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殘蕙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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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銀芒自夜空而落,瞬間散做千萬雨絲,密密的落下,兀自驚擾著夜的寧靜。

沈落辭從流螢手裏接過藥,轉身走進裏屋,楚闌正倚在床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瞳中明滅不定,不知在想什麽。

沈落辭在他床邊坐下,輕聲道:“喝藥了。”

楚闌回過神來,從她手中接過藥,緩緩喝下,轉眼看到沈落辭正低著頭,睫毛上染著細小的水珠,也不知是雨還是淚,楚闌嘆了口氣,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在擔心他麽?”

沈落辭沒有回話,只是那恍惚的神色已經將萬般思緒暴露在了楚闌眼中,楚闌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濕潤,輕聲道:“我已經派人去看他了,你不要太擔心了。”

沈落辭輕輕地“嗯。”了一聲,隨後便是許久的沈默。

燭光晃了晃,雨滴碎在窗戶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屋內生了爐子,本不該覺得冷,只是心卻像僵了一般,麻木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徐懷瑾嘴角的鮮紅猶在眼前,她不知道他傷的怎樣,他轉身的時候她以為她會追上他,只是那一瞬腳底卻仿佛生了根一般,挪不動一步,只能麻木的站著,看著他一點一點的走遠,在夜色下漸漸化為一個點,再也見不到了。

藥碗淡淡的餘溫順著掌心的脈絡蔓延,楚闌擡眼看著她緊鎖的眉,眸子隨著燭光顫了顫,“既然這般放不下,剛才為什麽不追出去呢?”

沈落辭的眼神恍惚,聲音輕的仿佛隨時會被雨聲淹沒,“我若是追出去了,那你怎麽辦?”

楚闌勾了勾唇角,笑容有些寂寞,“你遲早都會走的,等你走的時候,還會對我說這句話麽?”

沈落辭的聲音澀住,楚闌微垂下眼,輕聲道:“你沒有欠我什麽,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下次若是再發生這種事,無論你怎麽做,我都不怪你……”

“不是。”沈落辭打斷了楚闌的話,“我不想看著你出事。”

“那他呢?”

“他……”沈落辭低聲呢喃,“是舍不得……”

楚闌緩緩閉上眼睛,“你擋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還以為,你放下了……原來不過是我自欺欺人……”

沈落辭看著窗外漠漠細雨,緩緩道:“我們在一起,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啊,我的心結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才會打開,又或者一輩子都打不開,那時候你又要怎麽辦?”

楚闌的身子僵了僵,隨即睜開眼睛,看著她隆起的小腹,微微一笑道:“不說這個了,這幾天胎動明顯麽?”

沈落辭的手輕撫上自己的小腹,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柔和起來,她點了點頭,道:“嗯,總是用腳踢我,調皮的很。”

楚闌輕輕抱住她,暖著她微涼的指尖,柔聲道:“看這調皮的樣子,應該是個男孩兒。”

沈落辭笑了笑,“可我喜歡女孩兒啊。”

楚闌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聲道:“男孩兒好一些,都說男孩兒長得像娘。”

沈落辭沒有細想楚闌這句話的意思,擡頭看著楚闌問道:“你也長得像你娘麽?”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楚闌語氣平淡,“我沒見過他們。”

“對不起。”沈落辭微垂下眼,“我不該問的。”

楚闌笑了笑,“你是覺得我會難過麽?”

沈落辭低聲道:“怎麽會不難過呢。”

“我為什麽要因為兩位從沒見過的人而難過呢?”

楚闌毫不在意的笑著,沈落辭卻覺得有些難過,他從未有過親人,如今灼華走了,等自己走的時候,他會是一種怎樣的孤獨呢?

她反握住楚闌的手,柔聲道:“就算我以後走了,也不會忘記你的,或許,還會常常來看你。”

“嗯。”

******

一片黑暗中,一切都像是死了一般,只剩下無邊的虛無與寂靜,胸口有針在紮著,疼的厲害,徐懷瑾猛地咳嗽幾聲,悠悠醒來。

只是這次醒來卻不似以往那般,又細微的光亮或是模糊的影子傳進眼睛裏,刺進瞳孔中,觸目所及的只是一片濃烈的黑,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黑,黑的徹底,黑的讓人心悸。

他身子僵了一瞬,忽地笑了起來。

終於看不見了麽?

