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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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女首領對視著,一雙眼眸澄澈, 一雙眼眸渾濁。

透過澄澈的房水, 靜靜幾乎能看到那雙渾濁眼眸中的矛盾和思考。

沈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良久, 女首領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 誠懇而清。

“我已經死了。”

她說。

“死人是不會改變的, 無論呆在什麽位置。”

“……”

靜靜眨眨眼, 咧開嘴發自內心地笑了一下, 放開了扣緊的扳機,還有繃緊的大腿肌肉。

“那麽,感謝你不曾改變,也恭喜你你不曾改變。”

女首領看她一下,沒有說什麽,挪開了視線。

認識一個沒有被位置和權力所改變的人靜靜很開心,出了口氣, 她在首領身邊的條凳上坐下。

現在整個篷布裏已經沒有櫃臺這一說了,只剩一根條凳, 還有地上的些許塵埃。

幽靈老板把死神A揪到一邊,正在膨大自身吸氣吐氣, 制造一張新的桌臺。靜靜和女首領起身往後搬起條凳。

彎著腰,女首領側目說:“不過旅行者, 我因為立場在身, 有個請求希望還是你能答應。”

“行啊。”靜靜扭頭看著她:“是什麽?”

女首領直起上半身, 直直地立在棚頂一角:“希望以後在戰場上, 你不要站錯立場。”

靜靜說:“啊……你是希望我幫助你們嗎?”

“不。”

女首領搖頭。

“我希望你不協助任何一方。”

靜靜的心停頓了一下,接著迅速消解了她的意思。

抿了下嘴,她歪著頭說:“因為我的立場是旅行者,對吧。”

“是的。”

攤棚正中央的櫃臺無聲的被制造,女首領轉身看著它,靜靜也看著它。

盯著櫃臺,女首領慢慢說道:“我們的征戰是屬於我們的,勝利只能用我們自己的手來奪取,而你的征戰在你自己的生活裏,也許在其他旅行地,但絕不是我們這裏。”

“我的征戰啊……。”

靜靜看著櫃臺,模糊地想起了一些事,宇宙,人間,哭笑和慘烈的死亡,手機游戲,星星,珠寶,還有愛與離別。

愛,與離別。

“……”

頓了一下,靜靜垂下視線,小聲說:“我是為了幫助死神A才介入的,不是故意要左右戰局。”

“餵!”

遠處的死神A抗議著他的稱號,但沒人理他。

“……”

靜靜低垂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一只手,細長而銳利,它的食指與中指指背輕輕抵住靜靜的下巴,將它慢慢的,不帶猥褻意義地擡起。

“旅人,你在逃避。”

靜靜的眼睛瞪了一下,挪開臉:“我……沒有啊。”

聲音還是很小。

女首領的聲音平靜而清亮,靜靜甚至分神去向,一條老化的聲帶怎麽能撥出這樣的聲弦。

“旅人,我並不算認識你,但這短暫的交談中,我不認為你是個樂意於逃避責任的人。你有你自己的戰役,而無論你下意識在逃避什麽,那終究是需要去直面的事。”

“……”

靜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因為女首領的話微微發抖,但靜靜的心中並不知道為什麽。

靜了一會,她不再否認。

她只說:“……我不知道。”

櫃臺重新造好了,女首領彎腰將條凳放回。

“那就讓自己去知道。”

靜靜在條凳這一端坐下,想了一下,說:“也許我經歷的事情太過密集,它們掩蓋了一些情感,而我沒下功夫去理清。”

女首領困難地微笑了一下:“這是個好的開端。你理解得很快,年輕人。”

“嘿,你個小毛頭說小姐什麽年輕人。”

老板收拾得差不多了,往櫃臺上放著鍋竈開始插話。

“師傅,你我的維度不一樣,你因人生過於長久而忘卻了時間,但從我的來看,她就是年輕人。”女首領正色回答。

幽靈老板露出一個沒勁的表情。

“那你……多大了?”靜靜順著話試探。

頓了片刻,女首領的雙臂擱在櫃臺上,兩手交握,扭頭說:“我想不起來了,我只能告訴你我什麽時候死的。”

“嗯。”

靜靜看著她。

女首領平靜地說:“我是民國4年,在白玉樓上被大將軍張宗昌從後腦一槍崩了的。”

“……”

她看著靜靜臉上的神情笑了一下,幹幹的皮膚被拉扯。

“你……你是民國的大小姐啊。”靜靜小心地問:“那你是因為什麽被殺的啊?”

