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隊長裝著沒聽見宗政禦司的諷刺，專心致志地開著車，帶著他們在主城區轉起圈來。

主城區這五年來變化特別大，從前的偏遠地區破敗小城鎮進化成了如今帶著童趣的清新自然風格的新城。與關口的那種科技感建築不一樣，主城裏主要是生活區，大部分建築都重新翻新建造過了，總體的建築並不高，最高的建築也在三五十米之內，外墻基本上都有專門的裝飾主題。每個區的主題還不一樣，有動物主題、植物主題、星光宇宙主題以及酷炫塗鴉主題……建築外墻上的塗料看上去與外面的塗料很有些不同。

等到車子從一條街穿過映入進眼睛裏的光線發生變化後，這些外來客人才意識到哪裏不同。

那些塗料可以吸收光源，並且被吸收的光能轉化成能量在墻壁外圍湧動，一路向著屋頂攀爬而去，導致只要角度不一樣，看到的墻壁上的彩繪折射出來的顏色、動態感都不同。

“墻上的塗料是什麽？”‘萊比錫’問。

“是吸光聚變塗料，可以將光源轉化成電能和熱能，供給給房子內部的人們使用。”羅隊長隨意回答道。用這種塗料後屋子可以吸收‘暗光盾’上的能量，轉化成家庭生活用的電、熱能，並且不需要再搭建更多的電線通道，能美化城內的環境，不然密密麻麻的電網電線桿也不好看。而且，隨著城市逐漸擴大，這樣也能節省搭建電網的效率。

‘萊比錫’的眼神有些變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建築，卻能自己給自己供能，用的僅僅只是一種塗料。如果這樣的東西傳播出去，對於外面的電力、熱能公司可又是極大的沖擊。

羅隊長從車後鏡瞥了一眼這兩位，在心裏笑道：沒見過吧！他們這兒本地人享有的好東西還多著呢。

宗政禦司七年前最後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這裏完全不是今天看到的這樣子。七年，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一座小城能夠發展成現在這副樣子，還是足以讓人心下生敬的。

尤其這裏以工業為基礎，按理說怎麽都擺脫不了工業化進程當中最大的環境汙染問題。可他們看的這些地方，根本看不到任何汙染的發生。“你們這裏的空氣……還不錯。”

“長官是想問我們這裏的環境問題吧，別忘了我們頭頂上有著最尖端的自然調節器。”羅隊長笑著說道。七八年前他可從來說不出這種牛氣哄哄的話語，現在跟隨著身邊環境的影響，他們本地人哪怕不好學，不想學的，也能在耳濡目染之中，被周圍每天都在進步的人文環境影響，不知不覺，就懂得說這種深奧有見識的話語了。

車子裏的兩位後知後覺。是啊，‘暗光盾’可以調節天氣，自然也能調節空氣、環境。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派進來學習‘暗光盾’技術的人一茬兒接一茬兒，有些學到了基礎理論，卻仍舊不能建造出有效的實物出來，有些送進來的幹脆就不出去了，說是留在這裏對自己在科研方面上的進步和提升更重要。導致到目前為止，他們還只能用‘生物網’的功能，沒辦法真正地制造出屬於自己的‘暗光盾’。

這是因為他們沒有一種特殊金屬的關系。那種特殊金屬只有本地有，產量還少，是‘尼夏城’最重要的資源之一。也是他們無論怎麽樣都得不到的東西。

‘尼夏城’被外界詬病最多的就是它的環保問題。這是每一個以工業為主的城市必然要面對的問題，然而，網域內部那些別有用心的‘環保組織’偏偏就把針對的箭頭指向了‘尼夏’。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指摘的那些，溫融他們也都放在心上，這些年他們不斷在尋求改善的方法。那些以愛護自然為理由要求他們停止發展工業腳步的人，在乎的根本不是他們在做什麽，做過什麽，只是單純地想讓他們停下。

羅隊長最後帶著他們去了一趟一個特別的地方。

看著那守衛森嚴的基地以及基地中央熟悉的發射塔臺，‘萊比錫’與宗政禦司都控制不住地直起了腰身。

“這是我們的自動防禦系統。”羅隊長再度笑瞇瞇地向客人介紹，“據說可以發射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不過，它們常年對準一個角度，我也不知道到底對準的是什麽方位。”

