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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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澄把許帆送到小區樓下時,已經是晚間十一點。許帆醉醺醺地看表,皺起眉頭想,邵寧或許要大發雷霆。不過他更好奇邵寧發起火來是什麽樣子,於是他又在微醺的氣味中快樂起來,朝方澄拋了個飛吻,許帆大著舌頭趴在車窗上說:“好哥們……拜拜……”

方澄皺眉:“我送你上去?”

許帆笑著伸手,張開五指在方澄面前搖了搖,篤定道:“這是五!”

方澄:“……”

許帆站直身子,踢了方澄車門一腳,留下一只灰撲撲的腳印,“回去路上慢點開,你喝酒了,記得躲著交警。”

方澄白了許帆一眼,發動汽車走了。

許帆猴子一樣蹦上樓,鑰匙插進鎖孔,他忐忑又興奮地期待著邵寧憤怒的臉孔。

誰知道打開家門,一片黑暗。屋子裏冷冷清清的,沒有油煙味,中央空調安靜地運行著,一陣冷氣撲面而來。

許帆這會兒清醒了點,意識到邵寧是還沒下班回來。

好在許帆的失落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在浴室沖了個滾燙的熱水澡,許帆在冷冰冰的空調房間裏裹著厚重的大被子睡著了。

邵寧什麽時候回來的他不記得,大概是因為喝了酒,許帆睡得很沈。眼睛一閉一睜,外面陽光萬丈,金色的光芒透過窗簾射進來,邵寧安靜地側臥在自己身邊,臉上的汗毛被曬成淺淺的一層金色,許帆眨眨眼睛,覺得邵寧很像古畫中走出來的樓蘭王子,驚為天人。

樓蘭王子睜開眼睛,一副極品畫作就這麽被破壞了,好像溫暖融融的一個人逐漸被一層冰慢慢封住。

許帆咂了咂嘴,沙啞著嗓子道:“親愛的,你應該給我一個早安吻,而不是一大早用目光淩遲我。”

邵寧伸手,在被窩裏將許帆摟到了自己胸前,冷冷道:“親愛的,抱一會。”

許帆悶在他胸前,“你說這話時,我真心的建議你換一個和藹一點的語氣,你這樣很嚇人你知道嗎?”

邵寧狠狠地在許帆癢癢肉上捏了一把。

兩人起床上班,許帆宿醉之後頭疼腳軟,懷疑地看著正在刷牙的邵寧:“你昨晚幹我了?”

邵寧一口泡沫差點咽進嘴裏,回頭冷冷楸了許帆一眼。

許帆扁嘴道:“我腰酸。”

邵寧吐了漱口水,繼續洗臉:“那待會別擠公車,跟我一塊走。”

許帆靠在墻上,盯著邵寧屁股道:“既然媳婦兒這麽盛情邀請,那麽我就……哎,勉為其難答應吧!”

邵寧:“……”

許帆樂呵呵地下樓去買早飯,分好餐具坐在飯桌上,邵寧殺氣騰騰地啃著一只包子,不時瞪許帆一眼。

許帆:“媳婦兒,你說我這個月漲工資不?”

邵寧:“換個稱呼。”

許帆:“邵總……”

邵寧:“換個稱呼。”

許帆:“寧寧……”

邵寧:“換個稱呼。”

許帆猛地一拍桌子,怒道:“邵寧,你欺人太甚!”

邵寧慢悠悠道:“你昨天跟方澄吃飯去了?”

許帆有點軟下氣焰,但是轉念一想,自己這不是做賊心虛麽?既然沒有做賊,那千萬不能心虛啊!

所以許帆一個猴竄,騎到了邵寧的腿上。邵寧擡眉迎上許帆的目光,許帆湊上前,邵寧配合地仰起頭,以為許帆是要接吻。

許帆從下巴開始,油膩膩水淋淋的舌頭把邵寧舔了個遍。

邵寧打了個哆嗦,怒氣滔天地罵道:“你幹什麽!都是油!瘋了吧你!”

許帆笑道:“這叫相濡以沫,寶貝兒。”

邵寧:“……”

邵寧一直到發動汽車時,仍舊在不停地蹭自己的臉,總覺得油漬沾在了臉上,和著許帆的口水融入了皮膚裏。

許帆坐在旁邊,愜意地叼著管子吸豆漿,汽車發動。

邵寧看著路面,穩穩地踩著油門,道:“這個月你的銷售成績不太好。”

許帆聳聳肩,“新人嘛,你要寬容。”

邵寧:“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是連續好幾年的銷冠。”

許帆詫異道:“那會兒不正是我在攻克你的時候?”

