外懂事,格外柔順,格外賢惠,不由寬心了許多,淡笑道:“但願如此。”

……

用完晚膳後,盛演拿出了那兩本孫子兵法,同樣的筆跡,同樣的布局,甚至連一些字的大小都是全然相同的。

難道爹爹真如舒蕓姑姑所言尚在人世?

若爹爹尚在人世,那他如今在何處,何以不出來同他們相認?

剎那間,一個極荒唐的念頭入了腦海。

那位奪走他娘親的皇帝陛下豈非生得同爹爹一模一樣?

正當盛演欲把這荒唐念頭趕出腦海,房門卻開,舒蕓進來,又喜又急,滿面帶笑。

“公子,快收拾收拾。”

盛演起身,道:“發生了何事?”

舒蕓笑道:“準備入宮。”

盛演驚道:“入宮做什麽?”

舒蕓道:“一家團聚。”

……

舒蕓目送著盛演和盛溪上了宮中的馬車,緊接著,馬車被一隊禁軍護著,朝皇宮那邊行去,陣仗浩大,擺足皇家氣派。

不多時,車駕便沒了影子。

一時熱鬧,轉瞬便歸寂靜,舒蕓倚在門邊,擡眼看天,月明星稀,瞧著很是寂寥,就跟她如今一般。

主子同天子破鏡重圓,本父亡母離的三個孩子又重獲雙親,且餘生享盡天家富貴。

一切皆很好。

舒蕓輕嘆一聲,告誡自個不要再多想。

既然主子和小姐少爺們在宮中有人伺候,那她便也應心滿意足,再不該奢求些什麽了。

至於那人。

她原以為那人如今落魄,同自個這個異國來的奴婢便也門當戶對,湊合過日子,誰也不算拖累誰,但奈何……

想到此,舒蕓又輕搖頭,不禁覺自己有些自私。

若她當真喜歡他,便該為他的飛黃騰達感到欣喜,而不是怪他太過優異,害得自己配他不上。

一切悲痛無外乎源於“想太多”三個字。

舒蕓不願再想,正欲將門關上,便見遠處一匹神駿的黑馬,奔馳而來,到了盛府門前,馬上人才勒住韁繩。

馬停住,人下馬,門未關,人尚在。

對視無語,唯剩寒風淒涼。

此刻的蕭展早了結了午後那樁荒唐官司,脫下了穿了數月的寒服布衣,換上官服,黑甲鑲神獸,玄帽繡金雲,瞧著威嚴非凡,神勇無雙,哪還尋得著一點兒落魄門房的影子?

門房不過是奉旨而行的偽裝,如今的這位英挺大將軍,才是其本尊。

盛姮自幼的夢想便是嫁一個大英雄,但舒蕓就跟萬千月上女子一般,只想找個老實憨厚的。

良久後,舒蕓故作漫不經心:“你怎生過來了?”

舒蕓本想問蕭展是如何從衙門脫身的,但轉念一想,眼前之人早便不是什麽落魄孤兒,而是最得聖寵的大將軍,金吾衛左大將軍又豈會真被困在京兆府裏脫不了身?

不待來者答,舒蕓又自顧自道:“是不是兩位小公子有什麽物件忘了拿走,遣你來取。”

蕭展仍未答,舒蕓繼續笑道:“定是如此,否則你豈會還來此地?”

言罷,舒蕓轉身,欲回房,去找兩位小公子留下的物件。

她還未邁出一步,手便落入了寬厚的大掌裏,掌中有繭還有疤,不光滑也不舒服,卻格外叫人心安。

舒蕓停住腳步,回頭看去,那人正認真地瞧著她,好似還是曾經那塊木頭

“舒蕓。”

舒蕓有些嫌棄,木頭便是那塊木頭,喚女子都只會直呼其名,哪及得上他主子,動不動便是什麽“阿姮”、“小狐貍”、“嬌嬌”,總歸如何親密如何來。

她也懶得再做糾纏,道:“我手頭事情還多,蕭大將軍有何事,直說便是。”

蕭展又語塞。

舒蕓道:“若無事,便請放手。”

蕭展仍不語,手卻也不放。

舒蕓的力道是比尋常女子大,但再大,又如何大得過一位習武男子?她掙紮了兩下,手仍被緊緊地錮著,脾氣一上來,便再顧不得眼前人身份,斥道:“放手,死木頭。”

“前些日子,你問我的那些事,我不答,是因那時你問的是展嘯,而非蕭展。”

舒蕓聽這突如其來且沒頭沒腦的話,忽地一楞,半晌後,道:“展嘯和蕭展不都是你嗎?”

蕭展認真地搖頭道:“不一樣,我姓蕭名展,展嘯不過是個假名,一個謊言罷了,關系終生大事之問,我又豈能頂著個假名來回答。若我真答了,那便是對你不負責。”

舒蕓已不再掙紮,安分下來,小聲道:“說得倒冠冕堂皇。”

緊接著,蕭展就跟背書一般,面無表情道:“三年前回大楚後,家中人便一直催我成婚,連皇帝陛下都險些給我賜了一樁婚事。”

舒蕓酸道:“像你這般的身份,自不知是多少大楚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蕭展接著道:“那時我想的是,剛返大楚,應當先助陛下安定江山,不該耽於兒女情長,便將那些婚事都推了,長此以往,就連陛下都打趣我說,是不是對女子失了興趣,說得久了,連我都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當真對女子沒了興趣。”

舒蕓聽到此,又惱道:“我瞧你就像個斷袖。”

蕭展仍努力想擺出一副深情模樣,可惜成效不佳。

他搖頭道:“直至三年後,同你重逢,我才明白,自己不是對女子失了興趣,而是獨獨對你這位女子有興趣。除你之外,再無將就。”

這世上怕是也唯有眼前這塊木頭,有這般“大”的本事,竟能將感人肺腑的真情告白念成幹癟癟的敷衍之語。

明明說得那般幹癟,明明聽著極是敷衍,可待舒蕓瞧見蕭展的耳根子已然紅透時,自個的一張俏臉便也在不覺中染上紅霞,心跳快了幾分,等著下文。

不曾想,下文遲遲不來。

舒蕓又急道:“說完了?”

