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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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在外面吃飯,他難得放松一回,平時學習也不用人操心,汪媽媽沒什麽意見,叮囑了一聲別亂吃東西,就掛了電話。

天太冷了,倆人想了一圈兒,最後還是決定吃火鍋,涮羊肉。

方申帶汪洋去了一家他常去的店,店名叫紅泥,但是裝修很現代,從外邊兒看一點兒也不像火鍋店,簡約的外墻看著像是個賣藝術品搞展覽的地兒。

進去了也還是不像,一點兒也沒有火鍋店的煙熏火燎人聲鼎沸,這裏很安靜,沒有大堂,一個一個的小包廂,隔音做的很好。

桌上沒有電磁爐,也沒有天然氣管子,一個老銅火鍋端上來,服務生往鍋中間的筒裏加了幾塊兒碳,汪洋不懂這個,叫不上名字來,但是這碳一點兒味兒也沒有,沒有煙,也不嗆。

碳加在銅鍋中間沒多久,湯就咕嘟咕嘟的開了,服務生端上來幾盤兒薄的透亮的羊肉片兒,又上了一盤肚片兒就退了出去。

汪洋瞅著爐子嘖了一聲,“還真是紅泥小火爐啊。“

方申笑著:“知道的挺多。“

蘸料也很簡單,就一碗兒麻醬。

方申脫了大衣坐在汪洋對面,隔著火鍋上蒸騰而起的霧氣,看不清表情。

汪洋搬著椅子挪了個位置,坐到方申身邊兒去了,包廂是兩人間,有點兒小,面對面坐著還不覺得,倆人並排坐就有點兒活動不開胳膊。

但是方申也沒說什麽,他拖著椅子稍微往邊兒上挪了一點,給汪洋空出一點兒位置,拿了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涮了涮。

幾天都沒覺得餓了,這會兒聞著火鍋的香味兒他竟然覺得餓的有點兒心慌。

汪洋也涮了片肉,裹著麻醬吃進嘴裏還沒嚼幾下就跺了跺腳,“天爺,這肉太好吃了。”

方申笑著也吃了一口肉,“說是從新疆運過來的羊。”

汪洋沖方申伸出大拇指,又涮了一片肚片,吃了一口眼睛都瞇了起來,“這肚片兒也太新鮮了,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你說慢點兒,別咬著舌頭。這肚片兒據說從牛肚子裏拿出來到上桌,不超過六個小時。”方申也吃了一口肚片兒,“這店我小時候就開著的,好多年了,搬過兩次家,但是味道一直沒變過。”

汪洋手下不停的涮著肉,吃的一腦門子汗:“價格也不便宜吧,看這裝修這爐子,挺有腔調的啊。”

方申笑了,“你還知道腔調呢?”

“我怎麽就不能知道了?就許你們這些闊少知道,我們小老百姓沒吃過豬肉總也見過豬跑吧。”汪洋又吃了一片兒肚片兒,“別說,吃的東西還就是得多點兒講究,這錢也不算白花。”

方申笑著遞給汪洋一瓶飲料,汪洋看了一眼,樂了:“北冰洋啊?這兒還有這個呢?自打學校門口小賣部拆了,我好多年沒喝這個了。”說著仰頭灌了一大口。

方申用筷子敲了一下汪洋手裏的瓶子:“別一下喝那麽猛,冷的熱的一通灌,腸胃都要壞了。”

汪洋放下瓶子沖方申笑笑,“沒事兒,我皮實著呢。”

倆人聊著天兒,一頓涮羊肉吃了兩個多小時,空盤子小山一樣疊在桌上。

汪洋摸著肚子挺在座位上:“哎,我就知道,一跟你吃飯就得吃頂。”

方申在汪洋的肚子上戳了戳,笑著說:“我今天也吃頂了。”他好久沒吃過這麽多東西了,胃頂著都有點兒疼。

但是跟汪洋這麽聊著天兒,聽他講著學校裏的事情,方申的心情難得的輕松,有點兒想讓時間靜止的意思。

服務生把盤子和火鍋都收了,上了一份果盤,汪洋捏了一個櫻桃,“就這點兒空位了,你來填滿吧。”

方申看著他笑:“吃不下就別吃了,小心晚上胃疼。”

汪洋吐出櫻桃核,湊到方申跟前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麻煩?工作上的?還是別的什麽?”

