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節

關燈
一片冰涼的冷靜,纖映對他一笑,萬般嬌柔纖弱,便讓帝王心頭無限憐惜,只想著把她擁入懷中,好好憐惜。

於是,她便伏在帝王肩頭,偷眼窺去,卻入眼繁華無限,再找不到那人。

原來,握住她手的,不是良人。

於是,原纖映這個名字就此和大趙帝國纏繞在了一起,同生共死。

當天夜裏,昏黃燈光裏,她攀著那個名為皇帝的男子的肩頭,覺得自己漂浮在一片虛無的海裏,慢慢地浸下去,浸下去。

眼前漸漸暗了,在即將全部暗下去的時候,忽然又有了一線光。

並不是白色的金色的或其他色的光,而是比籠罩她的黑暗要色調更深的,黑得近乎發藍的光。

卻那麽溫柔。

就像那日神宮途中上驚鴻一瞥,清俊青年那雙眼睛的顏色一般。

一切虛無黑暗盡皆退去,男人的喘息,自己的呼吸,燭臺裏跳動的劈啪聲,一切都無比清晰起來。

然後風聲裏送來了一線拋高,柔和清雅的笛聲。

纖映猛地睜大眼,然後輕輕地閉上。

那夜,有別院笛聲,驚碎寒花。

接下來就如同史書上所寫的,一步後宮無盡期。

扇底之下巧笑嫣然,掩去明爭暗鬥,風雅之後的生死相搏,這一個偌大後宮,供養的朵朵嬌艷花朵,花瓣之下盡是獠牙,為自己廝殺如麻,宮廷爭鬥,哪只是個人榮寵?鬥的分明是背後家族,盛衰都只在那纖弱的一身。

這樣的地方,心底有一絲善念都是與自己為敵,遑論其他。

於是,妾心如鐵,花蔭之下,血濺殺伐。

當世大趙權臣當道,帝國已岌岌可危,皇後妃子,皆是勸政,倒也不是真的憂國憂民,只是為了博取一個賢良的名聲。

只有她對著那個從朝堂上下來,已然疲憊不堪的皇帝,盈盈微笑,展開廣袖,像是庇護一個孩子一樣,讓他沈沈睡在自己膝上。

只有她知道,這個帝國最尊貴的男人,他要的是什麽。

他想要,她便給,換寵愛無邊,尊榮權力。這樣交易,她覺得公平恰好。

然後,纖映在這樣的日子裏,偶爾會做夢。

那都是一個夢,夢中有孤原夜露,萩草萋萋,然後有那麽一個人,滿踏晨光而來,玄衣廣袖,有不笑的時候,便是清冷的容顏。

她偶爾會在這樣的夢中醒來,便一夜再不能成寐,只能定定地看著床頂藻井,看清冷燭光照一室富麗堂皇。

她什麽都有,只是沒有那麽一個人,輕輕挽著她的手,對她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這便是她的一生吧。

這樣一夜一夜,便是冰冷的火,把露水一般柔軟的心,都煉化成鋼。

第三段

入宮第三年,纖映誕育下了一個皇子,帝王寵愛,更加隆盛。

於是,她終於被徹底推到了這個宮廷的風口浪尖。

各種中傷誹謗乃至栽贓陷害等等潮水一般席卷而來,而她唯一可倚仗的,便是帝王寵愛。

纖映很清楚怎樣做,才會對自己最好。

她不辯不駁,所有一切指責都俯首而從。

宮女人數削減,俸祿克扣,甚至就連自己被趕到宮中冷僻所在,她也毫不抱怨,她只在夜半時分,輕輕獨自飲泣,當然時機要巧,只選在帝王將來之時,也不讓他看到流淚,只看到一張纖巧柔弱的絕色容顏上隱約有啼泣痕跡。

這就足夠了,不是嗎?

於是那個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大發雷霆,整治後宮,申斥皇後,所有對她的毀謗全部置若罔聞。

但是,卻阻不了對她暗中刁難。

有一次帝王大宴,她身邊宮女被借故抽調一空,結果等到她奉詔上殿的時候,有宮妃相約閉鎖了宮門,她被困在長廊上,進退不得。

那一天雷雨交加,天空半明半滅,俱是耀眼雷光。她又冷又餓,一身華服被水汽侵染,冷得入骨。

若從走廊上下去,她便勢必渾身泥濘,到了皇帝面前,這樣不敬,就會給其他人禦前失儀的大好借口,就此被趕出宮去,皇帝也不能護她更多,若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一樣下場。

沒有慌張,也沒有憤怒不堪,纖映只冷靜地想:該怎麽辦?

