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少年和範迪各自盯著自己通訊器上顯示的時間，十分鐘後，這幫家夥就自動重新回到了客廳。

客廳裏的氛圍恢覆了之前的自然與和諧，兩位當家人之間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坐在一起正在小聲地說著話，兩人溫情脈脈的，一點兒也不像在一起十幾年，孩子都成半大少年的關系。

已經習慣這一幕的溫家孩子們自動聚集到了他們倆的身邊，五寶將自己一直抱著的小崽子送到兩位父親的中間：“大爸爸，爸爸，弟弟要叫什麽名字啊？”

溫家少年們迫不及待想要給新家人起名字。因為一有了名字那就切切實實是他們的家人，沒辦法反悔的了。

“你來給他起個名字吧。”溫融撫摸著小崽子頭頂稀疏的頭發，心裏想的是這發量有點兒堪憂啊，要多剃幾次光頭才行。

“我？”摩蒔楞了楞，“還是你取吧，我對這方面不擅長。”

“爸爸，弟弟的小名叫小寶吧。”五寶晃了晃溫融的胳膊，“大名就延續我們的起名方式嘛。”溫融還沒說什麽，小五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為什麽不叫六寶？”範迪插話道。

“六寶不好聽呀，小寶可愛，和弟弟一樣可愛。”

“小名叫小寶可以。大名……我想讓他和摩蒔姓。”溫融心裏有這麽個打算。

“沒關系，我到底有沒有姓，姓不姓摩誰都不知道，不用非得遷就我。”摩蒔表態道。他作為一個被培育出來的實驗對象，既不需要延續後代也不需要傳承家業姓氏，對這些他並不在意。

溫融與他對視片刻，直到摩蒔再度開口：“我都想和你姓，還別說他了。”

溫融笑著搖頭：“好吧！既然你不在意，那就延續孩子們的起名方式……”他們家孩子當時是他想起了一句古詩定下的起名方向。這個小崽子來的意外，也沒辦法延續哥哥姐姐們名字的古詩意境……溫融想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崽子。這小家夥這會兒正專註地擺弄著手裏一個覆雜的多面體魔方，短短的手指頭不斷地撥動著魔方上的每一個獨立轉軸，看似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這個吸引了他興趣的游戲當中，然而，他的耳朵還是在動的。

小家夥兒一邊兒玩一邊還能分心聽他們的交談，分析判斷他們的話語。

想到這個小崽子覆雜的身世，溫融特意握住了摩蒔的一只手：“就……叫他溫子情吧，希望他從今以後能體驗到從前他未曾有機會體會過的世間之情。”

範迪與摩蒔輕輕點頭，是個不錯的名字。

“耶~弟弟，你有名字啦！”五寶蹲在小崽子面前逗了逗他的嫩臉蛋兒，“你是我們老溫家的崽子啦！高不高興？”

撥動魔方的小手停頓了一下，剛剛出爐的溫家小寶一臉專註認真的表情，緩緩擡起了腦袋來，準確地發音學話：“名字？”

“是啊！哥哥和姐姐剛剛不是教過你我們的名字了嗎……現在你也有名字了哦，是爸爸起的名字喲。”

小崽子扭過頭來看了一眼身後的溫融，腦袋裏一直在分析著‘名字’對應的他腦海中的相應理解，當他確定這是‘摩耶娜’給他的禮物後，小家夥兒咧嘴開心地笑了，並用力點頭，回答了剛剛五寶問的那個問題：“高興噠！”

小家夥兒說完還像模像樣地松了口氣。這個舉動在別人看來或許沒什麽，但在摩蒔心裏，他能明白他松氣的意思：他終於有名字了。是的，他的腦子裏肯定和自己一樣，擁有著之前一些他幾次睜開眼後的初始記憶，在那些記憶裏別說被取一個名字了，會來看他的，也只有那個被稱呼為‘摩耶娜公主’的女人的部分影像而已。

被賦予名字，在他幼小的心靈深處早就有了特殊的意義。

小家夥兒繼續埋頭撥動手裏的魔方，在經過最初的緩慢摸索後，後面他轉動魔方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他將這個擁有二十四個面的高階魔方給完美覆原，他舉著手裏這個小禮物將其送給了摩蒔，獻寶性地討好：“噠噠！”

摩蒔的本來就不是真的心硬之人，接過了他給自己的禮物，淡淡地誇了句：“乖~”

