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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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一些異響將蒙傳從睡夢中驚醒,他跳起來,大聲叫道:“是,將軍!”旋即站得筆直,心跳如鼓,“咚咚”急響。

“噓!蒙傳你幹什麽呀?”另有人醒了,趕緊提醒他道:“小心些,要是被……聽到,又是一頓鞭子少不了的。”

蒙傳正正了神,方覺出有些不對,道:“怎麽了?不是將軍急召麽?”旁人道:“那裏有?”蒙傳凝神靜聽,確不是那催魂的號角聲。這些日子以來,那號聲日日夜夜都會驟然吹響,他們一舉一動都為其掌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可是,確有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在高墻外響起。

這時同房裏人已盡數被吵了起來,都側耳聽去,許多天來,他們已經忘了高墻之外,尚有另一個人世。

“我的兒呀,我的兒……”突然一聲哭叫,刺破了那混沌不清的雜聲。這一聲領了頭,後面的就再也禁不住,悲嚎哀啼洶湧而來,灌滿了整間屋子。好象有人喝斥,卻如石堤力圖束住怒漲的海潮,卻又那裏攔得下來,自家反倒被沖得支離破碎。

“外頭是……百步坑!”不知是那一個,夢囈般的說出這話,十餘人都失魂落魄的跌坐回鋪上。

房裏沒有窗子,蒙傳無從看到外頭的情形。這日正是月圓睛夜,那皎明的月色當灑在高墻外被掀開的青石條下,重重屍骨之上。蒙傳想象中,那些骨殖當已半腐,橫七豎八堆疊在一起,肢脫體纏,無從分開。在慘白的月光中,屍上拱動著肥胖的蛆蟲。不,這不是空想,因為此時那中人欲嘔的屍臭已經越過五寸的青磚,湧了進來。房子裏的人禁不住將被子撩起來,死死捂住鼻孔。

那個瓢潑大雨中地獄入口般的黑洞,少年們被扔入其間的求饒哭叫,就好象方才發生的一般明晰。

都過了有多少天?

這些日子以來,只有陸崇惡煞似的面孔俯視著他們;只有無所不在的皮鞭“啪啪”作響。他們每日都如生死至仇一般彼此博殺,敗者只需陸崇一個眼神就會被當眾處以酷刑。蒙傳尚記得第一次看到一個同夥足踩在鐵蒺之上,頸串於鋼圈之中,上上不得,下下不得,慘嚎了三日三夜方死的慘狀。可後來的,卻實是記不了這許多。

成日的拼命,只為了能再茍活一日,每時每刻都如崩緊了的弦,使得他脾氣愈來愈暴烈。從前,殺人於蒙傳而言,是一場由他作頭角的精采紛陳的好戲。他盡興的演示著自已的膽略武藝,讓臺下眾人都嘆為觀止。而如今,他只是有滿腔將要爆開的郁火,只能用敵手的鮮血方能略略澆去一點焰頭。

從那時到現今,用了多少日呢?

“別找了!都有百日,這些屍首自然爛盡了,那裏還找得到!”

差役怒叫道:“回去回去,大人讓你們來看看都算是開了大恩,你們還要怎樣?”

墻外的哭聲驟然大了起來,立即將差役的斥喝沒去了。

“求求你了大人,讓我們再找找吧!”

“孩子們再有多大的罪,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孤老……”

“我的兒呀,你在哪裏呀,我的兒!快些出來呀,跟娘回去呀!”

蒙傳聽著這哭聲,卻並不如何傷感。他想:“若是我死在那百步坑之中,是不會有人來為我收屍的。”

“啪啪啪!”這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屋裏的人再熟不過了,這聲音已是他們每日必聽到的曲樂,伴著他們起身,操習,對練,進食。

他們已經習為常事,不覺得痛楚。可是墻外的人並非他們。呼兒哭子之聲為叫痛求饒的所代,漸漸的安寧了些,便只除下“嚶嚶”的悶泣。好似厚厚的重巖之下,細弱泉水潛流不息,時不時的從縫隙出冒出頭來。

“不!”突然催心裂肺般的一聲慘叫,好似天地都在這一聲呼叫中震得顫動起來。“沒找到我的小曲兒,我那也不去!”差役暴喝:“再不走,打死她!”

