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隔門上演鐵窗淚已經又過去一個多星期了，這一周方申工作照例很忙，加上上次他在汪洋家門口站的太久引來了保安，方申這周沒有再隔著門去看過汪洋。

汪洋在一周的表現良好之後被爸爸從家裏放了出來，不過手機還是沒有還給他。出門也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醫院。

汪洋覺得爸爸之所以會放他出來，最大的原因還是不想讓病重的媽媽多想。

他也不想讓媽媽知道，所以每天都很老實的在醫院照顧媽媽，偶爾出去買飯的時候趁機找個公共電話給方申打個電話，也不敢多聊，怕被爸爸發現。

雖然這樣偷偷摸摸的很憋屈，但是總比前陣子完全聯系不上要好一點。汪洋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他現在只能盼著開學，可惜大學開學都比較晚，他的學校今年九月十五號才開學。汪洋每天掰著指頭熬日子。

方申也過的不怎麽開心，以前汪洋成天黏著他，他雖然不覺得煩，但每天都覺得忙不過來，上班下班都很充實。

現在見不到汪洋了，他工作完竟然不知道該幹什麽好了。

跟好久不見的牛辰左超約了一起出去吃飯，他才知道這段時間牛辰真的跟陳雪在一起了，花花公子竟然被小白兔陳雪管的服服帖帖，連酒吧都不去了。

左超跟許諾進展更快，已經到了見父母訂婚期的階段。

他們問起方申和汪洋，方申只是說汪洋母親病了最近出不來，並沒有多聊。牛辰看出他心情不好，也沒再繼續問下去。

吃完飯回了家，方申躺在沙發上覺得莫名的疲憊。

兜兜轉轉繞到最後還是避不開這樣的選擇，父母，還是愛情，他永遠只能默默的站在一邊等著對方選擇。

而他心裏清楚，這是一場註定要輸的賭局。

如果他的父母還活著，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他還會不會義無反顧的出櫃？如果知道自己的選擇最終會害死他們，他還會不會堅持認為自己是對的？

方申抱著一個靠墊弓起腰，像個蝦米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緩緩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沒有錯，可是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多事根本無法用簡單的對與錯是與非來判斷。

他沒有錯，可是他的父母還是因為他而死了。

方申想起左超和牛辰說起各自感情進展時喜上眉梢的表情，那種坦蕩蕩的被所有親人祝福的感情，他這輩子也不會有了。

方申是在沙發上醒來的，晚上就那麽抱著個靠墊在沙發上睡了一夜，連姿勢都沒變過，早上醒來的時候渾身都在痛。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還好沒落枕。

剛洗漱完，電話響了，他拿起手機看到汪洋的名字的時候楞了一下，是汪爸爸？還是汪洋已經拿到手機了？

方申清了清嗓子，接了電話。

“餵，你好，我是汪洋的媽媽……”方申被聽筒裏這個預料之外的聲音驚得楞住了。

直到那邊又“餵”了一聲，方申才反應過來回話：“阿姨，您好。”

“你今天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們見面聊聊吧？”汪媽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像是剛知道的樣子，打這個電話，大概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方申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時間，上午應該能把今天的工作處理完，“好，在醫院嗎？”他問。

“醫院附近有個咖啡廳，我把地址發給你，我們在那裏見吧。”汪媽媽說完頓了一下，又說：“我們見面的事，我不希望汪洋知道。”

“好。那下午見。”方申掛了電話，手心裏竟然出了汗。他深吸了口氣，開車去上班。

一上午要處理一整天的工作，方申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也沒時間好好想想汪媽媽找他會說什麽。

在開車去見汪媽媽的路上他才有時間理一下思路。

他只見過汪媽媽一次，就是會診的時候。汪媽媽當時的冷靜鎮定讓他十分佩服，她的性格跟汪爸爸和汪洋都不一樣，她是一個很能藏事兒心思很深的女人。堅強，冷靜，理智。

她決定見方申，不會像汪爸爸一樣只是憤怒的罵他一頓就了事，她要見面，就一定是想到了解決這件事的辦法。

可不管這個辦法是什麽，方申覺得，都不會是什麽好的結果，至少對於他和汪洋來說是這樣。不然她不會要求方申瞞著汪洋。

可是方申又找不到理由拒絕跟她見面，畢竟是汪洋的媽媽，還拖著病重的身體。

方申內心忐忑的進了咖啡館，服務生帶他進了一個角落的包間。

咖啡廳昏暗的燈光下汪媽媽病重的臉顯得更加蠟黃憔悴，可她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招呼方申坐下。

兩人沒有過多的寒暄，汪媽媽不知道怎麽從醫院出來的，但是顯然不能久呆，加上她喉癌手術剛恢覆不久，還不能多說話，只好迅速進入主題。

“你和汪洋的事，你的父母知道嗎？”汪媽媽不能喝咖啡，只要了一杯白水，她抿了一口白水，看著方申，眼睛裏帶著笑，看起來慈祥和藹，語氣更像是熟悉的長輩對晚輩親切的問候。