想了片刻,發現現在的自己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忽然就輕輕掩扇而笑。

纖弱絕色的眉宇間,便帶了一種微冷又疲憊的譏誚寥落。

然後,她便看到了沈謐。

當時雷霆一束,剎那明滅,那人在對面回廊,負手而立,修長挺拔。

那人也看她,雷光下,他面容清冽,神態冷俊。她急忙以扇掩面,全顧不得扇上被濺上泥水,心底只一個念頭:這樣狼狽不堪的自己,斷然不能被他看了去。

她不知為何,只在這連話都沒有說過的男人面前矜持驕傲,卻總是讓他看到自己最狼狽時刻。

然後,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便聽到對面那人輕輕嘆息。

明明雨聲那麽大,又雷電轟鳴,她本應什麽都聽不到。

但是,那個男人那麽輕的一聲,便洞穿了這宮闕雷電,清清楚楚,仿佛她和他之間,毫無距離。

纖映驚詫擡眼,便看到那人,穿花拂柳,向她而來。

那個向她走來的人,有笑起來風流倜儻,不笑時候清冷的容顏。

她便有些恍惚,不能斷定,這個時候到底是夢還是真的。

這些年來,她清清楚楚知道關於他的事。

沈家長子,風流倜儻,詩書皆長,曾蘭臺折桂、曲水流觴,也曾提槍躍馬,縱橫沙場,如今獲封蘭臺令,掌管詔書,權勢熏天。

她身邊宮女羞紅面頰,說蘭令如蘭,卻可恨調笑倜儻,從不將心賦予。

重臣說,如今這亂世,沈謐有才有節,才賴以茍全。

她也曾聽帝王說,這大趙帝國,江山萬裏,得以於權臣之中保全,只因沈謐。

如今,他已然站在他面前,半身泥濘,手中是他尚未濕透的外衣。

纖映眨眨眼,那件外衣已然披在她肩上,沈謐取走她手中濕透的扇子,把自己的扇子給了她。

沈謐那把扇子泥金泥銀,畫的是荒原夜露,萩草萋萋,正是她那麽多次夢回的所在。

纖映抓緊扇子,心頭一動,擡頭剎那,她聽到沈謐清冷優雅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

他問她:我帶你過去,可好?

纖映只覺得當時呼吸一滯,眼裏只有沈謐對她溫柔一笑。

怎麽不好?哪裏都好,只要是你。

她就這麽看著他,本是笑著的,忽然不知怎的,就有眼淚滾下來,落到沈謐指尖,本來那麽燙,卻在落下之後,就微微地慢慢地涼了。

她心底終於有些驚惶:她這時本不應哭的,她這時應儀態萬千,纖弱裊娜,帶著些薄愁輕恨,然後婉轉低頭,輕聲嘆息,道一“,妾身無礙”,方才合她儀態身份,然而,她卻在這個男人面前落淚。

他甚至於只和她說過剛才那一句話。

沈謐沒有像皇帝一樣,看著她哭就著急忙慌地哄她,他只是那麽看她,然後又嘆了口氣,像是拿她沒有辦法一樣,輕盈地把她抱了起來。

他說:我帶你過去,你不要哭。

纖映只覺得時光倒轉,仿佛自己又回到那麽小那麽小的時候,無憂無慮,無論發生什麽,都有人保護。

她哭得越發厲害,仿佛把入宮以來所有怨憤委屈全部哭出來。沈謐把她抱到對面回廊,小聲跟她說不要再哭。她抽噎著回答,說知道,但是止不住。

最後,她聽到那個男人有點笑意又無奈地對她說:這樣哭下去,滿臉妝都花了,要怎麽辦?

平素纖映都是溫柔克己,聽了這句,也不知道是突然孩子氣了又是怎樣,就氣鼓鼓地掛著眼淚擡頭,說:我用的都是上好水粉,水潑不壞,哪裏會因為哭一哭就花!

她這麽一口氣說完,就怔了,她看到沈謐含笑看她。

他也不說話,清俊倜儻的男人只是就這麽看她。

她覺得,自己就這樣被他看了一生一世。

忽然,便連眼淚也落不下來。

男人看她不再哭了,便牽著她的手,將她送到殿口。

她問他:你不進去嗎?沈謐笑著搖搖頭,說:我不去了。

纖映問完之後立刻懊惱,她怎麽能不明白他不去赴宴的理由。為了抱她過來,沈謐一身朝服盡皆臟汙,自是不能赴會了。

沈謐聽她這個稚氣問題,不禁失笑,伸手把她頭上亂了的釵環扶正,為她理了領邊皺起來的衣服,才柔聲道,去吧。

說罷,這個男人轉身而去。她望著他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深宮萬重之中,再不見蹤影。

她終於轉過身去,曳起裙擺,擦去淚痕,唇角微彎,眼角眉梢輕輕一縷極薄的纖弱輕愁,就這樣,邁入殿門。

大門之後的世界,繁華勝景,皇家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