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申幾乎是一下飛機就後悔了選擇巴厘島度假，海風迎面吹來的一瞬間馬爾代夫的回憶就洶湧澎湃的撲面而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過得渾渾噩噩，每天在酒店裏躺著看看風景，想起來了就吃頓飯，晚上實在睡不著就去酒吧把自己灌醉。

可是無論他多努力不去想不去回憶，和汪洋相識一年以來的點點滴滴還是像開火車一樣嗷嗚著在他腦海裏哐哐哐的碾來碾去，把他腦漿都碾的稀爛。

手機裏汪洋的電話微信Q/Q都已經被他拉黑了，他盡可能的不碰手機，生怕一不小心就管不住自己。

那天在家跟方卯說那些話幾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覺得他這一生都無法再提起汪洋這個名字了，只是想起來就能要了他的命。

然而事與願違，老天似乎偏要跟他作對。有些事他怎麽躲也躲不掉。

收到方卯的短信的時候方申正躺在露臺上瞪著藍的不分彼此的天空和大海發著呆。

看完短信方申的心像沈進了深海一樣，窒息又無力。

他閉上眼睛，眼前全是汪洋倔強的忍著淚朝方卯咆哮的樣子，方申翻了個身，蜷縮在躺椅上，試圖讓自己舒服一點。

可是心口處實實在在的悶痛還是讓他擰起了眉頭，眼角有了溫熱的濕意。

當天晚上他沒再去酒吧，給自己訂了第二天回程的機票，又給方卯回了短信。他早早的洗了澡吃了一片安定躺在了床上。

方申得保證自己見到汪洋的時候是精神飽滿的，不然他怕他會撐不住。

第二天早餐他逼著自己吃了不少，一邊吃一邊苦笑著，覺著自己這個狀態簡直有種上戰場的悲壯。

方卯本來要來機場接方申，被他拒絕了，他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應付方卯的抱怨，去見汪洋這一件事兒就足夠耗光他這段時間積攢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全部能量了。

方申一回家就拿上方卯給汪洋準備的offer開車去了醫院，在醫院樓下對著汪洋的電話號碼猶豫了好一陣兒，最後還是選擇了發短信。

-我在醫院門口，你出來一下。

收到短信的時候汪洋正在打開水，方申專屬的鈴聲響起來的一瞬間他整個人立馬條件反射的躥了起來，手裏的熱水瓶撞到了墻上，手背瞬間被開水燙紅了。

汪洋像不知道疼似的，扔掉水瓶就慌慌張張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到方申短信的一瞬間他的眼淚就從眼眶裏湧了出來。

天知道汪洋這些天是怎麽過的。

從方申消失不接電話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像是丟了魂兒。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似的，走起路來都輕飄飄的找不到方向。

他拼著被爸爸打搶回了手機，又沖出去找過方申好多次，家裏，公司裏，全都找遍了也沒找到方申。一開始他以為方申出了什麽事，嚇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直到方卯拿著那張offer找到他，說是方申給他的補償……

汪洋不相信，他說什麽也沒辦法相信方申就這樣離開他了。那個守在他家門口說“一輩子這麽長，多久我都等你”的方申，怎麽可能就這樣離開他了。

汪洋抖著手擦幹了眼淚，被開水燙紅的手背已經腫了起來，他顧不上那麽多，暖瓶扔在水房也不管了，轉身就往樓下跑。

醫院裏著急的人太多了，汪洋跑成一陣風也沒什麽人停下來看他。

在醫院門口看見方申的車，汪洋喘著氣停下了腳步，隱隱有點兒害怕，他不知道他在怕什麽，可是不好的預感一波一波在心底湧起來，讓他腳下就像灌了鉛。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汪洋卻不敢走過去見他。

直到他後知後覺的被手上的燙傷折磨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汪洋才吞咽了一口口水，一步一步的走到方申的車跟前，打開副駕駛，坐了進去。

還是熟悉的味道，鼻子過於敏感從不用香水的方申為了他買的那瓶香水還放在車裏，淡淡的香味沖進鼻息的一瞬間汪洋就紅了眼眶。

汪洋僵硬的坐著，一只手一直蓋在燙傷的那只手上，不想讓方申看出他的狼狽。

眼睛卻不敢往方申臉上看哪怕一眼，他不想哭，不想像個沒出息的孩子似的，只知道哭。

“你這些天，去哪兒了？”汪洋瞪著車上的裝飾，僵硬的開口，他盡可能的放緩語氣，不想讓自己像個鬧別扭的孩子。

“出去玩兒了，工作太累，散散心。”方申伸了一下腿，換了個姿勢，天知道他現在有多僵硬，他想看看汪洋怎麽樣了，可是又怕自己看了之後會不忍心，只好撐著頭裝作不經意的看著車外。