方申轉了一下面前的咖啡杯，咖啡灑出來一點兒，他停了手，“我父母，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啊，抱歉。那你家裏還有親人嗎？”汪媽媽蹙起眉頭，很惋惜的樣子。

“還有一個姐姐。”方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他從小就很少跟長輩接觸，這種氣氛讓他感覺很不自在。

“你姐姐已經有自己的家庭了吧？她知道你的事嗎？”汪媽媽還是一副話家常的樣子，問題卻有點咄咄逼人。

“嗯，她結婚了。我的事她也知道。”方申把手從桌子上拿下來，放在腿上，一下一下的捏著膝蓋。

“她就沒有勸過你？”汪媽媽又喝了一口水，憔悴的臉看起來有點疲憊，不等方申說話，她又接著說：“大概她勸你你也不會聽，你們年輕人吶，都有主意得很，父母的話都不肯聽，更何況是姐姐。”

汪媽媽說完嘆了口氣，看著方申，一臉的惋惜。

“可是不管你聽不聽，她肯定都勸過你。你給你的人生，選了最難的模式，她是你唯一的親人，她一定會為了你整日擔驚受怕。怕你被人詬病，怕你受了委屈，怕你身邊的朋友個個家庭美滿之後，你還孤零零的一個人走在這條特立獨行的路上找不到歸屬。”

方申沒有說話，盯著眼前的咖啡杯，想起方卯豎著耳朵偷聽他打電話的樣子，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我也想勸汪洋，可是我知道他不會聽。我自己生的兒子，我了解他。他喜歡你，我去勸他也好，他爸爸把他關起來也好，他都不會放棄的。要想讓他離開你，只有你先放棄他。”汪媽媽說完，目光灼灼的盯著方申的眼睛。

方申讓她盯得心裏莫名發虛，他抿了一下嘴唇，皺著眉說：“您憑什麽認為我會先放棄他？”

“因為你是一個懂事的大人了，因為我知道，你也喜歡他。”汪媽媽一瞬不移的盯著方申的眼睛，不錯過他每一剎那的情緒，“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不然汪洋不會喜歡你。光是你找人幫我看病這一條，我們全家都該感謝你。我不是一個以怨報德的人，可是為了我兒子，就算是缺德折壽，我也必須得說，我求你，就當是為了汪洋，你離開他吧。他才十八歲，他的人生還有無限可能，不要讓他在這條萬劫不覆的路上走下去了。你自己這樣過了十幾年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條路有多不容易。有多少人能接受你們？難道你們要一輩子讓人指指點點的過日子？他現在還小，他什麽都不明白，等他以後走上社會，他身邊的朋友都結婚生子有了美滿幸福的家庭時，你讓他如何自處？”

方申皺著眉不說話，左超眉飛色舞讓他當伴郎的畫面又浮現在他腦海裏。

“我知道你們有愛情，年輕的時候誰都以為有情飲水飽。愛情確實有這樣的魔力，它帶來的幸福可以超越一切。可是你是一個成年人，你應該明白，愛情並不是真的能戰勝一切，愛情是會隨著時間和挫折而消耗殆盡的。”汪媽媽盯著方申，眼睛裏滿是一個母親的真誠和急切，方申幾乎想要從她面前躲開。

“更何況，一段經歷過太多磨難的愛情，到最後恐怕連最初美好的回憶都無法保留。我和汪洋的父親永遠無法接受你們，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一年，兩年，最多不超過五年，如果我到死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又或者，我因為這件事死的更早，你覺得以汪洋的性格，他還能毫無芥蒂的跟你生活在一起嗎？”

方申瞪大了眼睛看著汪媽媽，他沒有想到她的殺手鐧原來在這裏，方申的肩膀垮了下來，父母臨死前在車裏爭吵的畫面在他腦海裏隨著汪媽媽的聲音循環播放著。

要讓汪洋背負那樣的自責嗎？

像他一樣，一輩子活在痛苦和自責裏，甚至比他還要痛苦，畢竟汪洋的家庭曾經那麽幸福……

“你如果真的愛他，就放棄他吧。不要讓他活在這樣暗無天日的痛苦裏，他是一個好孩子，他應該有更好的未來。或許你也應該聽你姐姐的勸，去過正常人的日子，不要讓自己的一生那麽艱難。”汪媽媽說完最後一句話，深深的看了方申一眼，站起來離開了包廂。

“我不能失去我的父母，我想都不敢想……”方申想起汪洋知道媽媽得了癌癥的時候趴在他肩頭哭的樣子……

他癱坐在包廂裏，整個人沒有一點力氣，眼眶酸澀不已，卻流不出一滴淚。

心裏空空蕩蕩，像是被按了一鍵清除，什麽都不剩。

作者有話要說： 補昨天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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