便有人哽咽相勸:“罷了罷了,只來看看也是盡了心。反正那孩子……原也沒有對你盡過一日孝心!”

“可他是我的兒呀!我的兒呀!”那哭聲小了些,有一搭沒一搭,卻更見悲涼。不知為何,差役卻也不再呵斥。“你活著沒幹過一樁好事,死了連屍骨也不能安葬,你是為什麽要活這一世呀,我的兒呀,我的兒!”

“自打生下你來就守寡,靠著漿洗衣裳,掙得一枚枚銅板。養大你我爛了一雙手,你看看我這雙手……看看我這雙手!”一聲聲抽泣夾雜在絮語中,聽得人心都是突突的銳痛。

“我那小曲兒,膽子最小,殺只雞都不敢看,怎麽會去殺人?他冤枉,冤枉呀!冤啦!大老爺,你冤枉人,你這混帳官……”

她突然叫罵起來,這罵聲一出,房裏的人全都猛的翻身坐起來,墻外一片大亂。

“瘋婆子,住口!”好幾個人搶著吼出了口,蒙傳的手掌擊在墻上,這一瞬時他極想轟開面前磚石,把那孤弱的婦人從皮鞭下救出來。可掌心只是貼在冰涼如鐵的石頭上,虛弱的連擡都擡不起來。

外頭傳來女人的哭叫聲,懇求聲,許多人慌亂的跑動,亂成一團。卻有人發話了:“不必,他們願呆多久就呆多久罷。”這聲音極是溫和,甚或,還有幾分慈軟,可蒙傳一聽這人的聲音,就如被電擊了一下,不由自主的蜷起了身子。

原來尹嘗就在外頭,難怪方才有一陣子差役們沒有動靜,應是他示意的罷。他這是於心有愧麽?或是為平物議作些收攬人心之舉?蒙傳慢慢的躺下身來,胸口突突的博動。從跪下於雨中之後,此時方覺出這顆心尚還在躍動個不休。

蒙傳坐在茶樓當街的位上,獨自一人細細呷著寡淡無味的清茶。他身邊人來人往無一刻止息,卻也沒有一人來與他攀談。他似乎沒有向樓中人客瞟上一眼,可所有出入二樓的人物都絕逃不出他的掌握。因為城中近來又有數起要案,他奉了陸崇之令,追躡犯案的人至此,預備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天色將晚,餘暉淡淡數抹,紅的嫣然,一絲一縷浸入深藍天際。樓上店面的燈卻都已掌了起來,雕梁彩紛黯然失色後,便輪到它們來誇現京師的繁華。橙黃粉赤的光點,從皇宮的高檐下,宮家的明堂中,百姓的紗窗前,一顆顆匯成浩渺無極的星海,將大興飾點得幾如天上街市。數不清道不明的光芒,經那人流攪和,反顯得分外的暖昧不明。有口哨和哄笑聲毫無兆頭的響起,這時街上常會有妖嬈的女子似喜似嗔的回頭看上一眼,勿勿走開。

鍋碟勺盤乒乒乓乓的響個不休,劃拳灌酒的吵嚷轟天地地,絲竹彈唱之聲細若游絲,在喧囂略息之時飄來蕩去。

沒有想到他們這一拔人從大興街頭消逝尚不過數月,便又崛起了聲勢如此之大的幫會。不過,也僅僅是人多而已,從他們聚會的陣勢來看,無論是財力還是頭領的才能都不能與他們當年相比。對這些人的底細心中有數後,蒙傳就不免漸漸的分了心。聽著往日再熟悉不過的聲息,看著習以為常的情致,蒙傳覺得自已好似重游故地的孤魂,眼前的一切與他陽陰兩隔渾不相幹。不過數月前,在樓上向著下面女子調笑的,不就是他麽?將一大缸酒捧起從頭淋下的人不正是洪三麽……

