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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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道:“臣弟今日特來謝恩。”

“謝恩?謝的什麽恩?”今上又飲了口酒才說道:“孤還以為你是來問罪的。既是來謝恩的,那就離孤近些。”

我依言挑開兩重簾子邁步走了進去,但仍舊與他隔了兩重簾子,低頭道:“臣弟不敢!”

今上自嘲的笑了:“孤倒寧願你敢,就像你恨劉相一黨一樣將孤恨之入骨,這樣孤就刻在了你的骨子裏,融在了你的血肉裏,這樣就算你哪一天死了,但凡有一把骨灰在,你就忘不掉孤!”

今上越說越起勁,我卻越聽越悚然,忙跪下道:“臣弟不敢!”

今上笑的更加大聲:“孤倒希望你敢!”

這就讓我很為難,普天下人人都希望別人對自己感恩戴德,恨不能結草銜環今生來生後生都許了做牛做馬之誓,今日今上說這許多話莫不是希望我早日造反然後趁機將我項上人頭一刀哢嚓了?想到這兒,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若真是這樣,今上也太高看我秦王的能力了。

雖說朝中仍有個別念舊的老臣正殷殷切切的希望我能爭口氣起兵反了今上,但我向來都是為人子時近孝子本分,為人臣時忠君奉上,當然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就是我雖為名義上的秦王,眼下今上名義上對我也不錯,實際上手中卻並未有絲毫權力,至於民間傳聞秦王擁兵百萬之言,純屬胡鄒,但不到必要時刻,我不會澄清這些謠言,因為這些謠言是能保我的籌碼,也是今上不敢動我的原因。

這些話乃是我肺腑之言,說出去說不定寒卿還能信些,劉願也會信上一分,但於今上與劉相而言,這些肺腑之言也變成了無稽之談。可見肺腑之言也是要挑人才能信的。

我伏著身子表忠心道:“陛下乃是臣弟的皇兄,縱然不是一母所生,也都是承了先皇的血脈,陛下為臣弟的皇兄,長兄如父,臣弟對陛下只有忠心沒有賊心!還請陛下放心,臣弟必當遵守為臣為弟的本分,絕不逾越雷池半步!”

今上大約是未料到我會發表如此慷慨激昂的說辭,怔了一會才無聲的嘆了口氣:“孤知道了。”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的朝著我這邊走來:“孤從前覺得天下間最難的事便是冬天有碗暖粥,夏天有把蒲扇,今日坐在這高高的皇位上,才曉得從前那些孤認為尋常的東西如今都變成了最可貴的回憶。”

我大約是理解他的,便道:“陛下從前在臣弟府上居住時,有文墨書篇丟在那裏,臣弟回府後便著人送進宮來,只是那些斧頭鐵鍬之類卻不知被息雨弄哪去了。”

今上緩緩的扶起我,望著我道:“能時刻提醒皇弟記得孤,也算是那些詩文的功勞,孤心甚慰。”

我度著今上的意思小聲道:“那臣弟回府就立刻將它們親自供奉起來,以示陛下恩澤。”

今上轉過身留給我一個深深的背影:“隨你。”

正準備退下時,又想到跪在殿外的疏通便道:“疏桐還在殿外跪著,又是風吹又是雨淋,臣弟著實不忍,再說疏桐向來心高氣傲,說話是難聽了些,若有犯上言論還請陛下寬恕。”

正要掀起簾子的手驀然放下,等了好久,悶悶的聲音才從簾子裏面傳了出來:“讓他進來吧。”

“是,臣弟告退。”

在昏暗的房間裏呆久了再到明亮的地方,眼前一片漆黑,扶著門框緩了許久才又看見跪在階下的劉願:“陛下讓你進去。”

劉疏迅速起身,奈何因跪的時間久了腿腳不聽自己使喚,發了幾次力仍舊跪在原地,直急的頭上冒汗,旁邊的小太監極有眼色的伸手扶起他,二人跌跌撞撞的進了殿,片刻間小太監低著頭出來了,還順帶關上了洞開的殿門。

我看著緊閉的殿門,殿門上用楷體寫的“鹹寧殿”幾個字,落落大方。

回過神轉身要走時,正好撞到一抹紅色衣衫上,舉目望去,那衣衫的主人正凝神撿著落在我身上的銀杏葉。

寒玨在我禁足期間個子長了不少,以至於我跌在他身上時,他還能順手摟住我。

忙不疊的推開他,穩住心神才道:“寒卿怎麽來無聲息?”

