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申看著汪洋這一行李箱的零食，剛才陰郁的心情一掃而空。平時他也不是愛吃零食的人，這些天實在是讓這島上的咖喱折磨狠了。

汪洋獻寶似的把零食一袋一袋拿給方申看，一邊兒翻還一邊兒講解，這是什麽，那是什麽，這個跟那個搭著最好吃，那個早上吃，這個當夜宵，還有白天塞牙縫兒的。一天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度被食物填滿，方申聽的一楞一楞的，他還是頭一回見人把零食吃出這麽多講究來。

“行行出狀元啊，你得算是吃貨界的狀元了吧？頂級能好怎。”他笑著捏了一下汪洋的臉，從箱子跟前站起來，隨意的歪在汪洋床上。

“必須的必啊，等回國了帶你去遛路邊攤，全帝都最好吃的串兒，最正宗的麻辣燙還有湯最好喝的小餛飩我都知道。”汪洋拿出兩包泡面站起來，一回頭就看見方申躺在他的床上，修長的胳膊腿把小床鋪滿了，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像是睡著了。

“行啊。”方申懶洋洋的開口，胳膊還是搭在眼睛上。

看著方申漂亮的喉結隨著他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在脖子上滑動，汪洋的臉莫名的有點兒燙，“面泡好了我再叫你。”說完這句他逃似的躥出了房間。

聽著房門“砰”的一聲關上，方申翻了個身。汪洋的枕頭不怎麽好聞，男孩子這個年紀旺盛的荷爾蒙和發達的汗腺讓他們不管再怎麽愛幹凈貼身的衣物和床上都不可避免的滿滿都是濃郁的“男人味兒”。

方申一翻身就被這撲面而來的男人味兒熏得皺了皺眉，可他還是躺著沒動。

特別累，不是身體，是從心底湧上來的疲憊感，蔓延進四肢百骸，讓他覺得動一下都得調動全身的意志力。

牛辰的話，汪洋的話，最後一次見面丁一的樣子，輪著番兒的在他腦子裏打轉。

不是沒有過猶豫，看到丁一痛苦的樣子他也不是沒有心軟過，可是這是他的選擇，這是他的原則。

自私嗎？絕情嗎？不能退一步嗎？

方申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眼睛突然就酸澀難當，他把臉埋進汪洋的枕頭裏，男孩子年輕的氣息雖然不那麽好聞，卻抵禦了那種要流淚的酸澀。

到頭來，他愛的人，他一起長大的兄弟，還沒有一個才認識一天半的小孩兒理解他。

每一次想要說清楚自己的想法，都被他們那種看著任性的孩子似的眼神逼得不想多說一個字。

孩子，大概是吧，是他還不夠成熟。所以同樣是孩子的汪洋才能理解他。

可是要變得成熟嗎？

“不要。”方申悶在枕頭裏說。

“啊？你不吃了啊？”汪洋端著泡面剛走到床邊兒，就聽見方申說了這麽一句，聲音啞的跟哭了似的，驚的他一蹦，面差點兒扣了。

方申聽見他的聲音，臉埋在枕頭裏悶著聲音笑了一陣兒才坐起來：“沒跟你說話，你倒挺能接話。”說著從汪洋手裏接過面碗。

汪洋表情誇張的東張西望著：“這屋裏還有別人呢？”

“就在你背上趴著呢。”方申端著碗坐到桌子邊兒上準備吃，汪洋把饢都給他泡湯裏了，服務還真是周到。

汪洋嘖了一聲，從箱子裏摸了一個鹵蛋一根火腿腸扔給方申，“你這人幾十歲了能不能嚴肅點兒了？”

方申接過他扔過來的東西，埋頭開始吃面，沒接他的話。

汪洋也沒再說話，出去把自己的面碗也端進來，坐在方申面前悶頭吃著。

方申是真佩服汪洋，一碗面，倆饢，仨火腿腸，還有一大包豆幹，他全吃了。看著他吃飯方申總覺得自己也沒吃飽，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半塊饢，吃完覺得胃裏頂的方便面調料包裏的味精味兒一個勁兒的往上翻。

汪洋吃完放下筷子長長的出了口氣，一臉的滿足。看方申皺著眉頭捂著肚子，納悶的問：“怎麽了？肚子疼？這面也不辣啊！”

“沒有，就有點兒撐。”方申有點兒無奈，打小也沒幹過吃撐到胃痛這麽沒出息的事兒，果然吃貨這種病是會傳染的。

汪洋聽他這麽說松了口氣，說：“沒事兒，過一會兒消化消化就好了，要不你來一顆健胃消食片？我帶的有。”

“你帶那個幹嗎？你還需要健胃呢？你這胃都可以裝下一整個拉克代夫海了。”

