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申去病房看了看方卯和小外甥女，沒坐多久就推說公司有事先走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打了一個下午的電話，聯系了所有用得上的朋友，終於在下班之前幫汪洋媽媽確定了會診的事。

因為當天已經是周五，所以會診時間時間定在了周一上午。

晚上他沒什麽胃口吃飯，在給方卯買湯的那家私廚給汪洋媽媽和汪洋訂了晚飯，打包帶去了醫院。

汪洋出來拿飯的時候情緒已經平穩了很多，可能是在媽媽面前要裝著沒事兒太累了，他走出來的時候肩膀整個縮著，一點兒也沒有平時朝氣蓬勃活力四射的樣子了。方申看的好一陣心疼。

方申把飯遞給汪洋，捏了捏他的肩：“會診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定在下周一，你爸爸今晚到了你跟他說一下這件事。”

汪洋點點頭，聲音有點啞：“麻煩你了……我爸可能過一會兒就到了，我晚上跟他說。”

“想好怎麽說了嗎？”方申問。

汪洋皺了皺眉，有氣無力的搖了搖頭，他現在腦袋一團漿糊，什麽也想不明白。雖然接受了方申的幫助，可是怎麽跟爸爸說會診的事情確實是個問題，可他這會兒大腦根本無法正常運轉，壓根沒有多餘的內存思考這些問題。

方申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你爸是個敏感的人，你別撒謊，就照實話說。”

“嗯？”汪洋有點兒懵，擡頭看著方申。

“我是你在馬代義工團認識的啊，後來你還去我公司實習過。這回是在醫院偶然碰見我了，我聽說你媽媽的病情以後主動要求幫你的。忽略咱倆的關系不要提，別的都照實說就行。撒謊的話容易出紕漏，到時候就很難圓回來，你那點兒道行根本騙不了你爸。知道了嗎？”

汪洋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他在心裏把方申說的話轉了一遍，確實只有這麽說比較靠譜了。

“那你趕緊拿飯回去吧，再晚該涼了。你自己也多吃點兒，別你媽沒好起來你身體也垮了，讓你爸怎麽辦？”方申拍了拍汪洋的肩，一下午的時間，這孩子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風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嗯，好。”汪洋機械的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方申，“你吃晚飯了嗎？你也照顧好自己……”

方申聽著有點兒鼻頭發酸，點了點頭，朝汪洋擺了擺手，“我吃了，你放心吧。照顧好你媽媽就行。”

汪洋又看了方申一眼，轉身走了。

還好這時候有方申，不然他可能真的會扛不住，在媽媽面前裝沒事兒人一下午，他情緒隨時都處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媽媽嚷著說一點兒小病沒必要住院的時候，他幾次都忍不住快要哭出來。

雖然見了方申只一會兒，話都沒說幾句，可是看見方申他心裏就踏實多了。

汪爸爸到的時候已經九點，醫院結束了探視時間，汪洋蹲在醫院門口等著爸爸。

他不想回家等，不想一個人在家，想著媽媽平時在家裏忙碌的樣子，他受不了。

看到爸爸的時候汪洋楞了一下，爸爸仿佛一天之間老了很多，鬢角的頭發白的刺眼，眉間的褶皺宛如刀刻。汪洋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汪爸爸走過來把蹲在地上的汪洋拉起來，常年拿粉筆磨出了老繭的手指胡亂的抹著兒子臉上的淚，聲音也有些哽咽：“別哭，十八歲的大男人了，你媽媽不是還能治嗎？醫生也沒說就一定治不好了，哭什麽哭？不許哭。”

爸爸雖然說著不許哭，可是語氣卻一點也沒有往日的嚴厲，汪洋強忍著哽咽，喊了一聲：“爸。”展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爸爸。

爸爸讓他抱的楞了一下，滿是細褶的眼角滑落一滴淚，又很快被他用手背擦掉了。

汪洋已經比爸爸高出了很多，這麽抱著爸爸的時候他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像座山一樣永遠擋在他身前的爸爸如今在他的懷中也已經是個有些瘦弱的小老頭了。

汪洋哭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問爸爸有沒有吃完飯，爸爸一路從S市趕回來，只在飛機上吃了一點兒飛機餐。

父子兩個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餛飩店點了一份餛飩，汪爸爸吃飯的時候汪洋給爸爸詳細講了一遍媽媽的病情，順帶講了方申幫忙找專家會診的事兒。

爸爸聽到這件事兒的時候果然皺了皺眉，沈吟了片刻還是答應了，畢竟事關媽媽的身體，爸爸也不想錯過任何機會。

“你那個朋友，你們平時關系很好嗎？”回去的路上汪爸爸想了許久還是問了汪洋。

“還行吧，他這個人挺熱心的。可能因為我之前在他公司實習過吧……”汪洋低著頭，有點兒心虛。

“奧，現在這麽樂於助人的年輕人可不多了，咱們要好好謝謝人家。這個事兒辦起來應該很麻煩，需要多少費用你問清楚，到時候一分不少的都得給人家，欠的人情我們可以以後慢慢還，但是不能占人家便宜。”汪爸爸嚴肅的說。