他卻並不理我,只專心的撿銀杏葉,特殊時期我不敢直望他那雙略微深邃的眼睛,只將無處安放的目光投向他的頭頂。

忽的看見他發髻上正中間落了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在紅衣的掩趁下別有一番趣味,我笑吟吟的擡腳撿起他發上的葉子:“以後別光只顧著別人,偶爾也要想一想自己。”

話說出口後便起了悔意,暗暗責怪自己,假裝看不到他眼底裏的歡欣期待,便又道:“大庭廣眾之下做出如此無禮之事,實在不成個體統。”

待他眼中的光漸漸暗淡下去,我的心才放了一放,說道:“你妹妹如寄雖在宮裏為妃,但宮裏還是少來,況且你既無官位又無虛職,來的多了讓居心不良的人盯上怎麽辦?”

我說的是大實話,老侯爺一生戎馬,征戰沙場無數次,降服西夏國無數次,到頭來也免不了先帝猜疑奪回兵權,只封了個定國侯這個虛職。今日寒玨的一舉一動落在有心人眼裏亦免不了大作文章,輕則上本奏疏說寒玨別有用心親近秦王,重則寒玨聯秦王的手要造反。

無論哪一種我都逃脫不了要造反的命,寒玨逃脫不了助紂為虐的動機。

寒玨神色凜然,眉頭微蹙。我不願讓他想太多,又道:“合宮裏妃嬪宮女不計其數,萬一被哪位美嬌娘看上怎麽辦?”

寒玨靜靜的笑了,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望著我。

我又想了想確定沒說什麽出格的話,才又道:“寧風還在宮外等著本王,你要不要出宮?”

寒玨頷首:“正要出宮。”

剛走出宮門,就聽見息雨的大嗓門:“殿下,可算把您給盼出來了!”

我訝道:“你不是在府裏嗎?”

“殿下還說呢!你和寧風出府之後沒多久,就有一個穿的破破爛爛的儒生說要見您!”

我與寒玨不解的互相望了望,息雨一拍大腿道:“想起來了,就是雅會上的那個迂腐書生!”

我更加不解了:“他來□□作甚?”

“他說他要喊冤。”

“喊冤?”我凝起眉毛又帶著疑問的重覆了一遍。

寒玨向息雨道:“長安東街有大理寺,西街有刑部,怎的跑去南街的□□喊冤?”

息雨有些不耐煩道:“我也看不懂你在比劃什麽,總之他就坐在□□門前的石階上,還說什麽洗雪不了冤情就要賴在□□不走!”

“息雨!”我的聲音有些嚴厲:“給寒公子道歉!”

息雨何時見過我這般慍色,只嘟嘟囔囔道:“我不!”

“道歉!”我的聲調又高了些。

寧風察覺到我的怒氣,忙揖禮道:“息雨他向來嘴裏沒個輕重,寧風替他向寒公子道歉,還望寒公子大人有大量。”

寒玨溫柔的笑著攙起寧風,平日裏能翻出好看手勢的雙手默默的垂在身側。

我又賠禮道:“息雨是我□□上的人,他有什麽過錯理當我來受罰,還望冷思莫將閑話放在心上。”

息雨躲在寧風身後小聲道:“寒公子是我的錯,您別同我一般計較。”

寒玨依舊是溫柔的笑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但我知道他還是放在心裏了。歷來殺人誅心,方才息雨雖是無心之言,但聽到寒玨耳中卻能變成誅心之談。

我厲聲向息雨說道:“回府後把後院全部打掃一遍!”又看向寧風:“不得請外援,否則去□□門口跪著!”

寒玨揮手打斷,示意我不必動氣。

我閉眼緩氣,許久才說道:“你說的那個儒生……”

“殿下親自去看看就好了……”息雨垂著頭,不敢看我。

我轉向寒玨道:“你要不要一起?”

