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嘖，開心點。】

砰。

少年身體軟軟倒下，帶著他所有的愛恨與孤獨，徹底沒了聲音。

阮棠蹲下身，掰開對方掌心，將那顆徽章換成吊墜，又替他收緊手掌，放在小腹上。

吊墜不過是一個代表，回去以後只要和夏長明說一聲丟了就好，沒了它也動搖不了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說不定夏長明不僅不會責怪他，反而會心疼他。可霍啟明不一樣，這個吊墜可以說是他和夏長明最後的聯系了。

就當是他恃寵而驕吧，他擁有的愛很多很多，可霍啟明，似乎一個都沒有。

最後看了地上的少年一眼，阮棠轉身走向出口。

外面天已經大亮，走過長長的上坡，阮棠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

黑夜終於過去了，晨光初綻，澄黃色的光線灑在被暴雨沖刷了一夜的花草上，展露出勃勃生機。黎明之中一切都被洗涮一新，空氣也因為冷冽而變得額外清新。

收好槍，阮棠擡頭仰望了一會天空。霍啟明說他是乖小孩，還問他有沒有殺過人的時候，阮棠就想搖頭否定。

他可不是什麽乖孩子。某天上學前他故意倒掉收集漏水的水桶，任由水流滿地廁所地板。昨天晚上，他難得見到那個男人清醒，他本來應該開心，清醒的父親不會打人，頂多對他冷漠些。可他接下來偷聽到的電話內容就不那麽讓他高興了，他會被賣掉，為了幫他還清債務。

阮棠至今都想不起他是抱著什麽心態倒掉水桶的，看著裏面的水清傾斜而下，他內心想法只有一個：喝醉酒或者酒醉剛醒的人，意識會很不清醒。

一切如他所料，等他放學回家，一打開廁所門，他的父親仰面躺在地上，口鼻糊滿了嘔吐物，早就沒了聲息。

阮棠不想被賣掉，可他沒想到男人的行動竟然會如此迅速——他已經簽了那份合同。

警察將這件事定性為意外，阮棠也不清楚沈寒凜是否查到了些什麽，反正他沒有說過，對自己的疼愛始終沒有變過。

即便是壞小孩，也能找到願意疼愛自己的大人。

可阮棠最終沒有說出口，霍啟明不需要自己安慰，他這樣說其實也與炫耀無異，不過是在對方傷口撒鹽罷了。

不再想霍啟明的事情，阮棠藏好手槍，掏出離開前順便摸走的電話，緊繃了許久的心弦終於放松了下來。

他贏了，很快就可以見到沈寒凜了。

就在他低頭按電話的時候，阮棠忽然聽見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糖糖！」

阮棠驚愕擡頭，這是林瀟的聲音！

一輛黑色大車從遠處飛速駛近，車還沒完全停穩，後座的車門就被打開，翟曦一把撲上來，死死地抱住阮棠。

阮棠還握著電話，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就見林瀟也從駕駛座下來沖過來抱住自己，緊緊地抓住自己肩膀，上下摸索，再三確定手下的人確實是平平安安的：「沒事吧？」

印象中的林瀟對一切都漫不經心，哪有情緒外露抱自己抱得這麽緊過？忽然被封閉訓練好久的林瀟抱住，阮棠還握著電話，腦子亂成一團漿糊，頗有點不知所措：「我、呃……你、你們……」

他整理了下思路，正想略微概述一下情況，林瀟和翟曦就一左一右地架住他，飛速將他塞進車裏，比慣會綁架的綁匪還要熟練。

「別擔心糖糖，哥車技比床技還好，一定能帶你平安離開。」林瀟動作熟練之極地一手系安全帶，一手關車門。往後視鏡裏瞄了眼，確保阮棠已經系好安全帶後，林瀟一踩油門——

轟！

沈寒凜借給林瀟的車性能怎麽可能不好？阮棠雖然不熟悉車型，可一上路，這輛車就如同猛然發力的黑豹，車速在短短三四秒就爬上了120公裏。強大的沖力和離心力直接沖得阮棠臉色發白，死命抓住車門頂的把手。旁邊的翟曦卻非常有經驗，早就系好安全帶，背脊緊緊貼著座椅後背，抱著筆電用最舒服省力的方式坐著，看上去比遠比阮棠游刃有餘。然而，比翟曦更加游刃有餘的還有一個，那就是林瀟。

「後面沒有追兵！林哥你不用開這麽急！！！」阮棠被突然飆車的林瀟給嚇懵了，什麽帶他平安離開，現在已經被嚇得沒了半條命了！而且看這個人的飆車駕勢之熟練……林哥的退役生活這麽豐富的嗎？！

