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恩怨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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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尉遲霜緩緩地走到寧慎思身邊,兩行淚水無聲地劃過臉頰,怯怯地望著他說道:“爹,這是真的嗎?那我呢?”

寧慎思痛苦地低下頭,雙目不敢與她對視:“爹何時騙過你?你其實是爹當年在路上拾到的一個棄嬰。”寧慎思的目光變得悠遠,“那一年山東地區鬧饑荒,百姓們均易子而食,或許是你家裏人不忍心那樣殘害你,將你扔在一窩青草叢中,被我發現了。當時你才一歲多,餓得黃瘦黃瘦的,頸子像是掐一把就斷。我原本不想多事,只是你瞪著雙黑豆似的眼睛望著我,突然叫我爹。我從來沒有被一個孩子叫過爹,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喜悅。恰好我手裏有一塊新買的綠豆糕,便順手給了你。你沖我笑了笑,我心一軟,便帶你回家去了。”

寧慎思倒了兩杯女兒紅,自己拿起其中一杯,向簡不凡道:“孩子,我已從霜兒的臂上的那只銀手鐲認出了你的身份,才會讓霜兒請你來,親自看看你。都是爹的不是,這些年來爹一直以為你不在了,沒有盡到一絲一毫做爹的責任,若非蘇寒雨那個賤婢,你我也不會落得父子反目……好在事情已真相大白了。你若還能原諒爹,就喝了這杯酒。”

說罷,端起自己的那一杯酒,一仰脖子喝下去,再將空杯倒過來,果然涓滴不剩。簡不凡不覺也端起酒杯,但不知為何,這聲“爹”卻始終鯁在喉頭,萬難出口。他正準備一飲而盡,嘴唇欲與酒杯相接觸,忽聞“叮”的一聲響,瓷杯已應聲打落;與此同時,門外一聲嬌叱:“不凡,這酒喝不得!”一個俏生生的小婦人已飛身進門,將簡不凡拉向一邊。

“娘,你也來了!”簡不凡不由自主地拉起蘇寒雨的衣袖,又旋即放開,因為他想起了寧慎思方才的話,似乎對一手撫養自己的娘親也沒有先前那麽信任了。蘇寒雨沒有察覺到簡不凡神色的異樣,以為他是嚇傻了,半是愛憐半是嗔怪地說道:“你呀,行走江湖已數月了,還是沒多大長進!”

那杯摔落的酒水,有幾滴濺在油膩膩的木桌上,木桌頓時被燒焦了幾個小洞;地上流過酒水的地方也形成一道深深的凹槽,其中有一滴濺在一只蟑螂身上,那只蟑螂僅僅翻了個身,便不動彈了,很快化作一攤膿水。

簡不凡頓時嚇得變了臉色,即便他再沒有江湖閱歷,此時也發現這杯酒含有劇毒,只要一沾唇,他的下場就會跟這只蟑螂一樣。他也才明白過來,寧慎思請他來根本就沒安好心;是他中途認出寧慎思來,寧慎思才會編那套鬼話來騙他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他喝下這杯毒酒。他轉而又想,寧慎思既是娘親表兄,對自己腳背上的傷痕也不難得知。不過他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能把一番謊話編得風雨不透,倒也難得,或許他原本就生活在夢幻之中吧?

蘇寒雨以手遙指寧慎思,厲聲道:“寧慎思,你幹的好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別以為你躲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就沒人知道,他就是小姐和姑爺的兒子,這些年來我含辛茹苦地將他拉扯大,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能親自替馬氏一門二十餘口討還血債!”

蘇寒雨說罷沖簡不凡一努嘴,簡不凡平素即便再懶散,此時也激出了幾分男兒血性,他“嗖”地抽出腰間的梨花劍,空中但見寒光一閃。

簡不凡大喝道:“寧慎思,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簡某得罪了!”

“且慢!”一個淡青色的身影已攔在簡不凡的面前,卻是尉遲霜跑過來了,她的眼淚一串串落下,不知是為自己身世的淒苦而落淚,還是為自己有這樣的養父而羞愧。她拭了一把淚,嘶聲道:“我終究是他養大的,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你若想殺他,須得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她的語聲雖一如往昔的輕柔,卻異常堅定。

簡不凡有些猶豫,蘇寒雨勃然大怒,斥責道:“你還磨蹭什麽,別被一個小姑娘迷花了眼,人家連一個養父都如此愛護,你卻連自己的生身父母都忘了不成?”