邵寧:“所以你應該學習我。”

許帆嘿嘿一笑,道:“媳婦兒,你臉皮變厚了。”

邵寧不置可否,繼續開車。

許帆:“如果你的老二也跟你臉皮一樣厚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無法行走自如了。”

邵寧一瞬間臉色變得十分精彩。

——

車子駛上馬路,交通一開始尚算流暢,但是逐漸地就擁堵起來,最後成了一只挪動的蝸牛。

邵寧墨黑的眼看著前方,習慣性地不發一言。

許帆眺望了一下,發現前面不遠處擁堵了很多人,圍成一個圈,顯然是發生什麽事故。

許帆從車窗探出腦袋,遠遠望去,就見擁堵那地兒旁邊是一棟高高的寫字樓,下面聚得人山人海,對著樓頂指指點點,許帆再往上看去,瞬間白了臉色。

三十幾層的樓頂,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人,在許帆眼中只看見一個小黑點。

邵寧見許帆有點發抖,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瞧,也看見了那個樓頂的人。

隱約可見,那人身邊聚了一群警服人員,隔得遠遠的在勸說,樓下一個大大的充氣墊漸漸成型。

警車鳴笛聲籠罩四方,烈日當空的秋天,憑空生出一種肅殺感,道路很快被有序清理好,車流開始緩緩覆蘇。

許帆握著邵寧即將發動油門的手,看著前方道:“邵寧,我得上去,看看那人。”

邵寧皺眉,“不要多管閑事。”

許帆急道:“有人要跳樓!怎麽能說是閑事?”

後面有車聒噪地鳴喇叭催促,許帆執著地看著邵寧。

邵寧漆黑的眼瞳凝視著許帆,片刻後,他輕嘆一口氣,打著方向盤停到了那棟樓下。

許帆一馬當先狂奔出去,穿過樓下圍聚的人群沖進大廳。

邵寧皺著眉頭跟上。

頂樓攔著一條明黃的警戒線,有談判人員正拿著喇叭向那邊喊著什麽,內容許帆熟悉得不得了,當年許盛名跳樓時談判員也是這套說辭,感情這勸說詞是跨越了時間和空間,一直從未進步的。

許帆被警員攔在外面,邵寧跟上來,拉住許帆,警告地對他搖搖頭。

許帆無視邵寧,焦急地對警員道:“讓我進去,我有話想對那人說。”

警員疑惑地問:“是你朋友?”

許帆還沒回答,邵寧就冷冷道:“是陌生人,許帆,走,別多管閑事。”

警員擺擺手,示意許帆快走不要添亂,許帆被擋在警戒線外。

許帆眼看就要跨過警戒線進去,邵寧扯住他的手腕,喝道:“許帆,聽話!”

許帆猛然轉過頭,瞪著邵寧,一瞬間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劍。

邵寧不自覺地松了手。

許帆跨國警戒線,幾個警員同時過來攔,為了不驚到那邊情緒不穩定的男子,他們都壓低聲音斥責道:“快走!別添亂!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許帆懇切地看著面前幾人,道:“就是人命關天,所以讓我去,我就說幾句話,保證不添亂。相信我!”

樓頂上日光灼灼,曬得人眼睛發痛,許帆越過警員,站在那男子不遠處。

男人穿著黑色西裝,看樣子三十歲出頭,要是正常情況下,估計也是個風度還不錯的白領。這會兒他的頭發已經被高樓的風吹得沒了型,神態癲狂而焦躁,不斷地在邊緣處踱步,腳邊就是三十六層高,四百米的高空!不用眼看,光是想象就讓人很有眩暈感。

幾乎是同時,樓頂處鐵門又被推開,發出刺耳的破空聲,一個女人帶著一小男孩沖了過來,歇斯底裏地對遠處喊道:“平哥!快下來!你這是幹什麽!要幹什麽啊——”

警員見狀忙將人讓了進來,邵寧趁機跟上,站到了許帆身旁。

那女人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小男孩不過七八歲年紀,被這麽一嚇,也跟著嚎啕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邊緣處得男人也流淚了,眼淚滴下來,很快被風吹散,又被太陽曬幹,他哭得一哽一哽,沙啞著嗓子道:“阿蓮,好好照顧孩子。”

眼看著他深吸一口氣,一腳往外挪去,全身都明顯的在瑟瑟發抖。

女人頓時尖叫嚎哭:“不——”

談判員握緊了喇叭,“趙平先生,冷靜一點,請不要沖動,你看你的妻兒還在這裏……唉唉!你幹什麽!我的話筒!”

許帆搶過喇叭,上前一步,聲音顫抖:“這位先生,你先聽我說一點,我說完再跳,好不好?”