蕭展認真點頭道:“說完了。”

舒蕓跺腳道:“你便沒有旁的表示了?”

蕭展道:“你是月上女子,此事……”

他心想,前段時日,不都是舒蕓主動求親的嗎?難道今夜,還要他開口求?想來也是,如今未在月上,而是在大楚,合該由他這個大楚男子開口。

想通後,蕭展道:“舒蕓,你可願……”

話還未道完,蕭展的嘴便被熱情似火的月上女子給堵住了,手不由松開,任其抽出,好擁著自己結實的背,而自己的手也探向嬌軀,摟得極緊。

兩具身子癡纏許久,待吻盡之後,舒蕓擡首,笑問道:“蕭展,你可願同我湊合湊合過日子?”

不是展嘯,是蕭展。

蕭展那張冷臉早被吻得如火燒,木訥地點了點頭。

剛一點完頭,還有些發麻的嘴又被堵上了。

佳人在懷,蕭展心頭唯有一個念頭,月上女子果真兇猛,陛下誠不欺我。

……

月圓照人,盛演牽著弟弟的小手,跟著引路的宮人,穿梭在回廊間,宮墻下,不知行了多久,到了一座宮殿前,才止住了腳步。

飛檐下宮人眾多,皆垂首立著。門外的劉安福見兩個幼童已至,忙入內通傳。

盛瀾剛消完食,一入殿,便從爹爹那裏領了一個差事,興高采烈地到了殿門口,果見兩個熟悉的小人,正如爹爹所說在殿外傻站著。

兩個小人見殿門又開,還以為是方才那位瞧著和善的老宮人,卻不曾想,這回開門的竟是自家姐姐。

姐姐一身明艷衣衫,披著毛茸茸的狐裘,一雙大眼睛瞪著他們。

盛瀾入宮後,皇帝不知下令為她置辦了多少華貴衣衫,一時間,她的衣衫多得都要趕上娘親的了。

盛瀾見日日都有新衣衫穿,初時還有些不慣,但極快,便習以為常了。

這不是溫府,她吃穿用的也不是外人。

爹爹的屋子自然便是她的家,爹爹給她買新衣衫穿,她自然穿得心安理得。

盛瀾早有了小主人的自覺,見兩個弟弟還傻站在殿外,一臉見外,便忙道:“怎不進來?”

盛演老實道:“宮人們說通傳後,才可入內。”

兩個弟弟雖立在殿外,可目光早被殿內的金碧輝煌和姐姐一身綾羅綢緞給奪了去,這等華貴光景、富貴之象,豈是昔年在月上時所能瞧見的?

加之殿外風大,殿內一瞧便知暖和十分。

盛瀾是個急性子,也不再多言,一手牽了一個,將兩個弟弟帶入了殿。入殿之後,所瞧之景,更是遠勝盛演所想,剛走沒兩步,姐弟三人便不再前行了。

盛溪年紀太小,全然不懂什麽禮數,擡眼一看來者,便撲了上去,哭著喊著叫娘。

盛姮許久不見小兒子,想念得緊,忙蹲下身子,一把將其摟抱了起來,哄道:“溪兒不哭,娘親在這兒。”

哄了幾句,盛姮便向女兒遞了一個眼色,盛瀾會意,甜笑道:“娘親,我們去偏殿哄弟弟吧。”

盛姮誇道:“還是瀾兒懂事。”言罷,母女倆帶著幼弟去了偏殿,宮人們也早到了殿外候著。如今,偌大的正殿裏,除卻這對父子,再無他人。

父親看著兒子,兒子看著父親。

沈默無聲。

相似的面容,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身份。

大楚什麽都好,好似唯獨星空不及月上好看,大楚的皇帝陛下樣樣都厲害,唯獨對兒子不及月上的那位上心。

三年已過,物是人非,父子之間星空下的那個約定怕是再無一人記得。

不知過了多久,謝徹才艱難地開口道:“演兒。”

盛演就跟不曾聽見一般,低下了小腦袋,不再看謝徹。

良久後,盛演小聲道:“陛下是騙子。”

謝徹一怔,半晌後,自嘲道:“不錯,朕確然是個騙子。”

盛演將腦袋埋得更低,道:“陛下未按承諾好生待娘親。”

話雖如此,可方才娘親分明極是精神,哪裏是重病難愈的模樣?

謝徹道:“朕之前對你的娘親確然不夠好。”

話雖如此,但盛演很是清楚,爹爹在月上時,娘親對他也算不上好,那夜殿裏,娘親賞給爹爹的一巴掌,便是最好的憑證。

想到此,盛演從懷裏掏出了兩本書,兩本瞧上去一模一樣的《孫子兵法》。他拿著兩本書,擡頭問道:“哪本書是你抄的?”

謝徹見兒子的眼眶已然發紅,一時答不出,良久後,他擠出微笑,認真道:“兩本皆是。”

話落,兩本《孫子兵法》落在了地上。

兒子則到了父親的懷裏,淚也落在了父親的衣衫上。

星空之下的約定,豈是那般輕易便能更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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