「什麽？！」

「啥？」

又是一聲刺耳的急剎車。

林瀟人如其名，開車真是過分豪邁瀟灑了。

阮棠心有餘悸，緩了緩神才和兩人解釋了一番之前的事。

林瀟用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眼神上下掃視阮棠：「行啊糖糖，長大了。」

翟曦表情反而更加陰沈了，立即跳下了車，卻故作不在意地聳聳肩：「沒事的話，那我去找我哥。」

說完就走，背影沈穩，實際上連筆電都顧不上拿，腳下一雙腿交替溜得飛快。

林瀟吹了聲口哨，看熱鬧不嫌事大：「加油小奶狗，希望你的長明哥哥還沒有被吃幹抹凈。」

「長明哥哥也來了？」阮棠立即反應過來，手下意識搭上車門，也想立即回去。可最後，他的手還是放下了。

夏長明或許早就到了，甚至是故意避著自己的，因為他還有些事情要和霍啟明談清楚，聽霍啟明說希望他們稱呼自己做「大嫂」，顯然和夏長明之間有段故事。

故人相逢，他要做的只有給予他們談話空間。

幸虧他沒有對霍啟明做什麽。

阮棠沒有殺霍啟明，那把手槍裏的是特制子彈，殺傷力雖有，更多的卻是麻醉效用。雖然他不是很懂為什麽既想殺自己，又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的那一槍，但反正不按霍啟明的意思來就對了。霍啟明想殺他，他就反抗到底；霍啟明想死，他就放過他。

而且如果說霍啟明幡然醒悟，那也應該交由法律審判他的罪行，而不是阮棠自己。

按照時間和劑量一估算，他們大概還能聊個五分十分鐘。剛才林瀟這麽一飆車，確實飈出不短距離，等翟曦趕到，霍啟明也一定已經暈倒了。

不知怎的，阮棠總是覺得，要是讓翟曦和霍啟明正面對上，肯定會發生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車輛重新啟動，這次是安全速度。

林瀟載著阮棠，穩穩地駛向葉承旭名下的醫院，只是那表情，怎麽看怎麽不爽，怎麽看怎麽不得勁，活像是被蒙眼堵嘴綁手腳的狐貍精，再多的功力也發不出來。

一路默默無言，去的時候這輛車載著三個人，回去卻只剩下兩個人。

林瀟一邊駕車，一邊從後視鏡觀察阮棠。

他靠著椅背，側過頭看著窗外，眼神似乎沒有多大歡喜，不知是累的還是怎樣，少見地露出悶悶不樂的樣子。林瀟的野性直覺剎時發作，直接開口：「糖糖，我必須說，人都是先自輕、然後自賤、最後自甘墮落。」

阮棠扭過頭看向林瀟。

他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降下的車窗邊，發絲被吹得獵獵生風，在空中狂舞。坐姿狂野，表情漫不經心，可阮棠知道，他嘴裏說的那個人並不是單純地指霍啟明：「你可以同情別人的遭遇，但最好聽過就忘，不要把別人的遭遇放在心上。」

阮棠可太適合搞藝術了，出色的觀察力、天賜的強大天賦，還有這個時代最珍貴的共情能力。

因為能夠深刻地理解他人感受，所以可以對被拋棄這件事既往不咎、所以可以盡情為那些哭不出來的人流淚，還有願意放過別人的悲憫。但共情能力同時也是把雙刃劍，既能賜他無窮無盡的靈感與一顆細膩的心，也能將他壓垮。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阮棠救不了那麽多人，即便救了，別人也未必會感恩。到時候，吃苦的還是阮棠自己。

「嗯，我知道了，我只是……怎麽都放不下。」阮棠遠眺窗外，他現在是去見沈寒凜了，他在奔赴幸福，有人卻被留在了黑暗的地下。

「啥呀！啥放下放不下的，放不下就不放唄，有掛心的事情就去處理，有掛心的人就去找。」林瀟又開口了，這次卻是換了一個語調和口吻，將某位剛剛離開的人平常說話的語調模仿得活靈活現，將阮棠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圓。

林瀟和阮棠在後視鏡對視，得意地比了個wink：「如果翟曦還在的話，大概會這麽回答你吧。」

阮棠被他學翟曦說話的腔調逗笑了。

這個小祖宗可算是笑了。林瀟暗暗松一口氣，賣笑他擅長，哄人笑可不擅長。但他林哥的尊嚴還是要嚴格維持，於是他臉上還是一派輕松愜意：「想想看接下來的好事吧，你很快就能見到沈寒凜了，南風也平安到了醫院，估摸已經開始手術了。」

「真的？」阮棠驚喜地睜大眼，突然有種落淚的沖動：「南風哥哥……終於要變健康了。」

駕著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是啊，你瞧，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嘖，開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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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下章沈先生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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