方申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蓋住了眼睛,他捏了一顆櫻桃拿在手裏,沒吃,來回捏著。

“家裏的公司出了點兒事兒,不過已經解決了。”方申說完把手裏捏的快出水的櫻桃又扔回了果盤裏,“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汪洋看著方申,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跟著方申走了出去。

方申結賬的時候他先出了飯店,站在車跟前踢著路邊的雪。方申有心事兒,而且不是小事兒,他能看出來。

從方申機械般不肯停的筷子,從方申眼睛下邊的烏青,從方申開著車出現在他學校門口,他就看出來了。

可是他也看出來方申不想說,他也不想勉強方申說。

但是他心裏有點兒憋屈,他幫不上忙。無論他有多著急,這幾年他都幫不上忙,什麽都幫不上。

汪洋一腳踢飛腳邊的一顆裹著雪的石頭,銼了銼牙。嘴裏的哈氣瞬間模糊了視線,方申的影子在哈氣裏晃著出現在汪洋眼前。

“嘖,吃什麽呢天天,長這麽快呢。”方申揉了一把汪洋的頭頂,明明夏天的時候還比他矮五六公分,半年的功夫,已經差不多跟他一樣高了。

“吃天地日月之精華啊。”汪洋得瑟的沖方申擡了一下下巴,已經有點兒能俯視他的意思了。

方申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完事兒打石頭裏蹦出來就能去取經了是嗎?”說完打開了車門,“趕緊上車,凍死了。”

汪洋打開車門坐進去,看著方申:“不取經,娶你。”

方申楞了一下,笑了。

汪洋湊過去在方申嘴角親了一下,方申也在汪洋鼻尖親了一下。

方申送汪洋到樓下,倆人正坐在車裏惜別,突然有人敲了敲方申的車窗,方申往外邊看,汪洋也看,方申剛要搖下車窗,汪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壓低了聲音說:“靠,我爸!“

方申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了,他捏了捏汪洋按在他手上的手,朝他使了個眼色,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你好,有事兒嗎?“

“啊,沒什麽事兒,看你這車跟這兒停半天了,以為人在車裏出事兒了呢就問問。“汪洋爸爸的聲音跟汪洋有點兒像,汪洋後背僵硬的靠著車靠背,換氣都要忘了。

“沒事兒,我就等個人。“方申笑著回。

“奧,那就好,這裏不讓停車過夜。“汪洋爸爸說完這句轉身進了單元樓。

方申搖上車窗,汪洋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好險沒有憋死他。

“老頭幹嗎呢,什麽時候管起停車位了?“汪洋的手無意識的搓著膝蓋,嘖了一聲。

“估計就是看我停久了問問,你們這院子住的都是熟人吧?看見陌生的車停那麽久難免會多想,你爸警惕性挺高。“方申安慰著汪洋,把車開出了院子。

汪洋點了點頭,心臟還是撲騰撲騰的沒緩過來,“哎,我還沒下車呢。“他回頭看著方申。

“我開出去你再下車,從前面那個路口自己走回來。“方申說著把車開上了路。

汪洋反應過來了,他如果在院子裏下車,他爸站在他家窗口就能看見,就跟他在窗口能看見方申的車開進來一樣。

汪洋心裏咯噔了一下,“你說,我爸剛才是不是看見什麽了?……“他緊張的聲音都發緊。

方申抓著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捏了捏:“應該沒有,他要是看見你的話,我車窗開了他就會往裏望,但是他只是跟我說了兩句話,一眼也沒往車裏望。他可能只是覺得我停那麽久有點兒奇怪,沒往你身上想,你別緊張。“

汪洋胡亂的點了點頭,腦子還是有點兒蒙,他都有點兒回憶不起來他剛才在車裏跟方申都幹嘛了。

方申看了一眼汪洋緊繃的下頜線,嘆了口氣:“我的車貼了膜的,大晚上的,車裏不開燈從外面看不見裏面的人。“

汪洋這才松了口氣,但是在路口下了車他還是有點兒魂不守舍的。

雖然現在還沒打算讓父母知道,可是早晚要說的,一想到這個問題汪洋就覺得自己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沈的他邁不開腿。

剛才那種心慌的感覺怎麽也揮散不去似的,游魂一樣走到家門口,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方申的微信:到家了嗎?放心,你爸肯定沒看見。別多想,現在什麽都沒有考試重要。

這是方申給他發過的最長的微信了,汪洋看著手機上的字兒,眼睛有點兒模糊。

他想起今天看見方申的時候方申疲憊的臉,咬了咬牙,什麽忙都幫不上就算了,還添亂。

汪洋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汪小狗,你怎麽就這麽有出息呢。

他拿著手機很快站在門口回了一條微信,才掏出鑰匙開門回家。就算什麽都幫不上,也決不能添亂,他跟自己說。

方申在院子裏停了車,他剛才在門口聽見教授正在念故事,應該是正在做胎教。他沒上樓,回到了車裏。

他坐在車裏看著方卯臥室暖黃色的燈光,戒煙這麽久這還是頭一回,想抽煙。

方申搓了搓手指,下車找了個超市,買了包煙回到車上,還沒點著,手機屏幕亮了,他拿過來看了一眼,是汪洋的微信。

“到家了。沒事兒,我剛才就是突然蒙了。你放心,我都能應付,不管是考試,還是將來有什麽別的事兒。說好了要等我的,你也照顧好自己。“

方申盯著這條微信看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自己暗了他還盯著屏幕。

最後他輕輕的嘆了口氣,把手裏捏了半天的煙捏斷扔了出去,煙隨手扔在了車座上,他開車去了海之深。

遇上什麽事兒都得解決,既然選擇了,就不能後悔,也沒機會後悔。

方申通宵整理了海之深所有的項目,天亮之前給所有曾經有意向收購海之深的公司發了郵件,又給公司為數不多的幾個高層發了下午開會的通知,才歪在辦公室硬梆梆的沙發上沈沈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的很沈,他做了好多夢。