“大爸爸，他幹嘛叫你‘噠噠’？”五寶對家裏新成員的一切都很關註。

“噠噠，是父親的意思。”摩蒔輕聲開口。範迪對此沒有任何意外，倒是溫融聽他突然說的這麽肯定，猜想他是不是又恢覆了一些潛藏的記憶。

“‘摩耶娜’……並不是女性的名字，它指代的是，母親。”摩蒔說著，側目斜睨了一眼溫融。

溫融哭笑不得：“……怎麽跟大寶他們一樣一樣的？”

“因為我們都是要成為爸爸的孩子的崽子啊。”大寶笑彎了眼睛，驕傲地回道，“這麽看來，小寶註定了就是我們老溫家的人，他也是第一眼把爸爸當成了媽媽。”

“媽媽~”小寶學了一句嘴，主動投入到溫融懷裏，親親熱熱地蹭了蹭，“摩耶娜……媽媽！”

“是爸爸！”溫融捧著他的小腦袋，再一次試圖糾正他。

小家夥兒用力扭了扭腦袋，將臉轉向了摩蒔的方向，看著他喊道：“噠噠……爸爸！”

“哇啊！他竟然自己分清楚了名詞之間的區別！”見識到家中小弟的出眾，五寶稀罕地對著小家夥兒的嫩臉蛋兒連親了好幾下。

溫融則是想到了這小東西才出艙看到自己和摩蒔的第一眼，就已經‘認定’他們了，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他叫他們的稱呼是什麽意思。這小崽子，比他們更早確定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幸好……他們最終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我建議你們可以給他看一些初級教育的軟件，他應該會學的很快。”範迪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是他對這小東西的智力的評估，剛剛他就已經給他打了個分數，現在則是在剛才的分數上又加了幾分。

“大寶，你們幾個帶著小寶去學習一會兒。”

溫融聽他這麽吩咐知道他肯定是有別的事情要向自己以及範迪告知，不由得在心裏感嘆這個家夥的細心和坦率。剛剛還沒有確定接納小崽子之前，他們曾當著小崽子的面談論過他的身世，這會兒接納了，他又是率先顧慮到小崽子的那一位，不想讓他繼續聽一些可能對他造成不良影響的談話。

小寶乖乖地任憑哥哥姐姐們抱著再度上了樓，這次他主動摟緊了抱著他的大寶的脖子。面對新弟弟表達的喜愛，大寶的大哥情懷被點燃，激動地表態：“小寶，我是你大哥，大哥就是陪你吃，陪你玩，陪你學習的人哦……”

“小寶小寶，我是姐姐！叫，姐姐，你叫我我給你吃水果糖喲！”

直到孩子們的聲音消失在樓上，溫融才收回了一直往上看的目光，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先生……是又想起來了一些記憶？”剛剛摩蒔的表現，同樣引起了範迪的聯想。

“我是想告訴你，你之前的推斷七成正確。”摩蒔道，“另外，關於‘摩耶娜公主’，她應該是當時貢獻了自己的卵細胞做實驗的研究人員，這也能解釋為什麽她的臉和過去的我相像的原因，從生理學上講，她，是容器裏那些樣本的母親。”

“也是您的母親！”

“不！”摩蒔擺手，“這個我不承認，她也從來沒有把用樣本培養出來的實驗對象當成自己的孩子。她，只是個研究員。因為她除了拿自己的細胞培養實驗品外，也是她一次次地銷毀、培育、觀察、記錄他們……母親，這個稱呼她擔不起。”

這是他必須說清楚的一件事，尤其在他知道‘摩耶娜’這個稱呼代表的就是母親之後，他現在非常後悔當時給那具屍骸取了這麽個名字。

範迪長嘆一口氣：“您要更改她的名字嗎？”

“嗯！隨便改個別的代號吧。”盡管知道應該更理性旁觀地看待這件事，摩蒔的內心深處還是因此泛起了嫌惡感。

之前他有多期盼那具屍骸和自己的關系，現在……他就有多不適。

因為，在他那潛藏的記憶中，這位女士曾經有兩次試著與才睜開眼幼小無知的他‘交流’過，‘摩耶娜’也是她那時候教給他的稱呼，她還教了他一些別的詞匯，像對待一般幼崽一樣與他體驗了幾天的正常的母子生活。在這些日子中，她除了教導他，還會讓他像正常孩子那樣玩耍、吃飯……他記憶裏那個模糊的女人叫他吃飯、回家的影像，都是來源於這一段記憶。

然而……這段記憶最終的目的和結果都不像他記憶中留下的影像那般美好。

“她只是為了體驗一下當母親的感覺，順便進一步研究觀察實驗對象的情感進化程度罷了。”摩蒔沒有將腦子裏關於關於那位女士是如何做這些的經歷向身邊這兩位具體描述，他怕溫融會傷心，只簡短地用這樣一句給概括了。