那時的歡歌縱酒,飛揚跋扈,仿佛就在眼前。猛然間,他的眼角掃到了城南,滿城明燈在那道街上匯成一道最為璀璨的天河。天河的頂端,好似全大興的燈火盡數流註,凝成一粒熠熠生輝的寶鉆。那處的霓光似生香,似含笑,似舞者當空飛滿的飄帶,似樂人盡極華巧的花調。青央臺!他前生最後的記憶留在了那裏,那個雲霞中如輕燕掠空的少女,叫什麽的……落……雪?不不,冰,對,是落冰!原先說過改日去看她的,她現在還會記得我麽?

就這樣神思迷離間,卻已有人向他的座子上走過來,問道:“怎樣?”蒙傳嘆了一口氣,擡起頭,看了看李明守嚴肅的神情,無精打采的說了聲:“都在上頭了,四十五人,其中有三十個是佩了兵器的,真正的好手,只有三四個。”

“校尉的意思,讓我們幾個混上樓去,乘他們不在意先制住領頭的,下頭已調齊了一校箭手,迫餘下的投降!”

“若是他們不降呢?”蒙傳擡起眼皮,問了一句,李明守眼光往一旁掃去,沒有回話。蒙傳仿著陸崇的聲氣答了:“連他們一齊射!”然後不知為何覺得好笑,就一個人悶著勁“哧哧”笑起來。李明守剛想說什麽,蒙傳已拂袖而起,大搖大擺的往樓上走去。

蒙傳他們混上二樓時,樓上的人已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多出了三五個冷漠清醒的陌生人,並沒有被他們發覺。蒙傳他們交換一下眼神,便找準了各自的獵物。

樓下號聲驟起,醉醺醺的人們尚未明白過來,數道冷冽的白光已刺得他們肌膚生寒。他們驟然醒過來,伸手去拔腰間之劍,可他們手猶握柄上之時,項上已抵了堅硬冰涼的東西。他們擡起眼來,見到面前的人神色木然,一字一頓道:“放下兵器,投降!”

少年們亂糟糟叫喊了一通,“咣咣鐺鐺!”拔出兵刃來後,方看清了這一幕。一時間,數十道目光向蒙傳制著的那人聚去。蒙傳的眼光在樓上掃了一遍,喝道:“還不降!樓下已有上百箭手圍住,你們誰也休想逃掉!”

蒙傳逼視著劍下少年,少年比他小不了幾歲,一身黑衣頗有些眼熟,正是他一路跟來的那人。蒙傳依稀能從他踞傲倔強的目光中看出自已昔日的影子。他們的眼神在空中狠狠的撞擊,如同兩柄方發硎的利劍狂暴的互斫,鋒刃磨擦間似有火花亂濺。數個回合後,少年終於敗下陣來,失魂落魄的垂下脖子,道:“我,我投降!”

蒙傳略側開身,道:“交劍!要慢!”少年的手緩緩的握在柄上,一寸寸抽出來。蒙傳心知這少年此刻定然力圖看出他的破綻,伺機發難。他全神凝定,渾身上下無懈可擊,只消少年略有異動,手上劍鋒便可斷開他的頸項。

少年的劍在鞘上蹭出“錚……”一聲清鳴,跌在地上。蒙傳略松了口氣,擡頭向樓中人喊話道:“你們還不照辦?”話音未落,卻覺出眼前好似有金星晃動,雙目一時為之炫盲,蒙傳大驚之下長劍隨手擊出,身子倒縱。他這一躍,使盡了全身氣力,竟越過了整個樓堂,直至肩頭撞在了樓板上,整座酒樓搖晃起來,如要塌了一般。

這一道金芒閃過,整座樓上燈火俱為之熄,蒙傳耳中聽得李明守的一聲悶哼,還有同來之人的大聲呼喝,心道不妙。果然樓上立即開了鍋似的亂起來,方才受制的少年在酒壇桌椅間跳竄,樓下一見情形不好,號角聲就“嗚嗚”的吹響。

