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汪洋在車上給吳翠芬女士打電話說晚上要請朋友吃飯,看在他二模成績不錯的份兒上,吳翠芬女士大方的放行了。

汪洋就真的拖著方申去吃了大排檔,從街這頭吃到了街那頭,天黑下來兩個人才吃累了,蹲在路邊看著路邊的小攤子。

汪洋盯著路邊一個給娃娃塗顏色的攤子看了半天,方申走過去問老板:“畫一個多少錢?”

老板指著那一排白慘慘的喜洋洋灰太狼,“大的五十小的三十,最小的那種二十。”

方申挑了一個海綿寶寶,拉著汪洋:“來,咱倆也畫一個。”

汪洋看著那個有點兒醜的海綿寶寶,樂了。

倆人窩在路邊的小板凳上,一人攥著一把筆,把一個海綿寶寶霍霍成了彩虹娃娃。

還有一個月就考試了,汪洋不好在外面玩兒太久,九點半方申就把他送回家了,這回沒進院子,車開到路口就停了。

車停下的時候汪洋楞了一下,想說他爸爸其實沒發現,最後卻沒開口。

方申伸手從車後座拿了個包裝精美的大紙盒給汪洋:“生日禮物。”

汪洋掂了掂,挺沈,剛準備撕開方申就按住了他的手:“回去自己慢慢拆。”

汪洋嘖了一聲,但是沒再撕:“什麽啊?這麽神秘?”

方申挑著眉笑著說:“教科書,你這不是十八歲了嗎,給你送貴重的禮物怕你嚷嚷壓力大。想來想去,給你送幾本書,大人了嗎,有些東西該好好學學了。”

汪洋的臉蹭的一下燒了起來,手像是被燙著似的,要不是在車裏他就把手上的東西甩出去了,“你們都是些什麽人啊!”他瞪圓了眼睛嗷嗷的喊著。

“我們?還有誰?”方申老神在在的靠著車座,笑著問。

“我同桌,就今天跟我一起出校門那女的……”汪洋都有點兒口齒不清了,抱著手上包裝精美的厚厚一摞書,拿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哦?女生?也給你送書了?”方申神色不變,依舊挑著眉。

“沒……她給我送了個硬盤……”汪洋躲開方申的目光,覺得書包裏的硬盤像個定時/炸/彈/,手上抱的書也是定時/炸/彈。

方申笑著搖搖頭:“現在的小姑娘都可以啊。那你可要好好學習,不能辜負了我們的一番好意。”

汪洋嘖了一聲,抱著書包和書下了車,車裏太熱了,開著空調還是熱,他要悶死了,“我先回去了。”他站在車門口瞪著方申,不知道還能說點兒什麽,可是這麽走了又有點兒舍不得。

要說以往見面他總是要親幾口摸一下的,可是今天先是讓李亞楠那個硬盤刺激的他不敢輕舉妄動,又讓方申嚇得大腦打鐵,什麽都給忘了,畫畫的時候都沒想起來摸個手。

方申看著汪洋的樣子樂的肩膀直顫,“嗯,海綿寶寶抱好了別摔著,回去好好學習。”

“好好學習”,多正常的一句話,可是這會兒聽在汪洋耳朵裏他就像是被電打了,關上車門就蹭的躥了出去。

回到家他如常的寫作業,等到爸爸媽媽都睡了才小心翼翼的拆開了方申送的禮物,看了一眼他就傻眼了——《川菜三十六計》《新人下廚三百招》《烘培寶典》《守住他的胃》……這都是些什麽鬼?

汪洋嘩啦啦的翻著手裏的書,總共十八本,全都是菜譜!他瞪著眼睛翻到最後一本,氣的都笑了,他抱著菜譜躺在床上笑了好一會兒,給方申發了條微信。

“我會好好學習的,但是你以後要註意鍛煉身體,保持身材。”

沒多久方申的微信就回了過來“好,我努力。”

汪媽媽收拾屋子的時候看到汪洋枕頭下面的菜譜,開始變著法兒的給汪洋換菜譜。從此一直到高考前每天晚上汪洋都能吃到五菜一湯的高規格晚餐。

今年夏天來的又猛又熱,但是考試前的幾天卻難得的陰天了,到了考試當天幹脆下起雨來。

汪洋的父母也難得的緊張起來,汪爸爸不知道找誰借了輛車,接送汪洋考試。

考試前一天汪洋給方申打了電話就把手機關機了,一連兩天,渾渾噩噩,最後一場考完出來他都不記得自己剛才寫了什麽了。

汪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家的,一路上老師同學還有父母都問了些什麽說了些什麽他也想不起來了,回到家衣服都沒脫就癱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睡著之前他矯情的想著,十二年寒窗,這就是結束了。

好久沒有這樣睡過覺了,沒什麽心事兒可想,也不用擔心睡過頭,汪洋閉上眼睛就沈沈的昏迷過去,一覺睡醒還是下午,不過已經是第二天了。

他躺在床上楞了會兒神兒,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有幾條微信留言,同學們約著去吃散夥飯,李亞楠還約他去四人約會,讓他帶上他給做蛋糕的妹子。

還有一條是方申的,他出差了,說過幾天才能回來。

汪洋嘖了一聲,把胳膊搭在了眼睛上。

好不容易解放了,可惜方申還得忙,他嘆了口氣,想著幹脆再睡幾天得了。

最終他也沒睡成,高三畢業的散夥飯一場接著一場,越吃越散不了,每回都說是最後一頓了,每回都還有下一頓。

即將各奔東西的孩子們人生頭一回經歷這麽大規模的生離,拉著手說什麽也不肯輕易松開。

這一松就是天南地北,這一松就是物是人非,這一松,青春就走上了另一條路。

汪洋可能是個子太高反射弧太長,到了最後一頓散夥飯,才後知後覺的開始覺得有些難過,盡管沒有分享過秘密,可是這些同學們也陪伴他度過了漫長的六年時光。

吃飯的時候不知道誰從家裏拿了白酒,長大成人的男孩子們呲著牙擰著眉,整張臉都皺在一起了還是一杯一杯的灌著,態度嚴肅的好像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成人儀式。

