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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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你看,她現在的樣子多麽狼狽,披頭散發,肩有血汙,跌坐塵埃,灰頭土臉。”

沈羽只覺得痛快。

“原來,我也可以這樣傷害你。”

他非常滿意,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著蓮見,說完,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絲毫不去管地上的蓮見。

我恨你,燕蓮見。

他這樣在心裏說著。

他看不見,蓮見的眼淚終於跌落塵埃。

不知道在塵土裏坐了多久,當天色開始漸漸發明,蓮見終於慢慢地動了一下。

他恨她。

她艱難地思索著這幾個字所代表的事實,想哭,但是嘴角卻彎了一下,笑了出來。

他恨她。

她想,沈羽恨她,恨她恨到了他不願和她生存在同一個天地間的程度。

蓮見終於大笑出聲,瘋狂一般的笑聲裏,淚如雨下。

沈羽真是毒,他是這麽一劑毒藥,毒得妥妥帖帖,將她的心肝五臟,全部毒成灰燼,不留一線生機。

笑著笑著,她試圖站起來,卻立刻又跌回去,她身後人影閃動,有蓮弦暗地安排的侍從現身,要把她攙扶起來,她卻搖搖頭,用還能動的那只手撐著地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

她單手無力,又跌回去幾次,終於在第五次,把自己的身體撐了起來。

蓮見搖搖晃晃地上了馬,半伏在馬鞍上,終於回了營帳。蓮弦看她回來這副樣子,縱有千言萬語也都化成一聲嘆息,只能給她包紮傷口,幫她把衣服換好。

一切妥當,已經天快亮了,將領們陸陸續續來到大帳,看到她醒過來,都大為驚喜,沒有人看出來,她有任何虛弱之外的異狀。

她一樣一樣交代布置,陸續有人領命而出,當最後大帳內只剩下蓮弦的時候,兩個繼承了同一血脈的女子對面而坐,默默無聲。

是蓮見先笑了起來,她招招手,讓蓮弦上前,從懷裏掏出虎符,放到她掌心,又慢慢解下自己腰間的太淵,交給了她。

“我上不了戰場了,指揮等等,全都靠你了。若有需要,你可以以我這中軍為餌,帶領大部隊逃脫。”她淡淡地道,輕輕閉了一下眼。

蓮弦握緊掌中虎符,深深看她,過了半晌,回她的卻全然不是和虎符有關的問題。

她說:“你哭了。”陳述句。

蓮見笑起來,眼神裏有一種寂滅一般的溫和:“是啊,我哭了,我求他,他不肯。”

這就是她對蓮弦最後說的幾個字。

說完,她便合上眼,唇角猶自有著一線涼灰一般的微笑。

蓮弦沒有再問她任何問題,恭敬躬身之後,轉身離開。

等她出去,整個大帳裏徹底無人之後,蓮見面上的笑容兀自保持著。

除了笑,她還能做什麽呢?

她什麽也做不了。

這亂世之中,她可為王,卻不能拯救自己心愛的人。

與沈羽的決戰,是七月初九開始的。

這是一場慘烈到殘忍的戰役。

燕氏身後就是一直尾隨著的燕容與的軍隊,他們不沖過崖關,就絕無生路,而沈羽是真正意義上的背水一戰,卻是無論如何,都無生關。

兩頭受傷的兇獸就這樣在戰場上以命相搏。

連續六日六夜不間斷攻城,鮮血染紅了整個崖關。

永川咆哮,驚濤卷起的,不再是素如堆雪的白浪,而是鋪滿了斷肢殘臂的血紅江水。

七月十五的深夜,號稱難攻不落,崖關精鐵鑄造的城門,終於被攻城車撞開。

而到此時為止,在這扇城門的下方,蓮弦和沈羽,雙方加在一起,已經付出了整整二萬三千具屍體的代價。

縱橫北地將近兩百年的燕氏騎兵在城門陷落的剎那,發出了野獸一般恐怖的咆哮,從永川之戰開始就郁積在心的無能為力轉化而成的憤怒,終於有了發洩的渠道。

燕氏騎兵如同出閘猛獸一般長驅直入,剎那間,整個崖關火光四濺,燒殺慘叫與火光混合,照亮了半個天空,向掌管戰爭的神祇獻上了他最心愛的祭品。

蓮弦身先士卒,帶著精銳騎兵,向還做著最後抵抗的城樓沖去。

城樓上確實都是僅存的精銳,又占著地利之便,蓮弦連損了幾個百夫長,最後是兩個將軍親自上陣,又搭上了幾十條人命,才終於搶上平臺。

當蓮弦可以走上平臺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燕氏已經幾乎完全控制了崖關,而這個關隘也即將徹底被火舌吞滅。