“糟了!”蒙傳應聲往桌下一躲,果然便聽得“奪!”的一聲,桌面上已鉆進一根羽箭,箭簇距蒙傳的鼻尖尚不足半寸。樓上傳出數聲慘叫,顯是已有多人受傷。

一聲巨響,蒙傳驟覺清涼,便聽得黑衣少年暴喝一聲:“跟我來!”蒙傳擡頭一看,只見面南的木墻已被破開了一個大洞,洞中洩來朦朧夜色,習習晚風。少年躍出洞去,衣袂在洞口中的天色裏烈烈生風,他手中一點亮色如流星倏忽掠過,遺下的光影劃成一個大圓弧,光弧所至,亂箭紛紛落下。

蒙傳不自由主的放下手中作盾的木桌,眼中一時竟有些模糊了。那金圈中殺伐果敢的少年,恍然間便化成了他自已的身影。“從何時開始,居然只曉得往桌下鉆了呢?”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蒙傳有些不服氣的辨解,“千金擲在他手上!”腦子的聲音冷笑:“是嗎?”蒙傳發覺自已無法回答。

這時已有大半少年跟著黑衣少年身後躍下樓去,樓下一時大亂,慘叫連聲。蒙傳也跟著跳了下去。

樓下廝殺成一團,兵丁與少年們混在一處,分辨不出。陸崇遠遠的見到蒙傳,喝道:“別管其它人的,快去盯著那個頭領,絕不可讓他走脫了!”蒙傳應了聲是,便追著金芒偶現之處沖殺過去。

可這時戰局太過混亂,蒙傳幾番已殺到黑衣少年身邊,人流一阻,又被沖開。少年手中的千金擲還有些生澀,可威力卻也讓蒙傳不敢直攖直鋒。他盯著黑衣少年一路追去,不知不覺間,人形漸稀,少年鉆入了一道黑巷。蒙傳沖進巷子,眼耳驟然清靜下來。巷子裏夜色如一團團黑霧將蒙傳挾裹住,蒙傳奔到巷子盡頭,面前觸到的,是一堵高墻。這是道死巷。

巷子裏沒有少年,他似已在暗巷的夜色中消溶殆盡。

蒙傳靜靜的站了片刻,面上微微泛起詭異而又頑皮的笑容。他跳上一旁的屋頂,毫不遲疑的向著青央臺那邊奔去。

奔躍了許久,蒙傳落到一株榆樹上,盤膝坐於樹幹。時辰好象還早,蒙傳雙手墊著頭躺下,頂上樹葉稀密不一,篩了些柔膩的光斑,落在蒙傳面上。這裏與青央臺已隔得不遠了,急管繁弦一如從前。蒙傳合上眼,舞姬們的玉足就在他眼前應節而踏。

過了不多時,榆樹下的枯葉堆中發出些窸窸窣窣的聲響,枯黃的草葉中鉆出一個人來。蒙傳似早已等著這一刻,他翻身下樹,手中的劍無聲無息的出鞘,如一泓秋水般滑落,沒有帶出絲毫風聲殺氣。少年驚愕的的盯著脖間冷鋒片刻,覆又擡頭,昂視蒙傳的面孔,他滿眼的驚愕和一絲掩不住的駭懼讓蒙傳有些快意。

蒙傳蹲下來,道:“千金擲拿來!”少年別過臉去,恨恨的,不肯搭腔。蒙傳卻也不與他多言,自已動手在少年身上搜去。少年欲要掙紮,項上劍鋒便往他肉裏擠了數毫,一些鮮血順著劍鋒淌了下來。

“找到了!”蒙傳歡呼一聲,手中攥緊了金燦燦的圈兒,又扳起少年的右手,從他指上取下兩個烏鐵指套。少年不服氣,問道:“你怎麽曉得這枯井與巷子相通?這是我無意間發覺的。”蒙傳“嘿嘿”笑了兩聲,道:“我在這裏鉆進鉆出時,你還不曉得在那裏穿開檔褲呢?”少年一時氣苦,眼中居然有了些晶亮的光波,泫然欲落。他這一刻現出少年的稚氣,蒙傳看在眼中,心頭似有無數小針密密的紮,竟笑不出來了。

“殺了我吧!”少年咬牙切齒的叫道。蒙傳沒有答他,怔怔的看著他好一會兒,心思紛亂。驟然,他的劍收了回去,在黃葉上蹭了兩下,拭盡血跡,道:“你走吧!”

