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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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房中擺設極為簡潔,幾本厚厚的史冊便占滿了書架,書架前邊又列一方桌,桌上還擺著大號小號狼毫兔毫的毛筆,沾了灰塵的毛筆整整齊齊的掛在架子上,風一吹,叮當作響。書桌左邊是皇兄平時練的字,一卷一卷,若不是上面也沾了灰塵,定不會看出這是許過年前的手記。

我提步悄悄走進殿中,像小時候一樣,怕驚醒還在忙碌的皇兄。

“皇兄!”我分明看見年幼的我捧著一卷書冊撲向皇兄,皇兄的目光也從筆尖擡起望著我,笑著:“思逸!”

淚眼朦朧中皇兄眉眼依舊,笑的極其溫柔,皇兄一把將我高高抱起,整理著我胸前有些淩亂的衣衫:“思逸又重了!”

“思逸也長高了!”我回望著皇兄,像是地上的小草仰望著大樹。

皇兄把我放在地上,蹲下身用衣袖擦去我額角的汗,眼中欣喜外漏:“是,思逸也長高了!過幾年皇兄就抱不動思逸了……”

小小的我舉起手中的書冊,頗為自信的說道:“那時我就與皇兄並肩而行!”

年幼時的誓言還在耳邊回響,這茗苑殿卻再也不見故人影子。想到此我忍不住落了幾行清淚,有時候哭沒用,但有時候明知道沒用的事還是忍不住做了。

我顫巍巍的扶著寒玨的手,一步一步邁向那張極為熟悉的書桌,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激動,說道:“那張琉璃簾子是皇兄生辰時我送給他的,簾子後邊的金絲楠木矮桌我府上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那時我最愛來茗苑殿找皇兄下棋,喏,你看,那張矮桌旁還有我們用過的棋子呢!”

緩緩繞過書桌也不顧椅子上面的灰塵一屁股坐在上面,端正的坐著,就像皇兄一樣端正望著風吹起簾角,端正望著桌上灰塵被風吹的在空中打轉。

寒玨站在我身側:“殿下,我們走吧!”

他有些害怕了,我合上眼皮望著皇兄:“寒卿,我想死。”

寒玨仿佛受到了驚嚇,使勁搖著我的手臂,我覆睜開眼,用一種真假難辨的語氣說道:“說著玩呢。”

我與寒玨怕被人發現,也未多待片刻,臨走時我卷走了書桌左側的卷軸。

那些卷軸上都是皇兄平時的練筆,反反覆覆的寫著同一句話: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這是我與皇兄之間的秘密,我不知道皇兄投湖前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皇兄對我的期許。

但我終究是辜負了,我做不到對皇兄的死不聞不問,做不到皇家人那般冷血,我誓死都要找出皇兄死亡的真相!

馬車壓在蓬松的雪層上,留下深深的兩條轍痕,但很快就被新下的雪掩埋,直至消失。

我掀簾望著蕭雲道:“你先快馬加鞭去王府給皇兄報個信,本王稍後就到。”眼神飄到他身後的輕騎兵身上。

蕭雲拱手道:“陛下曾說殿下重諾,陛下信殿下會回去,用不著臣去稟報。”

我有些生氣的放下簾子望著坐在一邊的寒玨,心中有些急惱:“入長安後,你與劉願都立刻回府!”

寒玨與我相比,卻是不急不躁,坐在那裏就像是在飲酒品茶:“我願陪殿下赴湯蹈火。”

我真的生氣了,生氣寒玨分不清眼下狀況:“本王用不著!”

今上的疑心深重,此次與劉願與寒玨一起出長安,還是趁所有人都不註意的時候出長安,一個是當今位高權重的劉相之子,一個是當今皇貴妃之弟,曾經的忠臣之後,還有一個我曾經的太子,也難為今上會派蕭雲前來堵截我們。

待我說完這句話後,寒玨方才被揍的發青的臉變得有些發白了,垂眸沈沈。

“你既做了如寄的兄長,就該事事替別人考慮些,若你一直與我親近,傳出去你要如寄如何面對今上,你的侄兒如何立足於朝堂?”馬車一個趔趄,險些車仰人翻:“當年你從蓮花湖底救出本王,本王也感念你的恩情,只是這恩情萬不可化為他情。回府後你莫要再去我府上了。”

寒玨驚駭之下,又顯出濃重的失望,平日略微上揚的眉梢此時此刻也垂了下來,重怒之下也沒讓劉願停車,直接掀簾跳下馬車。

劉願本想停車去扶寒玨,我斥道:“陛下還在王府等候本王,你耽誤的起嗎?”

誰知聽了這話,劉願反而笑道:“殿下事情緊急耽誤不得,殿下還是另尋他人送您回府吧!”

說著便下了馬車,朝著寒玨走去。我朝著蕭雲道:“可有閑馬?”