汪洋一邊兒在包裏翻藥一邊兒說：“我不健胃，我消食啊。”一邊兒說一邊兒把藥遞給方申，兩顆。

“還一顆是什麽？”方申一口幹吞了兩顆藥，問汪洋。

“嘖，你怎麽幹吞呢？我還說你等一下我出去給你拿熱水呢。不過吃進去喝應該也行。”他一邊兒說一邊兒往樓下廚房走，端著水杯回來的時候才回了一句：“那個是vc，這島上水果貴的離譜，也沒什麽蔬菜，每天吃一顆vc，不然容易潰瘍。”

方申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挑著眉看著汪洋：“你還準備挺齊全，來之前查攻略了？”

“嗯，我每個學期放假都出來做義工，去過泰國、菲律賓、斯裏蘭卡，馬代是我第四站了。”他一邊兒說一邊兒自己嘎嘣嘎嘣的嚼了一顆vc，“出來做義工跟旅行度假不一樣，食宿條件都不能算好，要想過得舒坦就得多做點兒準備。”

“挺高尚啊，這麽喜歡做義工？”方申端著水杯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饒有興趣的看著汪洋。

汪洋坐在床邊兒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也不是什麽高尚，就是想出來玩兒，做義工比較便宜，父母也比較容易同意。而且比起跟團旅行，義工大部分時間跟當地居民工作生活在一起，能更深入的了解當地的風土民情和生活狀態，我覺得很有意思。”

汪洋這樣說話的時候不像平時看著那麽傻樂，少年人特有的自信裏帶著一股走南闖北歷練出來的老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青筍，青澀慢慢褪去，還沒來得及沾染上世俗的成熟，卻自有一種開疆辟土的銳氣。

“真是好年紀。”方申說，聲音像是嘆息，很低，很輕。

汪洋有點兒拿不準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回話，他知道方申今天心情不好，早上聽了那段對話之後，他猜測方申這段時間心情都不會很好，可是他除了表達自己的看法之外，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又或者，他覺得，方申並不需要什麽安慰。

盡管他還沒遇到過什麽感情問題，十七年來，他最大的感情問題就是如何面對自己喜歡男的這個事實，他甚至沒敢想過將來。

汪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看了方申一眼又塞了回去。

“沒事兒，抽你的。”方申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的喝著水。

“要不我出去抽吧，你不是戒煙嗎？”汪洋拿出一根煙夾在手上，站起來說。

“沒事兒，你在我面前抽煙也影響不了我戒煙，我這人自制力沒那麽差。你出去萬一讓你同學看見了呢？”方申站起來晃悠到床邊，又歪在了床上，他有點兒困，但是又懶得回自己屋，雖然只有幾步路，也可能僅僅只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呆著，想到這兒他有點兒自嘲的笑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脆弱了。

“抽你的吧，我瞇會兒，下午什麽活動？”他閉上眼睛說。

“去幼兒園給孩子上課，你歇著吧，到點兒了我叫你，帶孩子挺累的。”汪洋說完點著了煙。煙癮不大，也不是非得抽，但是這會兒突然就特別想抽，他皺了皺眉，吐出一口煙。

方申往床裏邊兒挪了挪，翻了個身面對著墻，“你也歇會兒吧，你一挨著小孩兒跟被點了穴似的，不歇會兒我怕你下午直接石化了。”聲音到後面已經有點兒飄，像是夢話似的。

汪洋看著方申給他空出來的位置，目測是夠他躺了，側著身。

方申雖然有肌肉，但並不是那種一坨一坨的大塊頭，這會兒貼著墻側著身，看起來竟然有點兒單薄。剛才隨便就能鋪滿整張床的長手長腳這會兒順著床邊兒整齊的碼著，腿看著反而更加修長了。

汪洋盯著方申的背影，一口一口的抽著煙，腦袋裏邊兒空空蕩蕩的。耳朵卻特別的靈敏，煙草燃燒的聲音都那麽的清晰，還有方申越來越平緩的呼吸，一點點的順著耳朵傳進他的神經，在空蕩蕩的腦袋裏回旋開了，像是一曲舒緩的輕音樂。

他吐出最後一口煙，剛才想抽煙的那種莫名焦躁的心情已經平覆。

他卻不知道是因為這根煙，還是因為腦袋裏的那一場名叫方申的呼吸的音樂會。

把煙蒂扔進面碗裏，汪洋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訂了鬧鐘，走到床邊小心的躺下了。

盡可能的不貼著方申，兩個男人睡一張一米五的小床，中間還空出了一個人的位置。但是他躺下了就不敢再動，聽著方申的呼吸聲，神經緊繃的以為自己可能睡不著了，可是這個想法的最後一個字兒還沒在腦海裏散掉，他的眼皮兒就重重的合上了。

不僅睡著了，還睡得格外沈。鬧鐘響了他都沒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