簡不凡暗罵自己的愚蠢,對尉遲霜道:“讓開!再不走開,休怪我劍下無情!”尉遲霜卻毫不相讓,簡不凡終是對她下不了手,一個翻騰,已從她身邊擦過,徑奔寧慎思而去;寧慎思已握緊了隨身的拐杖。

簡不凡原本沒有多少江湖閱歷,憑著一股少年的銳氣大開大闔,招招不遺餘力;寧慎思雖是病弱衰朽之人,臨敵經驗卻無比豐富,他竭力保存自己的體力,盡量不與那柄削鐵如泥的梨花劍對磕。

簡不凡以為對方是怕了自己,長劍舞得更疾。數十招過後,梨花劍與拐杖終於碰在一起,拐杖近三分之一被削斷,飛向屋外;與此同時,一道黑氣從杖中噴射而出。“不好,恐怕有毒!”蘇寒雨說話間,已然避開黑煙。

簡不凡倒翻而起,勾住屋上的橫梁,準備跳向一個煙霧籠罩不到的角落。他剛要落地,一只手掌已拍向他的胸膛。“不凡,小心!”蘇寒雨叫道,已來不及拉他。簡不凡已嚇呆了,瞪大了眼睛,任那只手掌毒蛇般地咬向胸口。

寧慎思的手掌剛到胸前,眼前忽然一陣暈眩,仿佛又看到當年蘇落梅撞劍身亡時的那雙眼睛,淒楚哀怨,傷心欲絕。他喃喃地說:“落梅,你怎麽來了?”那只手掌不由往旁一滑,結結實實地拍向墻壁,墻上立即印出一只五指各呈紅、黃、青、紫、綠的手掌。這一掌已用盡寧慎思平生之力,一擊不中,已然氣竭,簡不凡的劍尖立即指向他的咽喉。

蘇寒雨本以為簡不凡此次萬難幸免,豈知他突然轉敗為勝,不覺又驚又喜。她打量了一陣墻壁上的那只手掌,眼中不覺浸滿了淚水,夢囈般地說道:“我今日才明白,你不僅是謀害了小姐和姑爺全家的兇手,還殺害了簡廣緣!”

簡不凡喝道:“寧慎思,你惡貫滿盈,還有何話說?”

出乎意料地,寧慎思的嘴角露出一抹雖九死而不悔的獰笑:“哪怕時間倒流,我可以重新做一次選擇,我依然不會後悔當初的做法。既然我得不到她,憑什麽要讓那個姓馬的小子得到?我寧慎思除了不會哼幾句酸文,賣幾句假醋,哪一點不比他強?”

簡不凡只覺劍尖一顫,便撞上了寧慎思的胸膛。不,是寧慎思自己送上去的,就像當年蘇落梅撞上他的劍尖一樣,令簡不凡和蘇寒雨均感到有幾分意外。只不過當年蘇落梅是不甘受侮,含恨而死;而今日寧慎思卻是萬念俱灰,自願求死。不知這是不是所謂的報應?

寧思的衣衫頓時洇紅了一大片,他突然“哇”地嘔出一攤黑血,艱難地說:“這一生,我做了很多不恥於人的事,可……可我對落梅的感情是不變的……我多想跟落梅結為百年之好,生一個自己的兒子。”臨終前,寧慎思終於說出了當年的一幕:

只因寧慎思對馬長驥奪走了心上人銜恨已久,早晚都想除之而後快,後來終於花高價勾結了幾個下五門的人,伺機一舉滅了馬家滿門。在清點屍首時,才發現單單少了蘇寒雨和小少爺,他四處尋找均未見蹤跡,猜測這主仆二人已乘間逃走。本想一把火將跑馬山莊燒得個幹幹凈凈,誰知天公作對,下了一夜急雨,遂帶著那夥人連夜撤退。跑馬山莊頓時一夜之間從江湖上勾消。