女首領說:“他想讓我當他的第十三個妾,我沒有同意。”

看著靜靜,她繼續說:“他臨下來前的那一年,我剛剛在這裏成為見習死神,第一單割得就是他的人頭,那一單讓我晉升成隊長。他連過煉獄都沒有,直接就下去了。你要知道,從母系氏結束後的世界就是爭戰的世界了,而在征戰的世界中,女人的身份是沒有什麽力量的,但在這裏不一樣。”

“沒有生殖器,骨架子本身是沒有區別的,一切依靠的都是靈魂本身的力量。”

民國的忽然出現著實震驚了靜靜一把,但很快她就回過神,吧嗒了下嘴,她忍不住笑起來,開心地說:“所以現在你是首領啦。”

女首領點頭:“所以我是首領了。”

靜靜心中有種鼓動的歡愉,她忍不住晃晃腦袋,握了下女首領的手。她的手骨被皮包著,觸感有些奇怪,但靜靜還是拉著她晃了晃胳膊。

她的開心似乎讓女首領也受到感染,她輕輕回握了一下,而後放開。

“你和小姐挺投緣嘛。”

老板探頭插話。

外面的地火一直在燃燒,攤販老板懶洋洋地上了兩碗沙冰,大發慈悲的也分了半碗給死神A。

“看的我真嫉妒啊。”老板托起腮幫子。

女首領拿了個勺子,低下頭淡淡地說:“師傅也可以給她講講自己的年代,想必也會受歡迎。”

“對啊,老板你是什麽時候的人呀?”

靜靜扭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幽靈。

“啊……咳,我嗎?”結巴了一下,鬼火的尖端伸過來輕撫了下靜靜的臉頰。“男人的年齡可是秘密啊。”

“是因為年紀太大不好說吧。”

女首領對死神A的影響小了一些,他恢覆過來,在旁邊閑閑的出聲。

“沒人問你話!”幽靈扭頭惡狠狠地說。

“師傅的確從來不說年齡。”女首領擡起頭,“雖然知道是大前輩,但也僅止於此。有什麽好隱瞞的嗎?”

“話題為什麽忽然轉到我身上來了?!”

“因為老板一直在試圖轉移話題吧。”靜靜吐槽。

“沒錯。”女首領也放下了手裏的勺子,專心盯著他。

“說得對!”

死神A也附和,卻得到了老板一計死亡白眼砸到了腦袋上。

“……我……”

被三人六雙眼睛死死盯住,幽靈老板終於哀嚎一聲。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他投降一樣地說:“我是……我……”他放棄一樣垮下肩膀,剛才膨起來的全身都縮小了。

“我是明末福建沿海的浪人。”

啊……怪不得這裏的小吃攤是日式的。

靜靜眨了眨眼,還不等她說什麽,老板便急急忙忙地澄清道:“先說清楚啊!我是合法渡海!嘉靖的皇政允許渡海來參拜!”

“我——”

靜靜剛張口要說什麽,又被老板打斷:“我是漢人籍!是迫於生計才跑去當浪人的!而且在嘉靖生活那麽久漢語早講得很溜了,我還有過漢□□!”

“你——”

“我沒有掠奪人婦!也沒搞過商船!就是跟著集隊去搶過幾次糧車燒過官邸!那年大荒,而且那個織造太監太垃圾了我才幹的!”

靜靜:“……”

“老板,冷靜點,我們沒有誰會歧視你。”

女首領也點了點頭,隨即不在意地拿起勺子,繼續吃她的冰沙。

攤販老板頓了一下,很快癟在櫃臺上。

靜靜其實並不很理解老板在意的事情,籍貫問題在她看來根本不是什麽大事情,但也許對於明朝時代的人來說,國籍的區別就足以引以死亡和戰爭,而當這個觀念足以深入又無力改變,它就足以成為秘密。

像那只小時候撞不開柱子的小象,長大了也不會再嘗試一樣,這件事成為了幽靈老板掙脫不了的柱子。

靜靜問:“老板是第一次和別人提起自己的來歷嗎?”

女首領說:“我是第一次聽到。”

幽靈老板含糊地說:“算是吧。”

靜靜笑嘻嘻地說:“時代不一樣啦,放心好了。”

女首領接話道:“最起碼在我離世時,日本的舶來品與書籍,比晚清所教授的一切都先進,隔閡與歧視是愚昧所帶來的。”

“嗯……現在國情稍稍有點不同,不過我同意首領後半部分的觀點。”靜靜聳肩,“你的國家很棒的哦。”

老板看看兩人,低聲咕噥了一句。

即使沒有用通譯器,靜靜也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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