少年起先不明所以,伸手捂了脖側的傷口,有些呆住了。然後方明白過來,拔腿跑開。

“慢著!”蒙傳卻又喝了一聲,少年站定回頭,目光閃閃,如要奪路而逃的野獸,明明白白的說出了拼命的意圖。

蒙傳笑了,手上略動,金圈拋了過去,少年反手接住,接到手中方才有些後怕,疑惑的望著蒙傳。蒙傳道:“拿去吧!走遠些,不要再到大興城來了!”

少年笑起來,清爽如這夜涼風,道:“謝了……”可那個“了”字沒能說完,他面上的笑意便凝結了起來。“你……”少年的神情突然變了,滿面驚恐,漸漸呆澀起來,喉中擠出了最後一個字,便仰天倒了下去。那一剎那蒙傳猛然想起了大風雨中小曲兒最後的面容。

蒙傳手中的劍無知無覺掉在黃葉上,他幾步奔過去,一把抱起少年,少年的背心裏插著一支鐵灰色的羽箭。少年用極怨忿的目光看著他,握著千金擲的手掌略動,似乎想扔到他臉上,卻終於沒了力氣,五指頹然張開,千金擲從他掌心滾落到了蒙傳的膝上。

蒙傳一把握緊了千金擲,緩緩站起來,少年從他身上滑下。在他眼前不到十步處,李明守將弓收了起來,道:“犯人已經格殺了,我們回去!”他說這話時,甚至沒有看蒙傳一眼。蒙傳的五指捏得“格格”作響,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問出一句來,“你為何不肯放過他?他與我們,本是一樣的人!”

“他與以前的我們,是一樣的人!蒙傳……”李明守的眉頭緊鎖著,明暗相間的天光在他面孔上流幻,日日相見的面孔變成極其陌生。“這人再過上三五年,就又是一個你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為了他一時高興就莫名其妙的死掉。”

蒙傳哈哈大笑起來,遠處似有人高歌:“人生不滿百,常懷……”蒙傳停了笑,側聽細聽那歌,聲氣裏帶出些淒涼的意味來,“你就是這麽看我們以前的時光麽?難道你覺得把一舉一動交到別人手裏,要比我們從前好麽?”

“醒醒吧,蒙傳!”李明守漠然道:“我們何曾真正隨心所欲過?我們從前,生死舉動還不是由旁人主宰?”

“不!那是你們!不是我,不是我蒙傳!”蒙傳俯身一滾,腳下帶起漫天分飛的黃葉,已拾劍在手,劍氣“滋滋!”作響,攪動了枯葉碎就千萬,愈舞愈急,蔽住了他的身形,也蔽住了幻動的天光。

“不是我蒙傳!我蒙傳從不為別人賣命,從不!”蒙傳大聲吼叫,劍光劈開濃膩的夜色,他蹌蹌踉踉跑開了,周身籠著清寒似雪的劍芒,如此鋒銳,鋒銳得讓人覺得脆弱劍芒。

李明守拍出兩掌,掃去攔在他面前的粉屑,喝道:“蒙傳,你若是逃了,就別想活到明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答他的是蒙傳一陣陣不斷的狂笑,那笑聲好似一聲輕笑於巨洞壁間回蕩,越來越響,卻又越來越遙遠,終於漸漸湮沒於不遠處的靡靡之音中。

