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融追出去，只看到觸須擺動，她的身體半懸浮著往鎮子外面飛快逃走的影子。

溫融當即想起了羅隊長對他說過的那個‘吸血怪’的特征，想到它失控後傷到的無辜人，再想到剛剛那個小姑娘可憐兮兮地喊著疼，喊著不想傷害別人。他突然有點兒明白發生了什麽。

溫融一把將跟出來的幾個寶匆忙摟抱起來送回臥室：“爸爸要出去喊人幫忙，姐姐失控了，但她不是故意的，我們得幫她，得救她。你們乖乖待家裏不許出門，聽到沒有。”

四個寶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這麽嚴肅對他們說話的，呆呆地點頭。

“大寶，看著弟弟，二寶，你機靈要幫助哥哥，三寶，不要硬碰硬，四寶，聽哥哥們的話。還有，帶好妹妹。”溫融再多交代幾句。

四個寶這次同樣嚴肅地點頭，知道這是很重要的事。

溫融抓起外套邊穿邊跑，出了家門，他認為自己首先要做的是去通知其他人，誰知道打開房門他們家外面的街道好幾家都無聲無息地開了門，從裏頭走出人來。

大家同樣將目光看向了村子外圍的方向。

“溫先生，需要幫忙嗎？”有人主動和他搭話。

“要！”溫融毫不猶豫地點頭。現在正需要。

在溫融摸不著頭腦該怎麽通知鎮子上的人註意安全時，他的鄰居們已經有了計劃——先通知管理員。

事實上他們去到B區管理員家門口，管理員已經做好了準備，神情肅穆地看向遠處：“已經通知了前面的管理員了，如果它離開的話就好，要是暴走……”

話音剛落就聽到管理員通訊器發出的緊急警報，這代表著可能已經暴走。

“沒有派系的都跟我過去，有派系的自行分到各區去，尤其是平民較多的區域。”古大媽臉色微變，一聲令下。

B區四大天王今天在家的只有兩位——谷鳳與安，兩人率先答應一聲，“走了！”

他們身後跟著的是各自管轄的手下，古戈力大媽身後跟著的是自由人，也就是沒有加入到四大天王陣營的人們。

溫融看著這有條不紊的安排，意識到這裏的管理員們也有作戰統籌安排的本事，他們真的不單單只是管理和守護那麽簡單。

臨走前古大媽還特意看了一眼溫融：“你還是回去吧，去了也幫不上忙。”

溫融有點兒心塞塞。他是幫不上忙，可……關鍵是那個，他認識啊。如果是不明潛入者他不會主動出來湊熱鬧，拖後腿，但這個不行，這個他一定要親自去一趟，不去他會不安心的。

老杜帶著杜家留在家裏的兄弟倆趕了過來，他一眼看出溫融的神色另有隱情，“小老板，讓他們兄弟倆陪你去一趟吧。”

“實不相瞞，我認識她。”溫融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這個冬天的淩晨，溫融第一次見識到了‘幽靈窟’這個地方的另外一面。被響動驚醒的人們一點兒也不像他之前印象裏那樣麻木僵硬，有力量有膽識的人自覺帶了‘鉄棘草’火把出來幫忙，而沒有膽子更沒有力量的就躲在家裏不添亂。

路過前面一個區他甚至看到了少年們結伴出來，臉上都是不服輸的表情，挽著身上的工服袖子要去幫忙。

他們區的管理員一腳踢上他們的小腿，“都回去！哪裏輪得到你們這幫毛都沒長齊的出來管事，回去照顧好區裏的老幼。”

少年們灰溜溜地又退回他們的區域裏了。

大難來時，這裏的人哪怕平時再怎麽不打招呼，也懂得要團結一致，聽管理員和鎮長的話，保護他們的人，保住他們的家園。更何況這大半年來大家條件好了，平時休息的時間也有了，不工作的時候能湊在一起學學寫字、聽聽故事、看看電視，無論是對鄰居的感情還是對這個鎮子的感情，那都大不相同。