溫融卻是當即捂住了嘴巴，差點兒沒吐出來。雖然只是輕描淡寫，但，經歷豐富的溫融怎麽會猜不到具體發生過什麽呢不光一次次殘忍地抹殺掉一個生命體存活的權利，她，甚至無情地戲弄、操控了幼小孩童的感情。

溫融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摩蒔，緊緊地箍住他的全身，只有這樣才能克制住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

只要一想到那些遭遇並不是沒有對現在的摩蒔造成傷害，而是在他的記憶最深處留下過或多或少的痕跡，等待著有朝一日反撲反噬，溫融恨不能現在就將那具被如珠如寶對待的屍骸拖出來當眾鞭屍。

“我應該慶幸……你一開始並沒有記得那麽清楚。”溫融的聲線抑制不住地顫抖著。如果他對這些記憶記得清清楚楚，光是這段經歷就足夠將他整個人的性格徹底改變。

“我要把她大卸八塊……讓她也嘗嘗被不停當小白鼠的滋味兒。她不配叫‘摩耶娜公主’，給她改個名字叫‘碧池’，現、在、就、改！”

“碧池是什麽意思？”範迪十分懂得不懂就問的道理。

“賤、人。”溫融咬牙切齒地惡狠狠罵道。

摩蒔笑出了聲，範迪也跟著拍了拍手：“雖然不明白為什麽碧池是這個意思……我覺得您改得非常好。另外，如果您同意的話，接下來我們會大刀闊斧地研究她的屍骨。”同樣是搞研究的，範迪對這種沒有底線的研究人員照樣嗤之以鼻。

他當年在摩蒔‘沈睡’之後之所以一定要逃走，就是因為有些人逼迫他做的實驗太超過了，即便是現在，他的‘科技園’裏所有的工作人員第一守則就是要有對生命的基本敬畏，不能跨過道德的底線。

“那您還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麽嗎？”範迪很想知道當初‘地洞文明’遭遇了什麽讓他們離開了基地。

這一點摩蒔就真的不知道了：“他們基地出事的時候，我應該是又一次被銷毀了。後面正如你猜測的那樣，這具裝著我的樣本的容器經過漫長的歲月後重啟程序，才將我重新覆制了出來。”

“那現在想要知道當初具體發生了什麽，只能通過破解‘碧池女’的那枚耳飾來實現了。”範迪重整旗鼓，“我決定閉關一段時間，專門研究破解那耳飾的方法。”

“您還是不要閉關的好，別忘了海德還在基地。您一閉關，那家夥可不知道要生出什麽想法來。”溫融對海德·托司塔隆已經足夠了解了，那絕對不是個能夠信任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給那家夥‘胡思亂想’的機會，得一直遏制住他，他才會相對老實。

“範迪先生，不用那麽著急。”溫融現在冷靜了下來，“別把自己逼太狠了，咱們的時間長著呢，先註意保重自己。”

這具容器被範迪臨時命名為‘克隆艙’，最終決定這具艙留在這個家裏，如果需要研究的話，範迪隨時可以來研究。應該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這東西都不會被暴露出去。

容器被存放在了地下室內，交給了家裏的寵物‘狗’——小黑帶來看管。摩蒔還在外面封鎖了一層又一層的能量網，杜絕任何人在沒有他的陪同下接近它。

隔天一大早，‘尼夏城’的新聞平臺就緊急修正了一條此前通告的‘考古信息’，將原來被命名為‘摩耶娜公主’的女性古屍骸，重新命名為‘碧池女’。

外界對此感覺莫名其妙，好好的一個公主命名突然改成了不明含義的名字。網域內討論著討論著，都以為是考古出了這位古屍的真實身份，判斷她不是什麽公主，就是個叫做‘碧池’的女性。

海德·托司塔隆為了更名這件事還和範迪鬧了一架。他認為範迪更名的舉動太草率，既沒有進一步的憑證也沒有更多的解釋，憑著自己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已經定好的稱號給改了，這種事太沒規矩。

範迪對付他的辦法就是削減他現在正在進行的研究的預算，不給人不給工具，逼得這位老先生最後不得不去向範迪低頭，才重新得到了實驗器材和工具。

大概是範迪能夠隨意給他們自家‘正統祖先’骸骨更名改號的這件事刺激到了‘囚山會’，考慮了好幾天後，麥克遜長老終於同意了上次與溫融談判的主要條件——允許‘尼夏城’共享他們‘藏物館’內的館藏以及這些年來對‘囚山文明’的各項研究。