“幹什麽?站住!”蒙傳擡頭,見一個壯漢抱著胳膊攔住了他的去路。蒙傳四下一張望,彩門上數十枝燈籠隱於各色絹花之中,卻並不明亮,斑駁的光點落在門洞中幾個艷治的身影上,伴著若斷若續的調笑之聲,說不盡的那一份嬌慵旖旎,萬種風情。往裏面走的男子個個面上已有了陶然之色。

原來到了青央臺。

蒙傳尚未發話,那廂已有人嬌滴滴的道:“是蒙公子,蒙公子好久不來了!”原來卻是虞娘子送客出來。她趕忙兒行了個禮,斥退壯漢道:“瞎了眼麽?連蒙公子都不認識了?”一面回過臉笑道:“蒙公子請隨奴家來。”

“蒙公子,請這邊來,這幾日裏,又有了好些新姑娘到了……”

蒙傳卻止了步,望著另一邊燈火通明的軒閣道:“落冰還在那兒獻藝麽?”

虞娘子臉色一變,吞吞吐吐道:“這個這個……她今晚上有客人點了……”

蒙傳似笑非笑的盯著她,也不說話。

“再說,聽傳言,公子如今是在尹大人手下當差,這是走的正道,可喜可賀。只是,只是,銀錢上,怕就……這個這個,落冰如今的身價可……”她在蒙傳的目光凝註下越說越結巴,額頭上竟微微沁出汗來。

“喔!”蒙傳卻沒有發怒,只是淡淡道了句:“既她有人了,那我改日吧!”便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匯入花枝招展的人流中,顯得極是黯淡寂落。

虞娘子擰塊帕子拭了拭額上的汗,噓了口氣。緩過神來,卻又輕蔑的笑了,向著他的背影唾了口,道:“這個魔星,原也有被人收伏了的一天。如今,可是威風不起來了吧?”

落冰拔下最後一枚簪子,一頭烏鴉鴉的秀發順著肩背滾了下來,她端起燭臺,便往內屋走去。撩開內屋的簾子,燭火一驚,屋內有清風拂過。

窗子大開,蒙傳倚坐在上面,合著眼睛好似已睡著了。簾帳舒卷不定,似一朵雲彩欲要投入窗外夜空。

“你,你還是來了?”落冰一手護著燭火,問道。

蒙傳睜眼跳下來,掩上窗子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我聽說你上半夜來過。還記得麽,你頭一回來見我時,我也正有別的客人,可是你就那麽跳了進來,拉起我就走……”落冰垂下頭,橙色火光在她面上躍動,她的神色也不知是悲是喜。“來這邊坐下吧!”

落冰將燭臺置於榻上小幾,兩人相對坐下。已是後半夜了,喧賓奪主的燈光漸漸倦去,夜色純凈了起來。絲竹之聲也漸漸不聞,卻不知何處一管洞簫吹的如怨如慕。

蒙傳將千金擲從懷裏扔了出來,黑漆幾面上頓時金光熠熠。

落冰一驚伸出手去,五只水紅色的指甲懸在上面,久久,卻收了回去。“他,死了嗎?”

蒙傳點點頭。

落冰嘴角哆嗦了一下,沒有發出一絲聲息,只兩行瑩然的淚水,緩緩的順著面頰淌了下來。好一會,她方道:“千金擲是我偷的。”

蒙傳道:“我知道,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麽。”

落冰站了起來,緩步走到窗前,夜風拂起她的長發,浮在空中,輕若無物。“我的父親是死在這暗器下的。”

蒙傳身子一僵,坐正了。

“我那夜見你舞動這千金擲,就在想,你會是我的仇人嗎?鬼使神差的,又讓我看到了你將它藏在袖子裏,使偷到了手。你那天醉得厲害,沒有發覺。我本是有些怕你第二日來找我,便想將它毀了,誰知次晨便傳來了尹大人搜捕的事。本來是高興的,想著若你有這東西在手,或者便逃了,又不知有多少人會死在你手中。可是,可是……”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

蒙傳有些不解,問道:“既如此,你為何要給他?”