什麽方位？快速在腦中按照地圖來定位，‘萊比錫’最先反應過來它們的對準的是哪裏。

——寧安城。

不知不覺中，這位身上的血液逐漸變得冰冷。在他們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這個被嚴密保護起來的地方，竟然……足以用武力來威懾他們了。

接下來，‘萊比錫’無心再參觀。他只想快點兒見到那位被他們忌憚、躲避的家夥，那個在他們的族群文化中，被稱作唯一向導的家夥。

車子晃到了將近下午下班的時間才開去了‘市政辦公區’。這兩位終於見到了那位口氣不小的普西尼城主。

普西尼城主對待他們倒是客氣，熱情地噓寒問暖一番，問了一些參觀的具體行程，後面這位城主就開始哭慘了：“……我們這兒和外面相比，差的還是太遠了。我們這裏的民眾上一年申請的特困地區補助到現在後還沒發下來……已經拖欠了三年了。兩位大長官這次親自來看過了，是不是……不要再拖了？”

“我瞧你們這裏並不貧困哪。”宗政禦司譏誚道。

“怎麽不貧困？我們緊趕慢趕，人民生產總值才趕上外面的三分之一，按這個標準來算完全夠得上補助標準了啊。”普西尼城主較勁兒道。

他們這地方太窮，哪怕這幾年不停地趕超，大部分賺得錢又都投到基建與對外投資上面了，老百姓靠自己工作賺取得工資平均下來確實還是外面平均值的三分之一，他可沒撒謊。當然，普西尼城主不會說的是，他們對外投資的產業目前還沒到正常盈利階段，等到盈利了……又是另外一種情況了。

‘萊比錫’盯著這位滑不溜手的城主看了一會兒：“這件事，我希望能與那位閣下親自談。你說到底，只是他的手下。”

普西尼城主聳聳肩：“不是我嘴碎，性子急，到時候閣下還是會讓您跟我談的。”他們家閣下要忙的事太多了，城市的管理主要由他們市政負責，總體方針大家開會制定，按照制定的計劃大家鉚足勁兒幹就是了。

“還是見到他再談。”‘萊比錫’攏了攏衣服，擺出了一副高姿態道。

普西尼城主只得請他們坐上車，一起往‘幽靈窟’出發：“閣下不經常過來主城這邊的，要見他就去‘幽靈窟’見吧。”

宗政禦司有點兒不自在地晃了下半邊肩膀。對他來說‘幽靈窟’都有陰影了。

一路出了東城門往‘幽靈窟’開過去的路上，在路過了最近的幾座村莊後，就是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工廠。

煉油廠的煙囪下班之後依然冒著煙，那些煙從煙囪出來後呈固定的路線被高空吸收，因此隔著老遠的距離都能看到幾十上百條煙道隨風擺動，很像是末日景象當中會出現的龍卷風，然而……煙道沿著固定線路被頂上的‘暗光盾’吸走後，並不會有太多的彌散於空氣中。

這裏儼然有一座循環正常的生態系統，看得這些來自外界的，一輩子都在享受外面世界最新科技的訪客們，目瞪口呆。

‘生物原油’的產量每年都在增產，目前雖然依舊沒能擠兌傳統石油能源產業的地位，卻在高端技術領域，占比達到了七八成。尤其在航空、航天、懸浮車、飛行器、各種智能機器應用領域占比顯著。連他們自己都不得不使用，確實好用。

“今年下半年你們在外面又投資了兩座能源城市改制‘生物原油’了吧。”

普西尼城主也不隱瞞對方：“沒錯。目前為止一共有十六座‘生物原油’城市。沒辦法，當地人被擠兌的已經沒活路了，賤價賣掉那些原來的機械設備又劃不來，只能找到我們這邊請求幫忙。大家互惠互利嘛，也算幫‘聯合議會’減輕負擔了。”

“辛苦。”‘萊比錫’不痛不癢地讚了一句。

確實，在看到‘青巖城’、‘凱樂城’等幾座最先革新技術後，馬上重煥生機的城市的氣象後，一些被老舊型產業拖累，又因為壞賬爛賬擠壓過多，差點兒清算破產的能源城市都選擇主動轉型。這裏頭有一部分投靠了外面的能源豪族們，並入他們的大集體，另外一部分堅決不願意的只能選擇‘尼夏城的‘生物能源’，倒也為他們找到了出路。

