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申哭過之後覺得實在是尷尬，三十幾歲的人了，竟然在汪洋面前哭的像個孩子。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悶頭扒飯，汪洋說什麽他都只是“嗯哦啊是”的不肯擡頭。

汪洋有點兒無奈，只好一邊吃一邊不時的給方申夾菜，怕他幹扒飯再把自己噎著。

這幾年汪洋的廚藝有了長足的進步，已經可以稱得上色香味俱全了。

雖然是家常的土豆燉牛肉，汪洋也是費了心思的。菜色鮮亮，擺盤幹凈，土豆綿軟卻不碎，入口即化香味綿長，牛肉軟爛入味又很好的保留了鮮嫩的肉質。

可惜方申這會兒心思全都不在吃上面，多好的東西吃進去也是囫圇吞棗味同嚼蠟。

一頓飯吃的兩個人都挺累，吃完飯汪洋收拾碗筷，方申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茶發著呆。

汪洋的意思他大概明白了，汪洋是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兩個人重歸於好。

方申多想這樣啊，可是這可能嗎？

分開了五年……就這樣重新在一起，真的就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嗎？

就算方申願意，汪洋也願意，可是汪洋的父母呢？

方申五年前就過了少不更事任性妄為的年紀了，更何況現在。

不被父母接受的感情是不會幸福的，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

汪洋洗完碗走到客廳，看見發著呆的方申，嘆了口氣。

方申心裏有個包袱，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包袱應該不僅僅是媽媽找他那麽簡單。

如果方申不放下這個包袱，他這一生都無法挺直脊背在陽光下幸福的生活。

汪洋擦幹手上的水，走到方申面前，坐在沙發對面的茶幾上，不容逃避的盯著方申的眼睛，從方申手裏拿走已經冷了的茶杯放在一邊，握著方申的手，說：“我媽媽……去世了。”

方申的手抖了一下，卻沒有從汪洋手裏抽出來，他看著汪洋的眼睛，汪洋的眼眶有點紅，但是情緒似乎很鎮定。

這一刻方申才深刻的感受到，當初那個知道媽媽得了癌癥就趴在他肩頭哭的六神無主的少年，真的已經長大了。

方申喉嚨有點緊，哭過的嗓子還是啞的，“你……你和你爸爸，還好吧？”

汪洋握著方申的手，來回搓了搓他的指尖。明明是夏天，方申的指尖還是涼的，汪洋想起他第一次握住這雙手的時候，也是這樣，大夏天裏指尖冰冰涼的。什麽時候能暖的熱呢？這雙手。

汪洋想著，還好他對方申有的是耐心，況且這一生那麽長，他們還有的是時間。

“活著的人，總要好好地活下去，走了的人才能放心啊。我和我爸爸，都會好好活著的。”他看著方申的眼睛說。

方申的手指動了動，想掙脫汪洋的手，又實在貪戀那雙手的溫暖，他在心底安慰自己，就一會兒，就一會兒就好。

“你要好好照顧你爸爸，不要讓他生氣。”方申說完抿著唇，盯著汪洋。

汪洋笑了，說：“也不能都推給我啊，你以後也得跟我一起照顧他啊。別想偷懶。”

“……你”方申皺著眉，心裏悶悶的憋著一口氣，上下不得。

他多想順著汪洋的話就這樣說下去，可是理智又狠狠地扯著他的舌頭，這不是幻覺啊，這是現實……

“你不要那麽任性。”方申想了半天，最後只說了這麽一句，當年他有勇氣說出那麽傷人的話逼走汪洋，是因為他沒有體會過失去汪洋的痛苦。

經過了這麽多年，再對著這個人，他一句重話也說不出來了。

方申垂下眼睛苦笑了一下，方申啊，你在心裏隱隱的期盼什麽呢？

“這話應該我說你。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嘛，你再懶也起碼做個樣子嘛。嫁雞隨雞，你老公我這麽孝順，你得學著點兒啊。”汪洋伸出兩根手指挑起方申瘦的尖尖的下巴，心疼的心裏一顫。

本來想再逗逗方申，報一下當初那麽殘忍的推開他的仇，可是看著這張被思念和痛苦折磨的蒼白瘦削的臉，汪洋的心就軟的像是融化在了大海裏。

怎麽舍得呢？

他不知道方申當初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舍得對他說出那些話，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對著這個人做任何讓他傷心的事，說任何讓他難過的話。

他舍不得。

於是他捏著方申的下巴輕輕晃了晃，說：“我爸同意我們在一起了，說讓我帶你去美國結婚。不管怎麽樣你也得跟我回家見見他吧？”