這裏是他們的家園，是他們的未來，是他們的希望。誰都不能越過他們，再一次動搖他們的希望。

一路追趕，在越過鎮子中央時他們聽到了前面不遠處傳來的哨聲與人們的呼喝聲。

沒多久就看到前方升起了大面積的水霧，短暫地遮蔽了人們的視線。

“是F區！”有訊息從前面傳了回來，“F區科克攔住了對方，D區的況雲在輔助。”

溫融聽得目瞪口呆。科克，是那個懶洋洋又瘦又矮的管理員科克嗎？

他不由得加快腳步進入到了那大片水霧彌漫的區域裏。

杜家兄弟倆緊緊跟隨著保護他，怕他有任何的危險。

再往前方走了一段距離，前方的半天空中竟然有明晃晃的閃電劃過，直徑在十公分左右的閃電宛若游蛇從頂端水霧中憑空降落，全都精準地沖擊向下面某個方位，只聽一聲怪異的慘叫撕扯著在整個鎮子上空回蕩。

溫融打了個激靈，捏緊拳頭緊張起來。

遠遠地可以聽到古大媽的聲音：“擊中它了，註意它往西邊游躥！攔住它！”

溫融隱約看到一個閃著紅光的球狀影子向西邊的區域逃去，還沒跑幾步，原本平衡地懸浮在半空的身體旋轉著在打起轉來，它被一陣突然卷起的旋風給困在了風眼之中，一時間沒辦法掙脫裏頭的吸力。

淡定、淡定！這不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嗎？可是……淡定不了啊！溫融瘋狂在內心尖叫。此刻他有一種從前看美劇《英雄》的既視感，各種屬性的超能力或者按照網絡小說的設定也能叫做異能吧，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真實地被施展，如果可能的話他很想舉起攝像機記錄下來這完全真實毫無特效添加的場面。

“掙脫了！谷鳳你吃幹飯的？”古大媽吼了一聲。

“它往回跑了！”谷鳳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待會兒再教訓我吧，老大媽！”

溫融仰著腦袋註視著那個血紅影子被攔阻他的土盾撞來撞去，又朝著鎮子的裏頭被逼退回來。

親眼看到那東西從他頭頂蠕動著觸須飛過，溫融大叫一聲：“小紅！”

那血紅影子遲疑了片刻，轉換方向向溫融俯沖而來，溫融的雙目與一雙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的只剩下兇性和惡意的眼睛碰撞在一起，他楞了一下。

杜展兄弟倆及時將他拉開按壓在地上，那血紅影子的一條觸手射向了之前溫融站著的方向，在地上一個碗口大的坑。

“小紅！”溫融呆呆地叫了她一聲。

那血紅球劇烈地顫抖了好幾下，發出奇怪的喉音，好像在為剛剛那一下懊悔，然而這樣的情緒只有短短一瞬，緊跟著它恢覆兇猛，身體貼著鎮子的主路向鎮子裏頭瘋狂逃竄。

溫融看著它那已經完全沒有了人形的樣子，用力吞了口口水，心臟此刻才後怕地瘋狂亂跳。

“那、那是……”

“狂化人。”杜展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還是後天合成培育的次亞種，我曾經聽B區一位搞醫學研究的老前輩說過這些，他手上有一些重要的資料，是為了躲避追殺逃到咱們這裏的。”

那才是真正的狂化人，看上去更像是科幻影視當中的異獸，從人異變成的獸。

“它往B區去了！”後方陸續傳來攔截那家夥的管理員發出的預警。

溫融一個激靈拔腿就跑。糟了！它退回到B區，會不會再跑回到他們家去？家裏還有小崽子們在呢！

一想到自己把大寶他們留在了家裏，溫融這會兒嚇得一身冷汗。

身後的古大媽他們一溜煙就超過了溫融往回退守，溫融看著人家的消失遠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咬牙狂奔。