光看著一路上不斷冒煙的煙囪，和下班後從各家莊園、工廠裏回家的工人，就知道‘生物原油’在這裏的攤子鋪得有多大。

“那些牲口家禽養在什麽地方？”‘萊比錫’又問。

“一部分莊園裏還在養殖，更多的轉移到了外界。”普西尼城主問什麽答什麽。反正，他們也能查得到。

“可以去參觀嗎？”他問。

“這個得問溫先生了。”普西尼微微垂下了腦袋：這會兒除了倒班的還在上班外，莊園基本都是下班時間了，哪有功夫接待你？

“溫先生……地位挺高。”‘萊比錫’一直也能聽到溫融的相關消息，還見過一次，只是從來沒把這人放在眼裏。聽說只是個普通人類，還是當初從他們實驗室跑出去的實驗體，不值一提。就算在不少人口中溫融是個難以對付的家夥，對‘萊比錫’來說，這樣的出身照樣沒辦法受他關註。

普西尼城主聽出他口氣裏的輕蔑，在心裏直搖頭。要是讓他們知道‘尼夏城’的總體發展方針是出自於溫先生的手，他該被嚇傻的吧。外面都在傳他們‘尼夏城’有一個智囊團，才能規劃出如此穩定有效率且實際的發展策略，誰能知道他們確實是有智囊團，可給他們這些智囊提供大思路的，僅僅只是個年輕人哪。

‘萊比錫’一開始還堅持看外面那密密麻麻的工廠與莊園，後面就把眼睛收回來了——看不過來！如果以外界定城市性質的方式來定性這座城，這裏儼然也是一座‘能源城’。可他們很清楚地知道，‘生物原油’只是他們發展的一部分基礎工業。還有‘智能AI’、‘芯片研發’、‘武器開發’、‘懸浮車技術’……等等，那些輕工業類的紡織、服裝、護膚品、食品等產業更是不用說，早就通過‘買寶網’打開了市場口碑和銷路。這裏更像是一座覆合型工業城市。

等到車子開到了原來的‘金家莊園’附近，可以看到那邊的天空中飛舞著幾十架小型飛行器，在固定的區域裏做著測試實驗。

“那是什麽？”宗政禦司問道。

“私人飛行裝置。”普西尼城主有些驕傲地回道，“速度很快哦。”

他話音剛落，就有一架小的飛行裝置到了他們車隊面前，緊緊只是瞬息間，就從一公裏之外到了面前，而且從他上面發射出一陣掃描光譜正在掃描下面的車輛。

‘萊比錫’車隊裏的人馬上反應過來做好了防禦準備。

‘萊比錫’與宗政禦司近距離看到了這東西的外形，這東西看上去像是穿在人身上的外掛飛行器，通過腳後跟和胳膊肘噴射出的推動力，能使人自由飛翔在半空中。

“這種，是被淘汰的技術了。”宗政禦司挽尊道。

“確實是曾經被外界淘汰的技術。可我們研發的足夠快，比‘懸浮車’快，速度能追上目前的主流飛行器，機動性強，靈活性強……所以還是有用的。”比如，可以武裝到‘覺醒者’身上，大部分‘覺醒者’可沒有飛行的能力，武裝上這個，他們各人就是一支軍隊。

‘萊比錫’馬上就GET到了這東西具體用在什麽地方。這不是給普通人用的，這是給‘覺醒者’軍人用的。他們，在打造最厲害的軍隊。

想象一下，穿著這套裝備可以從空中靈活輸出自己體內能量的‘覺醒者’，將會給只能在地面發力的對手們帶來多大的傷害？

‘萊比錫’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為什麽他們的釘子沒有把這種消息傳遞出去？看他們這架勢，已經研究的差不多，都在測試階段了。

這個地方的科技程度發達到超乎他們原本預估的程度。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擁有著非同凡人的力量，這裏依舊還執著於科技的發展？在他們從前學習過的有關於人類社會的歷史中，一旦擁有某種制霸性力量後，科技樹就會停滯。他們外界如今總得科技發展進城就是如此，從理論到實踐都已經很久沒有更新疊代，還是五年前陸續從‘尼夏城’傳出的新思維刺激到部分科研工作者重新尋找到突破點的，包括他們自己養的那批科學家都是如此。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普西尼城主用了一句從溫融那裏學來的話，回答了‘萊比錫’心中的疑問。普西尼還記得當初他們制定了以科研發展為主，不斷研究新科技，新技術這一最大方針時，不少人對溫融的這一提議表示懷疑。