落冰默然一會,去聽那簫聲,口裏輕輕哼道:“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直哼完了這一首歌方道:“那天你歌唱得很糟,可是你手執金芒當空而舞的樣子我卻總也忘不了。你若是死掉,也罷了,可是聽人說你被尹大人收了作下屬。我怎麽也想不出來,蒙傳呀蒙傳,你也會去聽命於人麽?”

蒙傳直盯著面前如豆燭光,光暈在他眼中愈來愈大,往日的長街縱馬,千金買笑,高朋滿座,怒起拔劍,如白駒過隙般一閃而過。只一閃,便再也不見。

“那日我見到他,就覺得他好象你,我把千金擲給他,看他舞起滿天流星,便覺得又見到了你!是我害了他,是我!”

落冰猛然轉過身來,卻見榻上空空如也。

“蒙傳,蒙傳,你……”她小聲叫著跑出去,卻見珠簾尚在晃動,外間的窗子已大開,沈沈夜色之中,那有蒙傳的身影?

蒙傳在屋頂上飛掠,夜風雖急,卻只能刮痛他的肌膚,吹不開一胸的郁悶。天將明,燈火熄盡,這是黎明前最黑的一刻。無邊無際的漆黑如一整張大幕罩著天地間的一切,直令人窒息。

突然一聲馬嘶,清亮激昂,蒙傳猛然站定了,這聲音好生熟悉。

“雪上風!”他想起來了,向著馬嘶聲奔去。許多人聲夾雜在嘶聲中,道:“快,套上套上!”“不行!”“不要緊,前面準備好了……”

馬鳴更烈,直如虎嘯龍呤,聽得蒙傳滿懷激越,欲要與它同喝,吵醒這紜紜眾生的迷夢。

看到了看到了,它奔在長平大道上,象暴虐的北風裹挾著一團寒意徹骨的雪花。如此空闊的長街卻似不能容它奮蹄一躍。銀亮的鬃毛和馬尾抖的竣直,在身後留下冷青色的光影,好似可以亙古不逝。四只鐵蹄渾不點地,仿佛這麽奔騰下去,就能淩風踏雲,回到它降生的地方。

可是它的面前,人群散開,露出一面高厚的石壘。

“雪上風……”蒙傳吹響了口哨,但它沒有回頭,它象一根磨得鋥亮的鋼箭,只要離開了弓弦,就決不回頭!

雪上風高昂的頭顱撞上了石頭,那一刻很慢很慢,慢的可以讓蒙傳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它的額頭間深深的凹了進去,然後就有一個個血泡泡鼓出來,浮起風中,從飛揚的銀絲間穿梭而過。

“嗷!”雪上風勝利的呼叫破開了渾黑的天幕,扯出一線亮白。它的鮮血潑濺了出去,霎時將那白隙染成了緋色。

那不是霞光,不是。

蒙傳回到府衙時,天色已大亮了。李明守見到了他,嚇了一大跳,問道:“你怎麽了?昨天喝了酒?”蒙傳面色微紅,雙目晶亮,確象是吃了酒的樣子。他微微含笑,搖頭道:“沒有。校尉有沒有追問我昨夜的去向?”李明守有些見疑的盯著他看,道:“沒有就好,昨天很多人都追了出去,到這時也有沒回來的。你我又合力格殺了匪首,校尉不會見怪。”蒙傳點點頭,道:“那我睡去了。”

蒙傳方一走動,就聽到幾聲呻吟,這聲音他早已聽慣了。蒙傳隨口問了句:“又是哪個倒黴鬼犯錯了?”“是……”李明守說了一個字,卻又改了口道:“你快去睡吧!”