他春風一般的笑著點了點頭。

我對息雨說道:“把寒公子攙上馬車。”

息雨雖有怨言,此時卻不敢發作,只依命將寒玨攙上去,又回過頭來攙我,我既決定立威,當下便不理睬他,自己踩著矮凳上了馬車。

寒玨坐在右側,伸手過來扶我,我沖他笑了笑,以示感激。誰料他雙手一滯,我差點兒摔倒在馬車上。

一路上我坐在馬車左側,他坐在右側,兩人各掀起轎簾各自朝外看風景,一時寂靜無話。

柳綠花紅正看的高興,轉眼間便到了□□門口,那穿著寒酸的儒生正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拿著塊幹餅大嚼,身子右邊還有一碗白水,不時的端起喝一口。

我認真的將雅會那天的事又回想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什麽錯失後才松了一口氣。寒玨道:“殿下不用擔心。”

寒玨首先下了馬車,伸出手攙著我。

那位儒生此時從身後掏出來一個深藍色的包袱,將大餅往裏一塞,邁步向我走來。

見外人自然要端端架子,我雙目平視著前方,卻不看他:“你來我府上作何?”

面對著我的問話,儒生如一棵風雨中的松柏直挺挺的立在那裏,也不向我行禮,這讓我端起到的架子往哪裏放?

儒生眼皮一耷拉,緊了緊懷中的包裹,粉碎的餅渣被風一吹迷了我的眼。

他大約是來討債的吧。

“草民是雲夢澤人氏,千裏迢迢趕到長安是為了喊冤!”

雲夢澤,位於齊國南部,四面環山,中有天然河通過,物產豐富,但最出名的還是絲綢織物。譬如今日我身上所穿的青色絲綢便是雲夢澤進貢。

若說天下養蠶產絲的地方多的只怕數也數不清,但雲夢澤的絲質卻有其他地方無法比擬的優勢。雲夢澤的蠶絲極細極軟,織出來的衣物也是輕薄飄逸,穿在身上如同被罩了一層薄霧輕雲,被先帝也就是我父皇賜名為“雲絲”,因此雲夢澤織物的市價也是極高,就算有些偽劣商家拿別的絲綢冒充“雲絲”,也會被一搶而空,賺的盆滿缽滿。

我邊往府中走邊道:“本王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王爺,若說喊冤叫屈,須得去刑部或大理寺,再不濟去今上面前告禦狀也是可以的。”

儒生跟在我身後,聲調依舊平穩:“民間傳聞,王爺暗中訓練影衛數萬,今日一見王爺穿著,草民也信了幾分。”

我無聲的嘆了口氣:“若只論衣著打扮,本王也可以把你送進大牢。”

“殿下不是那樣的人!”聲音有些急促了。

除了寧風,息雨還有寒玨之外,這是第四個說我不是那樣的人,可我到底是哪種人,連我自己都被不太清楚。

我好奇的停了步子,轉身道:“那你說本王是什麽樣的人?”

“殿下是個心懷天下,忠君愛國的人!”儒生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望了望朱紅的柱子,朱紅的的□□門,今上禦筆書寫的□□三個大字,笑道:你要是來拍馬屁的本王這個府門就不必進了。”

息雨嘲諷道:“瞧著一副傲骨淩霜的樣子,沒想到卻是如此沒骨氣!”

儒生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起來,寧風也道:“都說讀書人最有骨氣,之前的雅會,現在的儒生,真是嘴皮子利索,辦起事來一個比一個不牢靠。”

儒生終於忍無可忍:“草民聽說殿下禦下有方,沒想到府上竟是這般任由旁人侮辱草民!”

天地良心,寧風、息雨說出的話雖然難聽了些,但卻是我的心裏話。我假裝訓斥道:“不許對客人無禮!”

寧風帶著息雨忙賠了罪,我才道:“有些事你可要想清楚,進了本王這座宅院,任你再聰明沾上本王怕也是擺脫不了亂臣賊子的名聲。”

儒生邁著步子光明正大的進了府宅,他在□□裏我在□□外。

我一拍額頭大聲道:“本王是個斷袖,歷來喜歡美男,如今你雖穿著寒酸,但勝在面貌尚可,你就且在本王這裏住下,以等來日!”

儒生神色一凝,隨後釋然,雙手一秉:“是,殿下。”

寒玨在我身後輕輕拉著我的衣袖,眼睛餘光瞥到墻角的鬼鬼祟祟跟隨的人,顯然儒生也註意到了墻角的人。

我上前拉住儒生的手,道:“本王府中別的沒有,這房間隔院倒是多的很,一會本王隨你在府中到處走走,相中了那一處本王便讓他們收拾哪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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