“殿下重諾,果真不假。來人,把馬讓出來給殿下騎!”蕭雲臉上現出莫測的笑容。

我拱手:“有勞!”便下車登馬揚鞭,朝著□□飛奔而去。

我策馬行到□□時,今上正站在我□□的門口朝著我這邊張望,身後是寧風、息雨和一眾侍衛。明明隨從無數,今上站在那裏卻有無限蕭索之感。

我下馬行禮:“臣弟參見陛下!”

眼前一身錦繡的人,再也穿不回以前的灰袍素帶。今上神色有些強硬的淡然:“長安城外的梅花好看嗎?”

長安城外的梅花向來開的早,此時雖也算是梅花盛開的季節,但長安城外的梅林卻是早已雕謝作土。這是整個長安城裏公開的秘密,我知道,今上必然也知道。如今有此一問,怕是在給我臺階下。

我小心回道:“梅花開的有些敗了。”

今上朝我走了兩步,沈聲道:“你臉上……?”

“哦,臣弟爬樹折梅花時不小心被樹枝刮了幾下,不礙事。”

今上抓起我的袖子便往府裏走去,走時留下命令:“不許跟來!”

於是所有的侍衛都老老實實的關上了我□□的大門,我低頭隨著殿下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今上終於停了腳步,許是低頭走路時間過長,胸腔內有些不舒服。待他停下腳步時,我才仔細分辨自己到了哪裏,原來是在池塘邊。

錯開今上伸過來的手,換上最擅長的笑容,朝著他深深施了一禮,答道:“臣弟一身風塵,怕汙了陛下的眼。”

他站著,我跪著。

寒冷的風吹落梨樹上殘存的幾片葉子,落到身邊,我依舊深深揖著。

今上似是彎了彎腰,最終還是站的筆直,皇家威儀盡顯,淡淡道:“平身吧。”

“是。”依舊低著頭。

“許久未見,皇弟就不願擡頭看看孤麽?”

“臣弟不敢。”

今上沈默了片刻,輕輕說道:“孤許你。”

心猛地疼了一下,“孤許你”這三個字本該是本王說的,如今卻換做了他人,許多道理騙的了他人,卻騙不了自己。

緩緩的擡起頭,曾經朝夕相伴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慢慢遠去,漸漸清晰的是眼前的這個身著貴衣,表情疏冷的陛下。

臉上的笑容慢慢輕松起來,我望著他道:“皇兄滿臉憔悴,一點都不像剛做父親的人。”

“皇弟也不像是要病入膏肓的人。”

我略有詫異,原來他竟如此不放心,派人暗中跟蹤。雖然這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但還是有些心傷。

“方才孤派人去尋你,你還與寒玨纏在一起?”陛下依舊端著架子。

聽到寒玨的名字我忍不住輕咳起來,今上嘆了口氣:“去屋裏說吧。”

待我緩過氣便說道:“或許臣弟今生是孤身一人的命,既是命定,是劫是緣,臣弟雙手接了便是。”

“記得那年院中賞月,你說即便夠不到月亮掬捧水也是好的。孤現在問你,有了手中的那捧水還要不要月亮了?”

在問我是不是還惦念著皇位?

我凝神望著他說道:“月亮有他的山河天下,而臣弟說到底是一只井底之蛙,那些虛幻泡影,臣弟追的有些累了,或許最適合臣弟的從始至終都只是那一捧井水。”頓了頓,又道:“陛下註定只能是陛下,臣弟也註定只能是臣弟,臣弟的職責是護皇兄安好。”

“是護孤這個皇兄還是護別的皇兄?”今上挑眉。

“當然是護臣弟的皇兄。”而我的皇兄只有一個,已經在許多年前死掉了。

又默了許久,今上才說道:“孤先回去了,皇弟好好休息。”

又過了兩日,終於傳來夏王薨逝的消息。

“夏國三王子夏尋登上王位,嚴懲朝內主張攻齊的大臣。”劉相坐在我對面一五一十的說道。

我嘗了口新進貢的茶葉,入口略有苦澀:“劉相大人果真是神機妙算!”

劉相謙虛道:“這哪裏是臣的功勞,明明是殿下的美人計管用。”

我放下茶盞,揉著有些發酸的眼角:“接下來劉相打算怎麽辦?”

劉相細細的呷了口茶,方道:“臣聽說最近大理寺的顧易正被一樁許多年前的舊案纏身不得其法。”

“什麽案子?”

“聽說是件子殺母案。”

“子殺母?”

“聽說殺母的人是位一無所有的書生 。”

我的心沈了下來:“哦?”

“那位殺母之人如今身居高位,萬人之上,臣就等著看大理寺卿如今該如何辦案了。”劉相淡淡說道。

我的心沒來由的沈入谷底,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但我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山再高也擋不住要刮的風,要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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