城樓被火燒得滾燙,蓮弦在走上去的時候有種自己正在被放在石板上烤的錯覺。

但是她不得不上去。

沈羽正在這上面。

城頭除了沈羽,沒有其他活人。

他的士兵,燕氏的士兵,無論是要保護他還是要殺他,此刻,都躺在他的腳下,成為了被滾燙的石板蒸烤的滾燙的屍體。

沈羽中了兩箭,手中一柄長槍點在地上,勉強支撐著他站在當場。

他一身血汙,臉上身上全是傷口,一頭燦爛金發也被板結的血塊粘成一條一條的,完全沒有當初那在禁宮之內歌風吟月的風雅樣子,卻還是俊美無雙。

只不過,是兇獸將死的那種慘烈之美罷了。

沈羽瞇著眼,看著蓮弦走上來,唇角輕勾,咳嗽幾聲,吐出一口血,他滿不在乎地抹抹嘴,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麽,而對面的女子則慢慢地慎重地抽出了腰中太淵。

她說,靜寧侯燕蓮弦,來送指揮使最後一程。

然後,她便看到了那個男人只是輕蔑地對她一笑。

沈羽的眼前一片血紅。

過度的疲勞和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一直飄蕩在模糊的邊緣。

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傷,他只知道手中的劍折了就去奪敵人手中的刀,刀斷了就從腳邊的屍體上拔起槍,左手折了就用右手,右手受傷就把武器綁在手上,眼睛看不清了就聽對方慘叫的聲音,若還有聲,就一槍一槍讓他再發不出聲音,聽不清了,就嗅對方的血腥味,這有什麽困難?

蓮弦上來的時候,他正剛剛把長槍從身旁一具屍體的腹腔裏拔了起來——他在這具屍體上戳了四槍,直到最後一槍感覺到噗的一聲刺入了心臟,他才住手。

然後,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腳步聲,從樓道上傳來了腳步聲。

他側耳聽去,只聽見對方說了一句話,聽不清,只隱約聽到了“燕”和“蓮”兩個字,他立刻擡頭,一片血紅色的視線裏,現出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當時天已快亮了,燒殺的火光中,東方的天垂隱隱有一線青白透了出來,緩慢而盛大地湧過來,城樓上有縷縷青煙,火光被照映出一種通透的血色,就像是血海中開出了血色的蓮花,舒展出了透明的花瓣,有一種殘忍的美感。

而那個向他走來的女子,就是這血色蓮花中,血色的花蕊。

她還是那個樣子,他只能朦朦朧朧看到個大概,卻想都想得出她的模樣。

素衣烏發,琉璃色的眼,面孔雪白,透出一段菲薄如紙的命格,他只這麽想著,就不禁想笑,那麽輕,那麽低,把她的名字在舌尖滾了一轉,輕輕吐了出來。

蓮見。

她果然還是來了。

沈羽瞇起眼,隱隱約約看到對面的女子擎出腰間長劍,說了一句什麽,他聽不清,只能一笑,便看到對面女子向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眼前視線模糊搖動,時而能隱約看到她的臉,時而一片除了血紅,什麽都看不到,眼前女子的影像也在疊動變幻,有的時候看上去就是蓮見,有的時候不是,但是當一聲龍吟,長劍出鞘,沈羽就慢慢笑起來。

他聽得清清楚楚,那一聲輕響,分明是太淵的聲音。

果然是她。

他仰起頭,在一片滾燙的熱氣蒸騰中,看到那個女子舉起了手中長劍。

劍刃如冰,素衣銀甲,他眼前這個女子,便是盛開的,種在他心裏的一朵永劫之花。

他本不應碰觸,但是他將之摘下,於是,他和她都萬劫不覆。

那個女子又和他說了一句什麽,他沒聽清,只是仰著臉,輕輕地念著她的名字。

蓮見,蓮見……蓮見。

然後,他聽到了極輕的一聲銳響。

胸口有微妙的涼意蔓延開來,炙熱的空氣中立刻炸開了新鮮的血味,一剎那,沈羽已經開始混沌的腦子,分辨不太出來這代表什麽,但是緊接著,胸口的涼意剎那延伸,向四肢百骸飛奔而去。

他慢慢地低頭,看到胸口上是一段劍鋒,見不到劍尖,因為已經埋入了他的胸口。

她殺了他。

這個念頭很平淡地在他腦子裏轉了轉,沈羽很遺憾,並沒有坊間傳說一樣,在將死的此刻,腦子裏把過往生平全部轉了一輪,他只是覺得整個身體都在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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