******

轉眼已過去一月有餘,離沈落辭的預產日只剩下了一個月,她的肚子大的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楚闌愈發的小心翼翼,就連她出去走動時都陪著,不敢讓她有絲毫意外。

立冬時,王嫻語又回了娘家一趟,楚闌也沒有多餘的心思過問,王嫻語也可以偶爾出來走動了,只是從不會往東邊的小院靠近半步,總是保持的距離。

這天天氣正好,沈落辭沒等楚闌回來,就被流螢扶著出去走動走動,牡丹園的花重新換過,如今已到冬日卻依然盛開著花,她對楚闌說過不必如此耗費心力,楚闌卻說,‘孕婦多看看鮮花,心情會好一些。’

一路上花影綽約,若不是兩旁的樹已經失了枝葉,會讓人誤以為還在春天。流螢扶著她走走停停,沈落辭與她微笑著說話,卻在擡眸時,看到遠處兩個模糊的人影兒,坐在亭子中不知在說些什麽,流螢也看到了,本想繼續扶著沈落辭往前走的她頓住了腳步,沒好氣的說道:“她怎麽會在這裏?!”

沈落辭定了定神,看到了十丈之外的王嫻語,也止住了腳步,側頭對流螢道:“我們回去吧。”

流螢點點頭,扶著沈落辭往回走,遠處的亭子中卻忽然傳出一聲嘆息,“男人總是容易變心,對女人不例外,對朋友也不例外,你看楚大人和柳大人,去年冬天還聯手對付那個姓徐的公子呢,今年就連一點來往都沒了。”

沈落辭雖是已經轉身,這句話卻還是輕飄飄的傳進了沈落辭的耳朵裏,沈落辭的身子瞬間便僵住,流螢察覺到了沈落辭的變化,關切的問道:“小姐,怎麽了?”

沈落辭穩了穩心神,指尖卻微微顫抖了起來,她輕聲道:“流螢,扶我過去。”

流螢吃驚道:“小姐?!你在說什麽?!”

“扶我過去!”沈落辭厲聲吩咐她。

流螢不知道沈落辭為什麽要忽然折回去,雖是心裏覺得不妥,可是看到沈落辭聲嚴厲色的樣子,只好扶著她向那個小亭中走去。

坐在亭中的王嫻語似乎沒聽見這邊的響動,依舊在亭中與丫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等到她們走近時,丫鬟才急忙站起了身,急忙對沈落辭行禮,“二夫人。”

王嫻語回頭看見了沈落辭,也急忙站了起來,微笑道:“妹妹怎麽來了?”

沈落辭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盯著王嫻語,顫聲道:“姐姐剛才在說什麽?”

王嫻語皺眉思索了一瞬,隨即擺了擺手,笑著說:“嗨,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姐姐發發牢騷而已,夫君的心從沒在我這裏過,又談何變心呢?妹妹就不一樣了,被夫君捧在手心裏疼著,我看他這一輩子也就認準妹妹一個人了,妹妹莫要多心了。”

沈落辭咬著唇道:“不是這個,我是說,你們剛才說的徐公子是怎麽一回事?”

“哦,妹妹說這事啊。”王嫻語走到沈落辭身邊,想扶著沈落辭到亭中,流螢卻警惕地擋在了沈落辭身前,王嫻語也不在意,只是對流螢道:“妹妹有身孕在身,不宜久站,你扶著她到亭中坐著,我才好對她說啊,要不然楚大人怪罪下來,我可承擔不起啊。”

流螢覺得王嫻語說的也有道理,便在石凳上點了個軟墊,扶著沈落辭坐下,沈落辭急切的看著王嫻語,眉目中有隱隱哀求,“姐姐快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王嫻語有些為難道:“那妹妹可不要告訴別人,這事我也是前些日子回娘家時偶遇柳大人才知道的。”

沈落辭點了點頭,“姐姐盡管說,妹妹絕不告訴任何人。”

王嫻語又猶豫半晌,才小聲在沈落辭耳邊道:“這也是柳大人喝醉了我才無意中聽到的,去年宰相不知為什麽讓夫君調查一位姓徐的公子,說叫什麽‘徐懷瑾’,夫君查到後就把消息給了柳大人,好讓柳大人將他做掉。可是這徐懷瑾似乎也厲害的緊,柳大人一時間也無法對他下手,正在束手無策之際,夫君卻忽然拋出了橄欖枝,說可以在這事兒上幫柳大人一把,柳大人雖是覺得意外,也樂得其所,不過夫君幫他卻是有條件的,第一不許對任何人說起此事,第二便是他不會對徐懷瑾出手。柳大人也沒問原因,一口便答應了下來,夫君便將那徐公子的住處告訴了柳大人,柳大人在動手時又犯了難,夫君便幫柳大人引開了徐公子的好友‘葉庭柯’,柳大人才得以順利動手……”

沈落辭的臉色隨著王嫻語的描述變得愈發的蒼白,腦膜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有一股溫熱的東西自雙腿間流出,她伸手去觸,掌中粘膩一片,朦朧中,她聽到流螢的驚呼聲,“來人啊!快來人啊!夫人早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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