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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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沒說話,夜裏停車場的燈光很昏暗,他站的位置背光,整張臉隱在陰影裏,如果不是方申對這個身影太熟悉,很難認出是誰。

隨著丁一一步一步的靠近,方申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兒,他這才發現,丁一走的慢是為了努力控制著自己走直線。

丁一是個非常自制的人,抽煙,但是沒有癮,喝酒,但是從不喝醉,有夜生活,但是從不通宵。他看起來隨性親和,實則固守原則,從不出圈。

他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明確的目的和原則,永遠知道自己要什麽,永遠知道什麽可以舍棄,什麽必須堅持,永遠不出錯。

方申吸了口氣,走過去扶了丁一把。他走的太吃力,看起來就像隨時都會躺在地上,可他還努力的控制著自己走直線,方申靠近了才發現丁一臉上的汗珠已經順著下巴淌下來了。

方申一把把丁一撈起來:“你喝了多少酒?還開了車?”他努力克制,但是聲音還是暴露了他的憤怒。

丁一順勢靠在他懷裏,下巴上的汗珠蹭到方申脖子上,方申側了一下臉,沒推開他。

但是他側臉的動作還是讓丁一楞了一下,他輕笑了一聲,聲音黯啞:“沒事就不能找你嗎?我想你,連見你一面也不行了嗎?”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近哽咽,掙紮著勉力抱住方申的腰,把臉埋在方申的肩膀上。

方申單穿了一件襯衫,肩膀上很快感覺到一陣溫熱的濕意,方申收回了想推開他的手,握成拳垂在腿邊,他閉上眼睛咬了咬牙,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裏黑沈沈的,看不出一點情緒。

“你喝醉了,我讓牛辰送你回家。”方申從口袋裏掏出電話,準備撥號的時候丁一猛地伸出手,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機,手機飛出去,不知道砸到了誰的車,又彈開,砸到了另一輛車才落地,兩輛車刺耳的警報聲在停車場炸雷一樣響起來。

丁一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警報聲裏顯得格外尖利,透著一種幾近瘋狂的蒼涼。

方申的手再次握成了拳,骨節泛白,臉上卻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他黑沈沈的眼睛看著丁一弓著腰不住的笑,最終丁一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潔白的額頭頂著停車場滿是塵土的地面,他還在笑,兩手握成拳一下一下的錘著地面。

大概是醉酒的人不知道痛,很快丁一握成拳的手就已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破了皮,血珠從擦破的皮膚裏滲出來,還沒來得及流下來,就被砸碎在了地面上,一時間血肉模糊。

方申的瞳孔閃爍了一下,走過去一把扛起爛泥一樣的丁一,毫不溫柔的把人塞進了自己的車裏。

丁一沒有掙紮,也不再笑了,他擡起醉的通紅的眼睛,盯著方申:“真的連見我一面都這麽難嗎?”

剛才笑的太尖利,現在他的嗓子已經啞的像是砂紙磨過聲帶,每個音都是破碎的。

方申低著頭不看他的眼睛,也不說話,給他系好安全帶就轉身上了車。

丁一也不再說話了,他垂著眼睛安靜的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方申一路沈默著,把車開到了丁一家門口那條路上,突然轉了彎,停在了附近的一家酒店樓下。

他不想去丁一家,雖然那曾經是比他的公寓還讓他熟悉的地方,可是那裏現在住著別人。

他不想去那個地方,只是靠近就讓他心口悶痛。

丁一擡起頭,看了看酒店的門牌,沒等方申說話,他就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搖搖晃晃的朝酒店走進去。