夢見小時候盯著發呆的小草突然開口說話了,夢見外公家的元寶又活了過來,還咬了掏雞蛋的汪洋。

最後方申口袋裏揣著會說話的小草,牽著元寶,元寶叼著汪洋,一起參加了方卯的婚禮。

婚禮上的方卯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青春靚麗無憂無慮,一臉的膠原蛋白笑起來能閃瞎人眼。

爸爸媽媽也在婚禮上,他們穿著禮服,難得沒有爭吵,手牽手站在方卯和教授面前,聽教授保證說會照顧方卯一生一世。

媽媽的眼神穿過人群落在方申身上,笑著朝他招手:“小申啊,你快來,你姐姐今天結婚,你唱歌祝福她啊,媽媽教你唱藍精靈,好不好?“

方申牽著元寶走上臺,媽媽的笑容突然就不見了,她漂亮的眼睛瞪了起來,修長的手指戳著爸爸的鼻子,破了音的喊:“方正!都是因為你不管兒子!都是因為你!我的小申才會變成變態的!子不教父之過!是你從小不管他,他才會變成這樣的!你把我的小申還給我!“

爸爸毫不避讓的推搡著媽媽:“孩子是你生的你養的!憑什麽變態了就要來怪我?!要怪也應該怪你自己!我好好的兒子!怎麽讓你養成這樣的?都是因為你生養了這麽個兒子,我方家要絕後了!“

方申楞在舞臺上,方卯無助的哭泣,教授不見了,參加婚禮的人也不見了,只剩下方申口袋裏會說話的小草在咿咿呀呀的唱著歌兒,它在唱《藍精靈》。

方申猛的從夢中驚醒過來,身上的襯衣濕的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他坐起來雙手撐著頭,夢裏的混亂嘈雜卻不斷的回蕩在他腦子裏,趕都趕不走。

“小申,這是你爸媽出車禍時候行車記錄儀記錄的畫面,我想辦法留下了,你自己保管好,別讓方卯看到了,她可能會受不了。“丁一把u盤遞給他,方申顫抖著接過來。

畫面裏爸爸媽媽不斷的彼此指責謾罵,最後開始推推搡搡,全然不顧車正全速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直到爸爸說出那句“我方家如果絕後,全都是因為你和你生出來的那個變態兒子。“媽媽終於崩潰,從副駕駛撲了過去……

下一秒,車毀人亡。

方申站在海之深的窗口,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一夜沒怎麽休息,又開了一下午的會,他眼眶裏的血絲像兩張紅色的蜘蛛網撐開在眼眶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接了電話,丁一的聲音充滿了怒氣:“方申你是不是瘋了!你怎麽能賣了海之深!那是你多少年的心血!那是你的夢想!你是不是瘋了!我說了我可以幫你想辦法!多大的漏洞我們都能補上!“

“丁一,方卯也曾經有夢想。“方申的聲音透著疲憊,還有一點兒莫名的輕松。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丁一的聲音平靜了下來:“你以為你這樣就還了她嗎?你覺得你欠她一個夢想?你賣了你的夢想補上公司的虧空,你就還了她了?“

“還不了,我欠她的,何止一個夢想。我欠她一個家。“方申輕笑著,看著陽光下的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小申……“丁一的聲音像是嘆息,透著疲憊和無力,”你不能這麽鉆牛角尖,你父母的死你不能全都攬在自己身上……那是個意外!況且過去的都已經無法挽回,公司的事我們還可以想辦法,那個漏洞我們可以補上的,小申,你聽我一句……“

“過去的都已經無法挽回,丁一,早就已經沒有我們了。“方申的聲音平靜而又疏離,透過電話傳過去,更加顯得不真切,丁一對著電話張著嘴,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公司的事,我會自己解決,不管我用什麽辦法,這都是我的選擇。謝謝你的關心,沒別的事兒,我就先掛了。“方申平靜的掛了電話。

方申環顧了一圈這個自己工作了多年的辦公室,深吸了一口氣,連一張紙片兒都沒帶走,轉身離開。

有些責任,逃不掉的。

逃的越久,最後面對的時候,只會越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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