“嗯，我到時候問問他。”汪洋點了點頭，但是心裏有點兒忐忑，方申肯定不願意要他的錢，可是不給錢爸爸肯定會更懷疑，他想了半天，又加了一句，“他家裏好像挺有錢的……可能他們這種人幫別人這樣的忙就跟你和我媽幫別人孩子講幾道題似的，就是動動嘴的事兒。我看他說的時候也沒太當回事兒……”

汪爸爸瞪了汪洋一眼，“我什麽時候這樣教過你？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人家是幫忙救你媽媽的命！人家有錢是人家的，人又不欠你的，幫你是情分，不幫你也是應該，你應該心存感激！再讓我聽見你說這樣的話，看我怎麽教訓你！”

汪洋縮了縮脖子，連連表示知道錯了。

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打消爸爸的疑慮，但是多少能讓爸爸不要想得太深。汪洋在心裏嘆了口氣，如果能光明正大的跟方申在一起就好了。

可是這個以前他就不敢想，更何況現在媽媽病了，汪洋更不敢想了。

汪爸爸回來以後方申不好再去給汪洋和汪媽媽送飯，汪洋一直在醫院陪媽媽，跟方申也沒怎麽聯系。

方申雖然擔心汪洋的狀態，可也只能幹著急。

方卯看著繞著嬰兒床轉了十來圈的方申，無聲地嘆了口氣，“小申你過來。”

“嗯？”方申走過去坐在方卯病床邊上，“怎麽了？”

“出什麽事兒了？你這兩天都魂不守舍的。”方卯拍了拍方申的肩，“有事兒你跟我說說，別在我閨女眼前巡邏似的一圈一圈的晃，再給她晃暈了得吐奶。”

方申摸了摸鼻子，“有那麽嚴重嗎？她一直也沒睜眼瞧過我啊，一天二十四小時，她能睡二十三個半。”

“睡得好才長身體呢，你小時候比她還能睡，我想跟你玩兒，怎麽捏你臉你都不肯睜眼。”方卯嘖了一聲。

“你還好意思說？”方申瞪著眼睛，“我碰你閨女臉一下你看你嗷嗷的那架勢，護崽的老母雞似的，給你裝倆翅膀你能撲騰到天上去。我小時候你怎麽虐待我的？”

“你小時候我也還是個孩子麽不是。”方卯心虛的咳嗽一聲，“少跟我這兒逗咳嗽，說說，怎麽回事兒到底？”

方申想了想，說：“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喜歡的那個男孩嗎？”

“記得啊，未成年。”方卯翻了個白眼兒。

“嘖，”方申推了方卯腦袋一下兒，“已經成年了，都高中畢業了。”

“喲，長真快。”方卯嘖了一聲癟了癟嘴。

“嘿，你聽不聽？”方申瞪著她。

方卯收起鬼臉，板起臉嚴肅的說：“聽聽聽，您繼續。”

“他考完試我倆就正式在一起了。”方申說完這句清了清嗓子，雖然打小什麽事兒都願意跟方卯說，可是感情上的事兒方卯問的不多，這樣猛地讓他說他有點兒尷尬。

“哎呦，有多正式？”方卯一臉壞笑。

“你能不打岔嗎？”方申嘖了一聲。

“行行行，你接著說。這都在一起了你愁什麽？”方卯突然想到什麽了似的瞪圓了眼睛，“你不會讓人父母抓住了吧？他們罵你了嗎？給你臉色看了？”

方申有點兒哭笑不得，可是方卯母雞護崽的架勢還是讓他心裏很暖。無論發生什麽事兒，她最關心最在意的永遠是方申，哪怕他已經長成了一個成熟獨立的大男人，方卯永遠在姐姐的位置上盡可能的保護他，生怕他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沒有。”方申捏了捏方卯繃起來的肩，“那個男孩，我男朋友，他媽媽病了。喉癌，晚期。”

“啊？”方卯秀氣的眉擰到了一起，“天爺啊，那他肯定很難過吧？……太可憐了，孩子才多大啊，肯定很受打擊。那你怎麽不去陪他呢？他現在肯定很需要你安慰。”方卯唏噓著。

“我怎麽去啊？”方申嘖了一聲。

“對……我給忘了，人父母還不知道，出了這事兒更不能讓人知道了……”方卯嘆了口氣，抓著方申的手捋了捋，“你也別太著急了，這事兒幹著急也沒用，你幫忙想辦法了嗎？找找醫生什麽的？”

“嗯，我給安排了專家會診，就明天。”方申嘆了口氣，“明天早上應該就得見他爸媽了，希望不會被看出來什麽。他爸這個人挺敏感的，我有點兒不踏實。”

方卯也輕輕地嘆了口氣，“別太緊張了，都這種時候了，他就算再敏感，心思也肯定不在你們身上。老婆都病了哪兒還有心思想別的，最多也就是琢磨琢磨你幹嘛要幫忙。到時候你就說看這孩子有前途，說讓他畢業來你公司工作之類的。老一輩都怕欠人情，你開出條件來他們反而心裏踏實。如果他要給你錢，你也先收著，你越是不要，他越是要瞎琢磨。”

方申點了點頭，方卯說的確實有道理，他之前也想過這些，但是總覺得拿錢太別扭。可是現在看來，還是得先打消汪爸爸的疑慮。錢以後有機會再還給汪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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