方申停好車跟進去,丁一正在前臺掏身份證,他喝了太多酒,手又受了傷,止不住的抖,掏了半天也沒把錢包從口袋掏出來。

方申走過去拿出自己的身份證和卡,遞給前臺。

丁一放下了掏身份證的手,撐在前臺上,弓著背低著頭喘氣兒。

醉酒的人一動就很容易難受,看得出來他這會兒很不舒服。方申擡起手,在快落在他背上的瞬間又縮了回去。

丁一透過映在前臺的大理石臺面的影子看到了方申的動作,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

“你想吐嗎?”方申收回手問。

“沒事兒,能撐到房間。”丁一趴在臺子上,換了條腿撐著身體。

方申拿著房卡剛刷開門,丁一就推開他沖進了衛生間。

方申關上門拿了一瓶水擰開,站在馬桶邊等著丁一吐完,把水遞給他,又遞給他一條毛巾。

腦子裏卻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了總給他遞水遞食物的汪小狗,他摸了一下口袋,想看看汪小狗有沒有給他發微信,兩個口袋都是空的,他才想起剛才手機讓丁一砸了,他皺了一下眉,把丁一攙起來。

“還吐嗎?”方申問。

丁一喝了口水漱漱口,搖了搖頭,說:“我想洗個澡。”

方申看著他,眼神兒沈沈的,沒說話。

丁一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你把水給我放好,我自己洗就行。”

方申轉身去放水,丁一靠在洗手池看著方申的背影,眼睛一陣酸澀,他拿手裏的毛巾揉了一把臉。

方申怕丁一暈在浴缸裏,沒敢放太多水。

“你隨便洗一下就行了,我去買碘酒幫你處理一下手,你等我回來再出來,別摔了。”方申說完也沒看丁一,轉身出去了。

丁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用毛巾又揉了一把臉,抖著手把衣服脫了,坐進了浴缸裏。

方申回來一進衛生間,就看見丁一呆呆的坐在浴缸裏,水已經不是很熱了,他的頭發還是幹的。

方申卷起襯衣袖子,抓過花灑打開水,對著丁一沖濕了他的頭發,弄了點洗發水隨便的在丁一頭發上揉了揉,身上他沒動,拿花灑隨便沖了一遍,就用浴巾把丁一裹著從浴缸裏扛了出來。

丁一一直一動不動,木偶一樣任方申折騰。

剛才吐過一場,酒勁兒已經下去一大半了,他沒有勁兒發瘋了,可也舍不得推開方申給他的這最後一點兒耐心和溫柔。

方申把裹著浴巾的丁一扔在床上,又拿了剛買的碘酒和紗布來,小心的把丁一手上的傷口處理包紮好,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突然想起他生病的時候汪小狗放在床頭的溫水,他嘆了口氣,又拐了回來,打開了一瓶礦泉水給丁一放在床頭。

“能留下來陪我嗎?”丁一突然拉住他的手,纏著繃帶的手沒有什麽力氣,繃帶摩擦著方申的手掌,方申有一瞬間的心軟,卻又想起汪小狗用兩個手掌摩挲著他的指尖讓他不要把空調開那麽低的樣子來。

人的心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變的東西,才幾天呢?汪小狗似乎已經像病毒一樣滲透進他的每一根血管,甚至於在丁一面前,他都止不住的想起他。

方申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那些因為丁一結婚而輾轉反側食不下咽的日子仿佛蒙了一層紗,當初刻骨銘心的感覺也已經不那麽強烈了。

沒有誰能代替誰,但是也沒有誰會永遠在原地等著誰,總有新的人值得你愛。

方申一根根的掰開丁一的手指:“多喝點水,好好休息。”他看著丁一的眼睛,眼神卻沒有溫度。

丁一聽見門哢噠落鎖的聲音,全身脫力的癱在了床上,眼淚終於不可控制的從眼眶裏湧了出來,他知道,這是世界坍塌的聲音。

方申回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走了兩步看見地上碎的找不著一塊完整屍體的手機,又拐回去打開車門上了車。

他一路把車開到了汪洋家樓下,搖下車窗看了一眼汪洋家黑洞洞的窗口,孩子應該已經睡了。

他放倒座椅靠背,閉上眼睛,很快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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