警員頓時想沖上前掐死許帆。

但是許帆的聲音的確成功阻止了男人的步伐,男人轉頭疑惑地看著許帆。

許帆朝男人微微笑了一笑,深吸一口氣,音調恢覆了平穩:“這位先生,我叫許帆,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是一名GAY,曾經我的爸爸也是從很高的樓頂跳下去,我站在旁邊看著的。”

男人一瞬間瞳孔收縮,胸口劇烈起伏,是在用力地換氣。

許帆聲音從擴音喇叭中,穩穩地傳了出去,“哥們,我今年二十二,我爸五年前跳的樓。在之前,我爸給我很多錢,寵我,從不教育我,我就跟您兒子,一樣,像個小孩兒一樣,活得沒心沒肺。哥們,我跟你說說,親眼看自己老爸跳樓的滋味吧?”

“不太好受,”許帆看著男人,聲音飄散在風中:“直到今天,我還是總做夢,夢裏面都是我爸回頭看我的最後一眼,想一次疼一次,心口跟螺絲釘打著旋扭進去了一樣。哥們,你看,我沒有爸爸,又是個GAY,同學看不起我,我媽為了養活家裏,每天起早貪黑,她曾經是個漂亮的貴婦人,現在是個糟糕的農婦。哥們,我被同學摁在廁所裏扒光衣服,罵死基佬,我不能跟我媽說,因為媽媽沒有辦法承受,我大學在外頭打工時,差點被外國佬強上了,嗯,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周圍人都看向許帆,眼神帶著驚訝,邵寧也不例外,不過他的神情裏頭多了心痛。許帆繼續道:“可是這些,因為我沒有爸爸,我找不到人說,我媽很不容易,我不可能去增加她的負擔。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爸在的話,哪怕他會廢了我呢?我也得告訴他這些事,爸爸是我心裏的樹,遮風擋雨的樹,這棵樹倒了,我差點死在風雨裏。”

男人站在原地,淚如雨下。

許帆換了只手舉喇叭,道:“還有很多,比如我吸毒啊,我沈浸在那種感覺裏面。冰毒進了血脈,好像老爸又回來了,一巴掌扇我身上,恨鐵不成鋼地罵我。可是每次清醒過來,就發現我爸真的不在了。好像是做了很長的夢,醒來之後還是什麽都沒有。”

許帆向前一步,朝男人伸出手:“哥們,來,過來,陪你兒子去吃頓飯,哪怕是肯德基呢?看他在小樂園裏面跟孩子鬧,你看他累了,讓他到你身邊喝口橙汁。你要是不在,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男人慢慢地伸出手,放在了許帆手心裏。

許帆心下一松,手上用力,將男人扯了下來。

天臺上響起稀落的掌聲,每個人都用力拍著手掌,惟獨邵寧。

那男人嘴唇蠕動了一下,話未出口,已經泣不成聲。

那家人似乎想道謝,報社的記者不知什麽時候趕到,一個勁地對許帆拍照,似乎還想走上前采訪一下。邵寧冷著臉,擋開所有人,把許帆扯走。

兩人剛走進電梯,邵寧就聲如寒冰:“以後別做這種事,蠢。”

許帆看著電梯鏡子裏自己的倒影,笑道:“我就是個蠢貨,你才發現咩?”

邵寧:“……”

許帆:“親!現在退貨還來得及喔!”

邵寧怒道:“不準耍寶!”

許帆聳聳肩,兩人走出電梯,下面人群猶自散去,面前一片空曠,行人表情是一概的冷漠。許帆道,“邵寧,你覺得我很傻是麽?”

邵寧冷哼一聲。

許帆笑道:“你看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好像長得都一樣,我是指神似。一個個待久了,就被社會同化,變得很冷漠。剛剛在下面看熱鬧的,有幾個人真正為那人擔心過?他們多數是在起哄湊熱鬧,這是我們民族的劣根性。”

邵寧打開車門,漠然道:“你打算對我講道理?”

許帆站在車外,靜靜地凝視邵寧:“這個世界上熱情的人不多,我常在想,有人遇到困難時,或許別人只是拉一把的力氣就可以挽救一個人,但是大多數人選擇漠視。邵寧,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許帆低下頭,“你走吧,我去坐我的公車,那才是我的世界,平凡人善良熱情的世界。”

邵寧冷喝一聲:“許帆!”

許帆自顧自轉身,往公車站走去。

邵寧坐在駕駛座,劇烈喘息很久,才發動汽車往公司開去。許帆的身影已經被公車站的人海淹沒,邵寧看不見,卻還是固執地往那個方向瞥了好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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