他們認為他們已經從普通人類進化成了新人類，擁有了類似於過去‘玄學’中才有的超能力，只要一直依靠這種超能力就好了，為什麽還要花費大量的金錢、時間、經歷投入到極有可能失敗的科研之中？

溫融當初是這麽回答的：“在不知道‘覺醒力’是一種基因突變進化後得出來的能力時，我們將其認為是一種玄學，超越人們原來意識認知的一種神跡，不會想著用科學的方法去解秘它。現在我們知道了，這一切的改變源於人類自身基因上攜帶的本能碰撞上了外因的刺激。如果我們對玄學和神學多一分依賴和幻想，就是對科學和現實多一分褻瀆。面對未知，我們不應該抱持著固有的世界觀和學識見解，而是應該以主動探索新的可能存在的理論知識為基點，謙卑且誠實地研究事務的本質。”

當時聽到他這番話的與會人員，至今仍然對其印象深刻。這就是為什麽他們把市政七成的財力都投入到科研之中的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科研成果能賺更多的錢，能幫助他們‘尼夏城’得到更堅固的地位。

最終，車隊開到了‘幽靈廣場’，開去了這裏的第一家酒店外面，停了下來。

已經見到過太多讓他們感到驚訝事務，‘萊比錫’與宗政禦司這會兒看到這地方有如此繁華的商業廣場和呈鯨魚形的超現實建築特色的酒店後，沒有再露出驚艷的神情了。

從進來之前對‘尼夏城’還帶有幾分輕蔑，到現在，這兩位心中再沒半分輕視，反而多了幾分凝重，這完全是通過他們的雙眼親自見證的。

在酒店大廳，溫融帶著他的秘書阿禾以及護衛官萬彬，還有私人保鏢深紅，從大廳中央擺放著的精美的造型沙發上站起來，迎接他們。

“閣下沒空，有什麽事請和溫先生談吧。我們這裏，他做主。”普西尼城主鄭重其事地介紹著溫融道。

溫融先禮貌地伸出手來：“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您。”這第一句話就直接揭穿了這位的身份。

‘萊比錫’再次見到溫融，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前憑著第一印象對他的見解是多麽的淺薄。五年多的時間而已，這個人……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光芒完全變了，這種光芒他只在自己族人中部分被稱為‘學者長老’的同族身上見過。

‘尼夏城’真是個神奇的地方。這裏不光城市會變，人……更會變。

“還是叫我‘萊比錫’吧。”他道。這個名字時刻提醒著他，他如今的雙重身份。

宗政禦司知道‘萊比錫’這次來是代表他們族群來的，有些話不方便自己聽，他也不想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這家夥連和溫融打招呼都沒有，向‘萊比錫’告辭，帶著他的人快步離開了這裏。

萬彬示意自己的族人跟上去。

溫融將‘萊比錫’請到了專門的會議室內，雙方坐下來，互相看了對方好一會兒，還是由溫融先開口，他指著自己的臉：“您比五年前我們在‘寧安城’第一次見時，更像真正的萊比錫了。”

“‘寧安城’那一次你們就知道了嗎？”‘萊比錫’現在回想起到底是什麽時候暴露的身份，讓他介懷的就是在‘寧安城’忽悠他們的那一次。

“差不多吧。”溫融笑道，“萊恩特·萊比錫是我們救走的。”

‘萊比錫’馬上就相信了。那個萊比錫家唯一的餘孽就是那天不見的，那之後一直找不到他的蛛絲馬跡。他們倒是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小子會被他們給收留。

“為什麽救他？你們不恨他嗎？”按照他們對人類的理解，仇人的子孫也是仇人才對。

“不恨，也不喜歡。雖然不喜歡，但他帶著秘密而來用秘密和股份換安生，這個交易劃算。您應該知道我是商人出身。商場講究的是什麽您明白的。”

“所以‘代占邦’會被你們用那種陰險的手段搞垮，靠的就是他給的股份。”‘萊比錫’有點兒生氣的意思了。‘代占邦集團’是他們原本的能源集團裏的一份子，最開始出問題就是在股票市場上出的問題。最終，被他們靠著手頭的股權份額，奪走了行政權。幾乎一夜之間破產，斷了他們一根手指頭。雖然只是一根手指，也是非常痛的。

“陰險手段？”溫融笑了起來，“您和您的族人這麽長時間戲耍著無數無辜人，把他們當成奴隸、私有財產、物件兒、血包、實驗體……來來回回折騰這麽長時間，您現在和我說別人陰險，聽上去，很是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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