蒙傳猛然收住腳,轉而走向那廂。李明守拉住了他道:“不要去,蒙傳!”蒙傳狠狠的盯了他一眼,掙開他,發力跑了過去。

鋼環上果然又吊著一個人,他的雙足踏在兩枝鐵簇上,脖子擱在鋼環中。鐵簇和鋼環都不怎麽鋒利,若是脖子勒痛,便要用力點在鐵簇上,那鐵簇就會刺入腳心更深,鋼環也會勒得更緊。鋼圈會一層層割破皮肉,筋骨,喉管。上了這刑具的人通常會哀嚎三日三夜方死。死時頸折足碎。

可這人卻只是輕聲的呻吟,鋼環和鐵簇上已被陳血塗成了褐色,因此他的鮮血淌在上面,便不怎麽明顯。他頭發篷亂的垂下來掩住了面孔,聽到蒙傳的跑動聲,刑具上的人勉強擡頭,看到他,在發梢下咧了咧嘴角,算是笑過。

“洪三,你,你這是怎麽了?”蒙傳發呆似的問道。旁邊的看守已經執著長戟過來趕了,“滾!”差役們面上滿是鄙夷的神色,“幹什麽?想救他?”

“不,”蒙傳垂下頭去,低聲下氣道:“我們以前熟識,只是過來看看他!”“有什麽好看的?”差役已經揮起了長戟開趕,“你們這些狼崽子,養都養不熟的,大人留下你們也不知派什麽用場!”

李明守趕了上來,一把攔了蒙傳道:“快走,我來跟你說。”

蒙傳隨他走開幾步,急問道:“怎麽回事?”李明守嘆了一口氣道:“他私下裏放走了人!和你一樣!”

蒙傳往一邊緊走了幾步,離李明守遠遠的,冷冷道:“我不領你的情!”

李明守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不求你明白我。”頓了一下方道:“我只想你多活幾日,不要象他。”

蒙傳問道:“他是怎麽會被發覺的?”

“被人告發的!”李明守突然自失一笑道:“若昨夜我不是與你在一起,你一定會疑心是我了。”

“那可未必,昨日若我真的放跑了那人,你不見得會幫我掩住。”蒙傳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質問道:“你的性命,我的性命,洪三的性命,在你心裏面,比不比得上尹嘗的命?”

李明守正色道:“我決不會為他人之令而害我自已的兄弟!但也決不會容你傷害尹大人!”

蒙傳默默的看了他片刻,掉頭自去了。

“咚咚咚!”

夜色已深,風急星稀,梆子已敲過三更。洪三越來越急促的呻呤,在沙沙的夜風中聽起來分外驚心。

可守夜的人日日聽慣,已絲毫不覺。他有些倦了,大大的打了個哈欠。守夜差役點亮了手中的煙袋,火光在面上一閃一閃,另一個見了,也勾起煙癮,道:“借個火借個火。”先頭的機警的四下望了望,道:“小心些,要是被大人知道了……”

“定要了你的腦袋!”一聲嘻笑,差役以為是那個同僚作弄,“呸!”了一聲。可這一聲餘音尚在,便哽住了。一截劍尖從他前胸透過,另一只手掌捂死了他嘴巴。借火的那人發覺不對,煙鍋松手落下,尖叫一聲,轉頭就跑。蒙傳反手撈起煙鍋,擲了出去,正打在那人後腦上,那人一聲不吭的倒了下去。

蒙傳從差役身上摸出鑰匙,對洪三道:“忍著點,我來救你!”

沾滿了膿血的鐵簇從腳心裏拔出來,銹跡斑斑,令人作嘔。洪三面色慘白,喘息道:“蒙傳,我們怎麽逃出去,外面的守備可嚴得很。”

“我們不必逃!”蒙傳咬著牙道:“洪三,我們那麽多兄弟被尹嘗老王八給殺了,他們是被活埋,死的好慘,我們不能就這麽算了!”

“你的意思是……”洪三跳起來,雖然有些虛弱,可目光中卻是灼灼生輝。

蒙傳的眸子很深,他不言,只是沈著的與洪三對視。

洪三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大人,四更都過了,竭息去吧!五更天您又得起身了!”陸崇躬下腰道。

尹嘗搖頭,他面上卻看不出通宵勞作的辛苦,依舊運筆疾書,只是淡淡的應了聲:“若是你累了,就自行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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