有人遞給汪洋一根煙,汪洋楞了一下,努力把渙散了的眼神兒重新聚焦,還沒來得及說話,李亞楠推開了那只遞煙的手。

手的主人不太高興,嘟囔著:“幹嘛啊,都畢業了裝什麽啊,我知道汪洋抽煙!”堅持把煙遞了過來,戳到汪洋臉跟前,汪洋盯著煙,盯成了對眼兒。

李亞楠又推了那人一把:“他戒了!都戒了一年了,你別霍霍人,喝多了一邊兒呆著去。”

那人嘟嘟囔囔的又說了些什麽,汪洋沒聽清,他瞪著李亞楠:“你怎麽知道的?”

李亞楠往他手裏塞了一杯熱茶,在他身邊兒坐下,“快把你那對眼兒別回來。”

汪洋喝了一口茶,不依不饒:“你怎麽知道的到底?”

“你問的什麽?”李亞楠沒看他,開了一罐可樂喝了一口。

“你還知道什麽?”汪洋又喝了一口茶,腦子裏亂糟糟的。

“學霸,咱倆同桌六年了。”李亞楠捏著可樂罐,鋁罐子一聲一聲的響著,李亞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什麽,“你什麽我不知道啊。你這個人吧,說心思重是真的重,那麽多年自己憋著硬是一個字兒也不肯說。”

李亞楠說著笑了一聲:“我一開始挺生氣的,我什麽都跟你說,你怎麽就那麽拽,什麽都不肯跟我說。”

她喝了一口可樂,接著說:“可是後來我看你跟誰都不說,我就平衡了。你就是這麽一個人。可是你總覺得你藏的挺好的,其實不是,你這個人,藏不住。”

汪洋張了張嘴,想說話,又不知道要說什麽,腦袋裏面更亂了。

李亞楠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可樂罐子,拍了拍汪洋的背:“這條路不好走,你既然選了,就堅持住。差不多的時候也可以適當的找合適的人說說,別什麽都一個人憋著。”

說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臨走又湊在汪洋耳邊說了一句:“硬盤記得看啊,咱倆這麽多年革命友誼,全在裏邊兒了。”

汪洋晚上回家在小區停車場停了下來,在方申停車的位置站了一會兒,擡頭看了一眼家裏的窗口,他揉了一把頭發,上了樓。

爸媽已經睡了,汪洋洗了澡坐在電腦前,發了一會兒呆,把硬盤插上,又站起來把臥室門反鎖了,戴上耳機,才點開了硬盤。

一連打開了三個視頻,耳機裏渾厚的男人的喘息和屏幕上精壯的充滿力量的男性軀體讓汪洋坐在電腦前捂著臉苦笑起來。

“你這個人,藏不住。”李亞楠的聲音咒語一般回蕩在腦子裏。

汪洋站起來拔掉了硬盤,屏幕上的畫面戛然而止。

方申這次出差走了很久,一直到汪洋出成績之後才回來。

倆人約好見面這天汪洋剛報完志願,方申一邊開車一邊兒問他報了哪裏。

“本市的傳媒大學,動畫制作。”汪洋很高興,他的分數上這個學校應該沒有問題,雖然父母想讓他學醫,但是他拿出去年暑假在方申公司學習制作的小動畫給爸媽連展示帶解釋的足足說了三四天,他們終於同意讓他學動畫制作了。

“這幾天忙完了我能接著去海之深實習嗎?”汪洋看著方申。

方申太忙,他暑假也沒別的事兒幹,如果能去實習,不僅能學東西,還能經常見到方申,簡直是一舉兩得,汪洋很期待。

方申楞了一下,半年沒聽見海之深這個名字了,他一時竟然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他抿了一下嘴唇,“海之深……我已經賣了。”

“什麽?”汪洋的眼睛瞪的溜圓,下巴都快掉到座椅上了,“你說什麽呢?什麽叫賣了?”

“春節前就賣了。家裏的公司有個資金虧空,補不上,我就賣了。”方申說的輕描淡寫,汪洋心裏卻驚濤駭浪。

他看著方申張了張嘴,沒說話。

那種跟方申在一起的時候無時無刻如影隨形的挫敗感又來了。

他知道海之深對方申來說意味著什麽,可是方申什麽時候把海之深賣了他竟然完全都不知道,不對,他察覺到了,春節前那陣子,他察覺到方申不太對,他也問過,方申說是工作上的問題,他就沒多問。

他沒有想到,竟然是這麽嚴重的問題。

方申抓著汪洋的手捏了捏:“沒事兒,都過去了。本來也就是開著玩兒的小公司,等我忙過這陣兒,家裏公司緩過來了,就再開一個,給你管著,怎麽樣?”

汪洋吸了吸鼻子,方申在安慰他,可是憑什麽方申要安慰他呢?明明賣了海之深,最難過的應該是方申,可是那時候,有人安慰方申嗎?

“你這個人,藏不住。”李亞楠的話又一次在汪洋腦海裏響起來。

汪洋閉了閉眼睛,沖方申扯出一個笑臉,“行,等我畢業了,我們再開一個新的。我幫你管著。”

方申笑著捏了捏汪洋的手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