自從蘇落梅撞劍身亡後,寧慎思心中一直難以釋懷,為此他誘騙了不少純情少女,只是希望從她們身上找到落梅的身影,得到少許安慰。他的這身花柳病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染上的,如今渾身糜爛流膿,每日裏靠紫草根、川萆薢、穿山甲之類的貴重藥材保命,家裏早已是入不敷出,幸而這個義女還懂事,不分白日黑夜地出門幹活,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寧慎思從懷中掏出一枝金鳳釵,那支金釵長約三寸餘,其一端是七彩鳳凰,翠綠的脖頸高高昂起,殷紅的尖嘴微微張開,彩色的羽毛散開,似欲展翅高飛,又好像在深情地呼喚伴侶。他喃喃道:“落梅,過了這麽多年,你還不肯原諒我麽?”又乞求似的望著簡不凡,眼神中消盡了戾氣:“我知道自己……對不起馬家,可我還是希望……希望死後能把這枝金鳳釵留在身邊,你能答應我嗎?”面對一個垂死老人的最後遺願,簡不凡不忍拒絕,終於點了一下頭。

尉遲霜已哭得如同淚人兒一般,寧慎思輕輕地撫著她的鬢發:“這輩子,爹最對不起的是你,沒讓你過一天好日子,還拖累你四處做苦工,你不會恨爹吧?……爹走以後,你就好好地找個老實漢子,本本分分地過日子,別像爹一樣……”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快賣身青樓了。

“不,爹,你不會死的,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就算再苦再累霜兒也願意!”尉遲霜緊緊地抓住寧慎思的衣衫,仿佛這樣就能夠抓住他的生命似的。

“你們出去,請蘇姑娘過來一下。”意外地,寧慎思將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蘇寒雨。簡不凡和尉遲霜均是一怔,卻不敢違命。

望著寧慎思漸漸微弱的氣息,蘇寒雨的神情卻變得覆雜。二人相對無言,半晌,寧慎思方道:“蘇姑娘至今還在恨我吧?蘇姑娘將簡不凡撫養成人,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給馬家覆仇吧?”

“你……你……”蘇寒雨一語未了,眼淚已飛洩而下,那張依然俏生生的臉驀然變得說不出的寂寥,“我不過是一個侍候人的丫鬟,哪裏敢跟小姐在你面前爭寵呢?有一次,我偷偷穿了小姐的一身新衣,戴了她的發飾,在鏡中我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了,我發覺自己的容貌一點都不比她差。我才明白,我之所以沒有小姐那麽鮮麗動人,其實不過是沒有她裝扮得精致罷了!”她又望向寧慎思,“可是,你心中只有小姐一個人,從來不曾正眼看我一次,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的痛苦?”

“不錯,若單論容貌,你的確不比她差不了多少。但是,她舉手投足間的風韻氣度,是你永遠都學不來的。不管你身披多麽華貴的衣衫,你總掩不去做慣了丫頭的那股寒傖氣。”寧慎思死到臨頭,也不再顧忌些什麽。

這句話於蘇寒雨有著剜心之痛,她面色頓時慘白如死灰,雙眸空茫地呆望著前方,喃喃自語道:“我輸了,徹頭徹尾地輸了。這輩子,我什麽都不如她……”

寧慎思繼續道:“為了得到落梅,我使了好些手段,可惜都被破壞了。起初我一直不知道是誰有那麽大的神通,每次都能預知我的計劃。直到那一次,我好不容易將小姐約來,騙進山洞中迷倒,不料馬長驥突然出現,我才明白是你的緣故。若不是你與他暗通消息,我早就得到了落梅……我們之間,竟不知道究竟是誰害了誰。”

蘇寒雨嘿然冷笑:“你以為你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就能得到小姐的心麽?”

“難道你的手段就很光彩?”寧慎思反駁道,令蘇寒雨只覺心頭發堵,她將自己的私心一直隱藏得很深,甚至連想都不太敢去想,因此連她自己都頑固地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小姐的幸福。

寧慎思嘆道:“人各有愛,豈能強求!如今說什麽都晚了,哈哈……哈哈哈……”他使出全身的力氣來嘲笑這個荒謬的世界,但笑音未落,身子便猛地一挺,僵倒在地。

蘇寒雨在寧慎思面前呆立良久,直至尉遲霜死命搖著她的身子,沖她怒喊道:“你賠我爹,賠我爹!”她依然如木偶一般充耳不聞。

簡不凡忍不住向尉遲霜提醒道:“此人心狠手毒、惡跡斑斑,而且又不是你的親爹,落得如此下場,分明是咎由自取,你又何必難過?”

“不管他曾經做過什麽事,他始終是我爹。若非他當年救我一命,我也許在十五年前就陳屍荒冢了。”尉遲霜厲聲道,“你走吧,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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