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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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靜靜幾乎是立刻拒絕了女王。

女王:“……”

“為什麽。”

靜靜為難地皺起臉:“我害怕戰爭。”

女王的聲音冷淡至極:“旅者, 既然要撒謊,我建議你挑一個好一些的借口。”

靜靜幹笑了一下, 說:“反正都會被看穿, 用什麽借口不都一樣嗎。”

女王說:“那你是承認在撒謊了。”

靜靜不說話。

女王又說:“為什麽撒謊, 我要知道真正的理由。”

靜靜還是不說話。

女王森然的聲音通過腦蟲傳達過來。

“既然這樣, 那去戰場參觀和告訴我你真正抗拒的理由,你選擇一個吧。”

靜靜皺著臉,哼哼唧唧地說:“我選擇回家……”

“……”

女王沒有說話, 但在那無言中靜靜感受到了無可置疑的壓力。

她躊躇了一陣, 看了眼表, 最終垮下肩膀說:“我告訴你原因。”

女王說:“你確定了?”

靜靜點點頭, 女王隨即發出一道無聲的指令。

靜靜聽不見,但蟲哥明顯接收到了, 他爬過來小心翼翼地卷住靜靜, 把她卷成繭貼在自己胸前。

靜靜:“???”

女王的聲音很愉快:“旅者,雖然你選擇坦白, 但我更願意帶你去看我開疆拓土的地方。”她對蟲哥下達命令:“蜷縮。”

“你混蛋——啊啊啊啊啊……”

靜靜控訴的聲音極速消失了。

這倒並不是因為女王對她做了什麽, 而是因為被母艦像高射炮一樣打出去後, 你的聲音很難在炸裂的氧氣裏被聽到。

是的,是氧氣。

當靜靜被伸展開的蟲哥抱著落在大地上, 她明確的看到了他們身後的火焰, 那是爆炸後氧氣充分燃燒的體現。

這種地方竟然有氧氣, 這讓靜靜感到奇怪。但當她看到透過變色的穹膜照射下來的光芒, 見到不斷收集它們進食的蟲群, 其他事就都不值一提了。

靜靜緊貼在蟲哥的身軀上,隔著生物甲,她感受到了蟲哥劇烈收縮的心臟,她不知道他是否感受到自己的,如果感受到了,又會不會詢問原因。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作答。

站在母艦的前端,靜靜大睜著雙眼,攜帶著人類狹窄的視域和整合的思想,去觀看這片戰場。

應該怎麽寫出來呢。

靜靜想。

我應該怎麽在筆記中描述,現時現刻看到的這一切。

她想起早年抗戰作品裏的戰場,炮擊後的硝煙在殘垣斷壁上空彌漫,近萬張呆滯的面孔沈睡著,我方的,敵方的,他們橫七扭八的躺在地上,地上是一個坑洞,一個坑洞,又一個坑洞。

那樣的照片能夠和這個戰場比擬嗎?

那樣的記錄能夠和這個戰場比擬嗎?

能嗎?

“……”

靜靜不知道。

靜靜也說不出話來。

靜靜覺得自己甚至沒有在思考。

很遠處,好像哪裏的女王下了什麽命令,於是背後哪個活動的背板便帶著她一躍而下。她的觀賽臺倒塌,她被迫進入了賽場。

可她不想。

她不想觀看的。

她不想知道的。

她不想入賽的。

她不是第一次見識宏大戰爭,她也不是第一次站在進攻與戰勝的角色方,但她不喜歡這些,她打心裏,一丁點也不喜歡這些,戰勝或戰敗。

她沒有跟女王撒謊。

耳邊好像有轟鳴,又好像很靜,她像乘在一臺減震超好的越野車上,在拂面的風裏走過那些殘垣斷肢,走過趴在地上大口吞吃的蟲。

“啊……”

忽然間,她無意識地出了聲,蟲哥立刻停下了。

“咕?”

“……”

靜靜沒回答他。

她只是盯著左前方不遠處一個軟化的軀體看著。

蟲族噴灑的酸液侵蝕了整個大地,土地廢爛,戰場上彌漫的酸煙遮蔽住了半分蒼穹。可食光逐漸被吞吃,殘敗的戰場也同樣,明亮逐漸黯淡下去。但在這饜足的盛宴中,每只大口吞噬的蟲身上都散發出漂亮的光芒,他們的紅藍綠紫替代了光源,每個條紋,每一雙眼眸都彰顯著希望。

他們在吃殘軀,在吃土地,在吃可食光,在吃同伴的屍體。

他們吃一切。

人類的科幻作品中,總喜歡把異族和人寫出二元對立來,貪婪和知足,正義和邪惡,這般種種。人類喜歡這樣寫,是因為人喜歡這樣看,是因為如果不這樣看,人就無所適從,就無法選擇。

但靜靜看著打掃戰場的這些蟲,她看著他們大口吞吃,看著他們渾身閃爍著的、純粹快樂的光芒,她如論如何,也無法說這些光芒是邪惡。

他們餓了一百年,或者更久,而現在他們終於吃飽了。他們邊痛哭邊進食,為千百年一度的補足狂喜著,頂禮膜拜著,眼眸晶亮著。

我想活著。

我想活著!