兩個人就這麽誰也不敢看著彼此，尷尬的坐在車裏沈默著，仿佛空氣都已經凝固了，整個車裏只有空調呼呼的吹著風。

方申好不容易控制好情緒，把手邊的文件袋遞給汪洋，“不要任性，成熟一點兒，拿著吧，對你未來有好處。”

汪洋看著眼前的文件袋，不用打開他也知道裏面是什麽，是上次他扔在地上的那張offer。

他壓著心中洶湧而來的怒氣，顫抖著聲音問：“為什麽？”

方申轉開頭不看汪洋，不錯眼的盯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漫不經心的說：“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別那麽幼稚。”

汪洋幾乎咬碎了牙，他紅著眼眶瞪著方申，看著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看著那個如此熟悉卻又突然如此陌生的人，“我就是這麽幼稚，你給我一個理由，到底為什麽？”他一字一句的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方申轉過頭，看著汪洋的眼睛，左手暗暗使勁兒捏著自己的膝蓋，說：“我不想等了，等你長大，等你能站在我身邊，太費勁了。我累了。”

汪洋不是方卯，方申知道什麽玩兒膩了那一套說法汪洋不會信。

他對汪洋是不是玩兒玩兒，汪洋比誰都清楚。

可是正因為他們彼此了解，方申也知道什麽說法最能讓汪洋放棄。

汪洋一直因為自己不夠強大不能幫方申而自卑，在爸爸知道之後又要偷偷摸摸的讓方申等他也讓汪洋非常的自責和內疚。這是汪洋的軟肋。

方申一直知道汪洋的想法，所以以前一直害怕給汪洋壓力，從來不在汪洋面前說工作上的事兒，再難再累也不透露一個字。

而對於汪洋的每一個決定，從決定等他開始，方申就從來只是耐心的站在一邊默默的等待。

等汪洋準備好在一起，等汪洋準備好初/夜，等汪洋準備好面對父母和朋友……他原本打算這樣一直等下去……

“汪小狗，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好好地長大，努力的實現夢想，才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事。我沒那麽多精力去陪你成長了，我只想找個安穩的人過安穩的日子。”方申把文件袋塞進汪洋手裏，擡起手來想摸摸汪洋的頭，最終還是在半空中收了回來。

汪洋低著頭咬著牙，強忍著眼眶裏的眼淚，壓著聲音不讓自己哽咽出聲，張開嘴半晌才又問了一句：“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他原本想問，“你不是說好了要等我的嗎？”可最終還是改了口，他不想逼問下去了，不想讓自己狼狽的像個被拋棄的破舊洋娃娃。

方申想要的他給不了，強行把他留在身邊又有什麽意義。

他想要像個男人一樣，像個成熟的大人一樣跟方申相愛，而不是像一個任性無賴的孩子，死纏爛打的把他捆在身邊。

可是無論怎麽樣，他還是不甘心的。相愛一場，方申如果就這樣跟別人在一起了，汪洋怎麽也不會甘心的。

“還沒有。”方申嘆了口氣，轉回頭繼續看著過往的行人，他知道自己應該更狠心一點，可是他做不到。現在這樣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但是總會找到的。”他說完看了汪洋一眼，“你快回去吧，這幾天好好照顧你媽媽，準備準備很快就要開學了。”

汪洋機械的點了點頭，抓著文件袋僵硬的打開了車門，下了車他又突然轉過身，看著方申的眼睛問：“你真的想讓我走？”

方申看著汪洋黑漆漆的眼睛，那裏面閃爍著少年最後的希望，方申捏著膝蓋的手指骨節都已經發白，他卻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汪洋眼睛裏的火焰驟然熄滅，他僵硬的關上車門轉身快步朝醫院走了過去。

他不能再跟方申在一起多呆哪怕一秒鐘，他的自制力已經消耗殆盡了。他怕再待下去他會忍不住崩潰大哭，他會抓著方申無論如何也不放他走。

可他不能。

汪洋用最後的意志力支撐自己走回醫院大樓，幾乎是在邁進大樓的同一秒，他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人在難過到極限的時候會暈倒，他以前一直以為這是狗血電視劇上的白蓮花女主身上才能發生的橋段，沒想到自己也能輪上一回。

方申在車裏貪婪的盯著汪洋的背影，終於能好好看看他，也或許是最後一次看他。

看到汪洋紅腫的手背的時候方申眉頭皺了起來，幾乎忍不住要沖下車去問問他是怎麽傷的，最後還是只能咬著牙忍住。

他在車裏坐了好久才緩過神兒來，開車離開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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