當然，這個條件達成後，一直被拖著不能與‘囚山會’聯絡的‘總務長老’，可以享有通話權了。

海德老先生首先通話的對象竟然不是‘囚山會’而是仇魄。

仇司長在那之後的第一時間就從溫融口中知道了海德·托司塔隆的真實身份是‘囚山會總務長老’。這件事給他帶去了不小的打擊。

就如同當初那個夜晚，三寶向溫融吐露心聲時曾經表達的擔憂一樣——仇司長上了年紀了，再度經歷了被身邊最親近的人背叛的事，哪怕外表裝得再怎麽堅強，硬扛住了，骨子裏還是遭到了創傷。

仇魄本身就是個相比較別人更重情義的家夥，這一點從三寶身上就能看出來。這樣的人一旦遭遇創傷，治愈和自愈的時間都要比別人更長。

三寶在前幾天還偷偷出去看過了仇魄，給他送去了自己做的‘小餅幹’。也正是這一包來自於自家孩子手的手工餅幹，支撐著仇魄渡過了最難熬的那兩天。

就在仇魄已經快要把這件事給勉強放下的時候，海德竟然先給他打去了電話。仇魄思考了好一會兒並沒有接這個電話。

他不明白對方怎麽還敢打給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可能在‘幽靈窟’方面的堅挺俠還先打電話給他……這真的不是想故意搞小動作嗎？

包括溫融都對這位海德老先生出格的行為感到震驚。他也不遮遮掩掩的，直接就通過內線電話詢問海德：“您到底怎麽想的？挑撥離間嗎？我和仇司長之間的信任還沒到如此脆弱的地步。”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就是想第一個向他道歉。”海德道。

“您是該向他道歉，因為對現在的他來說，您可是占據了他老師驅殼的‘囚山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溫融進一步提醒他這一點。

“仇魄……對我很好。”海德頗有些感慨，“……他完全將我當成親人照顧了，出於任何理由我都該道個歉。”

溫融對他這種想當然的行為難以理解。不過想想，這就是這位老先生真實個性，他道歉得理由聽上去好像是因為別人，其實細究起來，還是為了他自己。因為他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對方，不想讓自己不舒服，所以才要道歉，並不是他真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啊。

不想和這位就他的行為初衷辯解，溫融只能切斷電話，重重搓了搓自己的臉：“……他能活這麽久，還有這種機遇，真是走了狗屎運。”

海德那邊這才和‘囚山會’通話，在明知道有監聽的情況下，對面做為通話代表的麥克遜長老問的也都是明面上的問題，基本上圍繞的都是‘地洞考古’情況，還有‘碧池女’的研究情況。

海德這邊回答的也都是可以被傳遞出去的消息。比如，‘碧池女’的基因檢測報告出來了，竟然與那幾個依靠碧女士培育出來的‘純血囚山人’的基因細節上也有不同的變化。這就是這幾天，海德的工作得出的成果。

這個成果不光讓海德驚訝，同樣也驚住了範迪等人。今天範迪就覆檢了這一結果，結論與海德的完全相同。

也就是說，‘囚山人’以為他們培育出來的‘純血囚山人’與這具古屍骸做對比，依然不算最純血的。

“還不算最純血？那麽……會對我們的計劃有影響嗎？”麥克遜長老一時著急，卻還是問了個最緊要的問題。

“當然有影響。”海德確定無疑地回答。

“知道了。那麽，您的意見是繼續攻克這些差別嗎？”麥克遜長老試探著問道。

“這樣最保險不是嗎？既然有了一具古屍做樣本，我們起碼知道該往哪裏改進。”

“明白了，我會將您的意見傳達給大長老。”麥克遜長老那邊語氣變得堅決起來。

一直在監聽他們談話的溫融在這個過程中，好幾次皺起了眉頭。不難聽出剛剛萬一海德的意見是另外一種指向性的，這幫家夥們可能就會放棄對‘地洞文明’研究的期盼與等待，那麽之前所有的談判條件也就自動不成立。

很多年前他們就知道這幫家夥有兩個計劃，計劃A和計劃B，都是為了他們族群一項共同的事業在進展。計劃A可能就與培育‘純血’有關，計劃B……目前依然沒有眉目。

從目前來看，他們應該還是以執行計劃A為主，包括海德的意見都是如此。

“關於‘藏物館’和我們研究的相關資料，稍後我會親自送去‘尼夏城’，期待您與‘幽靈窟’方面的聯合研究能取得卓越成果。”麥克遜長老這話既是對海德說的，同樣也是對正在監聽的溫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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