我想活下去啊!

對啊,是這樣的啊。

活著很苦,活著很難。

在這個殘酷的宇宙間活著,對任何種族來說都很艱難,人類只是恰好運氣很好,是三維度中最幸運的種族之一。

腦中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靜靜還在看地上的那具殘軀。

它癱軟在圓形的坑洞中,沒有五官,卻有著橢圓形的軀體,和純黑色的外鞘。那黑色被四周蟲群身上的光芒映照,閃出美麗的、斑斕的七色虹彩來。

那他們呢。

他們怎麽辦?

靜靜目光發直地看著它,旁邊突然爬來一只蟲,張口咬掉了那具軀體的三分之一。

“……”

靜靜擡眼上去,看到他快樂地咀嚼著,身軀上所有的觸須全部出動,在原地打了個滾。

因為靜靜在看他,蟲哥於是也在看他,那只蟲接觸到他的目光,卷起剩下的部分,用蠻力對半撕扯開,遞了一半給蟲哥。

他撕開那具軀體,觸須伸進了它中下方的縫隙裏,靜靜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但當那一半殘軀遞過來時,靜靜看到了裏面,縫隙的囊袋裏並沒有她設想中的東西。

比如一塊琥珀,或者一只泰迪熊。

“吃!”

因為可以進食,那只蟲顯得興奮得嚇人。

“吃!吃!”

他把流淌著黑色液體的殘軀頂在蟲哥面前,蟲哥的反應卻很奇怪。

當然,這個奇怪是對蟲群而言的。

他伸出觸須卷住殘軀接了過來,但他並沒有吃,他看向了靜靜。

“咕?”

“問我幹什麽。”

靜靜的聲音低沈而冷漠,她從不曾使用這種語氣面對蟲哥。

蟲哥卻很固執:“咕?”

靜靜皺起眉說:“別問我,我不是女王。”

蟲哥四眸聚焦盯了她片刻:“……咕?”

靜靜幹脆皺著眉閉上眼睛,向下屈膝,把臉藏進了他的觸須繭裏。

“我沒事。”

“……不。”

“……”

靜靜沒有回答。

雖然靜靜因為狀態不好,沒有對這三個咕進行更多的旁註,但想必諸位都能看懂這仨咕是啥意思。

反正就是在問媳婦我能吃不能媳婦你咋了你咋了你怎麽不說話我到底能不能吃。

至於靜靜的反應,各位都看到了。

雖然靜靜縮了,但蟲哥並不是一個在大是大非面前你不搭理他他就不說話的蟲,這位小同志的覺悟高,黨性好,因此他把靜靜舉到和下眼睛一樣的高度,松開幾條觸須,露出了她的臉。

靜靜仍舊皺著眉。她張了下口,但還不等她說什麽,蟲哥忽然從噴口裏伸出幾條觸須,舔了舔她的臉和嘴巴。

“!”

靜靜原本就緊繃的神經被刺激,嚇了一大跳,條件反射一拳猛地錘在了蟲哥的噴口上。

“呃——eeeeeee……”

蟲哥發出一連串好像人吃東西噎著了一樣的聲音。

靜靜握著拳喘息了幾秒,大睜著眼睛說:“你、你舔我幹嘛啊!”她猶豫了一下,才有點不情願地問:“……你還好嗎?”

蟲哥蠕動了一下觸須。

他抓著靜靜跑到一邊,那只興奮的蟲又低頭開始吃東西。

蟲哥說:“你像土,為什麽?”

“什麽?”靜靜有點不耐煩。“你在說什麽。”

蟲哥認真地解釋道:“你嘗起來像土,不像蜜,你一直像蜜,現在像土,為什麽?”

“……”

垂著眼沈默了片刻,靜靜忽然說:“索西斯。”

“咕?”

“你要吃嗎?”她指了指蟲哥仍舊卷住的那一半殘軀。“你要吃這個?”

蟲哥說:“不吃。”

靜靜楞了一下,說:“為什麽不吃?”

蟲哥給的答案很簡單:“現在我有油,現在我不吃,給餓的吃。”

“……”靜靜抿唇說:“那你沒有油在肚子裏的話,你會吃嗎?”

蟲哥不假思索地說:“吃。”

“我懂了。”

靜靜勉強笑了一下,點點頭。

她不知道再該說什麽。

道德感驅使她感到難過,愛卻仍舊讓她內心發疼。她一直回避戰場,就是不想面對這種終將要到來的矛盾感,更何況現在理智在告訴她,這種矛盾的毫無必要。

毫無必要。

“……”

在靜靜發呆的時候,一個不防備,她又讓蟲哥舔了一下。

她摸了下黏滑的臉,死魚眼著舉起拳頭:“餵,索西斯。”

可不等她說完話,金色的觸須就伸到了她的面前來。

琉璃色的蜜流淌,奶和星的顏色灑在她的手背上,鎏金的長須和無法言說的情感,展開的胸膛和赤/裸的心房。

“給你。”

他看著靜靜,仿佛在看著信仰。

“甜的,給你吃。”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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