杜家兄弟倆見狀顧不上得不得罪，兩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來，帶著他飛速前行。

“千萬要攔住它，不要讓它進到B區。”溫融心裏那個糟糕的預感不斷地在閃光，他害怕想什麽來什麽。

等到溫融他被架著帶回到B區，B區人早就退守回來，而且都守在他們家巷子外圍不敢往裏走。

溫融心跳再度加速，“怎麽了？”

“那東西它，它進了您家的院子。”有人小聲回道。

溫融的身體晃了一下，穩住了。他撥開擋住了路的人們往裏走去，“我回去看看。”

“最好不要。現在還沒有聽到裏頭有動靜，怕萬一刺激到它，它會自爆。”古大媽道。

“自爆？”

“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麽只遠距離驅趕圍困，不近距離捕捉它？那是一種多種基因雜糅起來的試驗品，而且是被晶體操控的，操控它的人可以遠距離遙控將它當成生物炸彈，尤其是當感應到它走投無路的時候，通常就是自爆的時候。”古大媽一口氣做了個清晰的解釋。

“那現在怎麽辦？孩子還在裏面。”溫融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他不該將他們獨自留下的，他們現在肯定很害怕吧。

最害怕的時候爸爸不在身邊。

“大哥大哥，追它追它，它有好多手手，好好玩哪！”從他們家院子裏傳出來了二寶調皮高亢的叫聲。

溫融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疼。額……好像並不害怕的樣子。

“三寶，你去看屋子底下，看它有沒有躲在屋子底下。”這是大寶興高采烈的聲音。

“我看到它啦！抓住你，你當鬼哦！”這又是二寶。

四寶跟著喊：“鬼、鬼、鬼~~”

院子裏傳出來的壓根兒不是小崽兒們害怕的動靜，而是……高興地嬉鬧玩耍的聲音。

溫融看了看周圍鄰居們怪異的表情，臉好像更疼了。

“哈！我倒忘了您家孩子是什麽孩子了。”古大媽突然想起這一茬兒來，“只是這麽小的小崽兒按理也還會害怕的啊，您家小崽兒倒是膽子大。”

“姐姐，我們來找你咯！要躲好啊！”這是二寶的聲音，隨後有四寶跟著附和一句：“捉~捉你咯！”

“他們在幹嘛？”有人不解地問。

“大概可能……在捉迷藏吧。”溫融道。

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對著溫融豎起了個大拇指：牛！

溫融心裏還是擔心啊。小紅現在是什麽狀態他還不清楚如果已經恢覆正常那還好說，就怕沒有，那家裏的小崽兒就是在和一個□□做游戲。

不行，他得進去看看。

不管周圍的人怎麽勸說，溫融一心想要進家裏去。其他人勸說不動他，只能將這座小院子層層包圍，準備隨時支援。

溫融站在自家小院門口做了幾個深呼吸，擺出最自然的姿態輕輕推開了他們家的院門。

四寶就在前門廊的地上趴著，往屋子下面被墊起來的地基裏張望，看到爸爸回來，小家夥很高興，不過馬上就正兒八經地比了個‘噓’，還神秘兮兮地指了一下下面。

他們在和小姐姐捉迷藏哦。

溫融走過去和四寶一塊兒趴下往那底下去看，他只看到縮在最角落裏的一個黢黑的影子，對方身上此刻只有脖子間隱約在發著紅光。

屋子的另外三個方向都有他們家小崽兒包圍的跡象。

“小紅？”溫融試著呼喚一下裏頭那個影子。

一根觸手飛也似地彈出，在快要彈射到溫融身前時自動停了下來，裏頭那個影子在劇烈地顫抖，有聲音斷斷續續地被擠壓著發出：“對、對、不起~~”

溫融冷靜地‘嗯’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小紅是乖女孩。”