方申無意識的張開了嘴，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可是……”

“是我媽臨終前的意思。”汪洋看著方申驚訝的張著嘴一臉懵的樣子，吞咽了一口口水，魔怔了似的吻了過去。

方申所有的疑問都被堵在了嘴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個隔了五年的吻，從一開始兩個人小心翼翼的彼此試探到最後久別重逢的炙熱纏綿，不過一瞬間。

汪洋緊緊扣著方申的後腦，身子往前一撲把方申整個人壓倒在沙發裏。

這幾年汪洋大概是又長高了一點，身體也結實了不少，炙/熱/鼓/漲的肌肉透過薄薄的襯衫貼在方申身上，壓得方申幾乎窒息，卻也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汪洋在走火之前控制住了自己，且不說方申現在的身體狀況，就是方申身體完全恢覆了，隔了五年一見面就立馬滾到床上去也實在是有點兒……太禽獸了。

汪洋坐起來，扯了扯褲子調整了一下，有點兒尷尬的咳了一聲，端著茶幾上方申的那杯茶仰頭毫不客氣的喝了。

方申被汪洋壓著喘不勻氣兒，坐起來之後臉還缺氧的透著粉紅。

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緩了一會兒汪洋笑了起來，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歪著頭看著耳朵尖還紅著的方申，手指勾著方申的手背，輕聲說：“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汪洋的聲音有點兒啞，又很輕，一個字一個字的敲打在方申的心上，這麽多年來心口結的疤被輕輕的敲落，一點一點的，露出方申心尖上最柔軟的那一塊血肉。

那一塊，刻著汪洋名字的血肉。

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汪洋的手指，閉上眼睛，“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下午兩個人先一起去了方卯家，方申本想打個電話給方卯說自己不回她那兒住了，又怕方卯不放心。想起這些天方卯小心翼翼照顧他的樣子，方申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汪洋拉著方申去給方卯和兩個孩子買了很多禮物，怎麽說也是他第一次正式上門，總不好空著手。

方小野對汪洋的敵意在汪洋帶來的禮物的轟炸下立刻土崩瓦解，一頓飯的功夫就已經化身汪洋的大腿掛件，嚷著要跟汪洋學滑冰。

汪洋也弄明白了方小野和吳小嘉為什麽叫方申小爸爸了。

方卯覺得方申這輩子不太有可能又自己的孩子了，又不想方申老了沒人照顧，再加上方申平時對兩個孩子很好，就幹脆讓孩子們管方申叫小爸爸。

教授人很好，不僅同意了方卯的建議，還讓方小野直接跟著方卯方申姓了方，給方申當半個兒子養。

看到汪洋和方申和好，最開心的人應該就是方卯了。

趁著方申被兩個孩子纏著的功夫，方卯拉著汪洋去書房跟汪洋說了方申的病情。

汪洋越聽越心疼，要不是當著方卯的面，他大概會沖出去抱著方申哭一場。

方卯說完抹了抹眼角的淚，看著汪洋，一臉懇切，“我把小申交給你了。五年前給你通知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歡他……小申他，他從小到大得到的愛太少，為了愛承擔的痛苦又太多……”

方卯說著有點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抓著汪洋的手，說：“你千萬不要怪他當初那樣推開你……父母是他心底最大的坎，當初我們的父母去世……他們在高速公路上因為他出櫃而爭吵不休才出了車禍……小申知道這件事之後一直自責，一直覺得對不起父母對不起我……我們之間從來不說這件事，他以為我不知道……”

方卯越說越難過，最後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汪洋還是聽明白了，他終於知道壓著方申的那個沈重的包袱是什麽了。

他想起方申因為短暫的暑假回憶就留下的外公的老院子，想起方申為了挽救父母的公司賣掉海之深……

汪洋越想越覺得心疼，外公給了方申多少愛呢？父母又真的對方申盡到了父母的義務了嗎？至於他自己，在一起短短一年的時間，他其實又為方申做了多少事？

方申什麽都不愛多說，可是他是個別人給他一點點的愛他就恨不得回報全世界的人。

哪怕當初媽媽對他提出那麽無理的要求，方申第一個考慮的還是汪洋的未來，就算是要離開，也要盡力為汪洋的未來做好打算。

汪洋安慰著哭的止不住的方卯，說：“姐姐你放心，這輩子，不管有多難，我都不會再放開他的手。”

方卯看著一臉堅定的汪洋，破涕為笑，點點頭：“姐姐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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