“不、我、不乖。”她用卑微的口吻自責道：“我、想起了、好多事……傷害了、好多人……哥哥，我、好難過、我不想……不想、繼續、傷人。”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你是無辜的……有人控制了你，對不對？”

回應他的是對面的沈默。

過了一會兒她才用顫抖的聲音繼續道：“我、我剛剛，聽到哥哥的聲音……清醒了。”她指的是剛才溫融叫她的聲音。她雖然失去理智差點兒傷到溫融，還是在對方叫她名字時，醒了一下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明明她已經進入到第二狀態，不消耗完是不太可能從那一狀態下清醒。

“是嗎？那我沒有做錯啊。”

“我，我想和，弟弟們……玩一次，捉迷藏。”最後一次。她很久沒有玩過了。記憶裏有關於捉迷藏的畫面早已模糊，那是在，她的家鄉，她的家。

“……我們家……和這裏，好像。”紅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被封閉了許久的記憶，“我哥哥、和哥哥、好像。有一天，他們、來了……抓，抓了我和哥哥。”

溫融心裏有些發苦。她好像突然間意識變得無比清醒，然而溫融卻越發感覺不安。

“他們、給我、打、打針、好疼啊、好疼啊！！要是，不堅持，就見不到、哥哥啦。”屬於小姑娘清甜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思念，“……可是，好多年了，從來，沒有，見過，我哥哥。哥哥，我哥哥，還在，等我嗎？”

溫融用力憋住胸口那股酸脹的情緒，點頭，“在，在的，會一直等你的。”

“哥哥，騙我……”小姑娘說這句話的口吻是感慨加肯定的。

溫融知道，她都懂——她的哥哥，可能早就沒了。只是她一直把這個當做鼓勵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不，我不騙你。你出來吧。”他試著讓小女孩出來。

紅卻轉而看向離他最近的三寶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寵溺的笑意：“啊，被你、抓到啦、我、我輸了。”

“輸了要當鬼。姐姐你快出來，輪到我們躲啦！”二寶在旁邊對著底下歡快地喊道。

“大寶二寶三寶、過來！給姐姐留條路啊。”溫融迅速叫了自家的小崽子。他記得幾天前他們第一次見面，自己就說的這句話。

投入在游戲當中的小崽子們見以勝負已分，乖乖地站起來跑回到溫融身邊，溫融用力圈住了他們。

有個白中帶青的鵝蛋蛋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滾了出來，滾到了溫融的腳邊。

“五寶？”爸爸嚇壞了，“五寶怎麽出來了？”

“五寶和我們一起捉迷藏啊。”大寶答道，“她最喜歡玩這個游戲了，玩得也最好哦。”

溫融忙把小女兒揣懷裏，將孩子們往自己身後藏。

“姐姐，姐姐快出來啊！”孩子們還在和她打招呼。

“出不去、出不去……再也、出，不去，了。”回應他們的是深紅有氣無力的聲音。

“哥、哥，我、只能、再堅持一分鐘，這次，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深紅的眼睛在暗處明明應該看不見的，但溫融卻覺得自己清楚地看到了，它們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這孩子疼那麽厲害都沒有眼淚的，那是眼淚嗎？

溫融感應到了她話語裏的不詳，“你別這麽想，會有辦法的。”

“我，要，去，見我哥哥了……”深紅眨了下眼皮，兩點鉆石一般的摧殘明光在她臉上快速滑過，“我，會盡量，跑遠些。如果，不行，請，不要，客氣。哥哥，我好累，想休息了。我哥哥，等我，很久了……會等累的。”

溫融意識到她的選擇，她是要趁著自己還能清醒，遠離這個鎮子嗎？然後呢？

“哥哥，粉紅，蝴蝶結……也好看。”小丫頭的身體又一次抽搐起來，她哀嚎一聲憑自己的意志力壓住了體內不安分的因子，“我，還是，最喜歡，格子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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