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萋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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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她誰都沒有說。

她伸手摸到地上的衣服,坐在地上穿好,看著衣服上的汙漬,哭了一小會兒,不過只是一小會兒,她說,伊人,對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她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去。

她覺得很疼,像是身體下面有一個巨大的窟窿,她在往下面墜,不斷地墜。她被填滿被擴張,而今走在街上,吊兒郎當,像一張破布,一只滾在地上無人拾起的空易拉罐。

她感覺人人都在看她,他們的目光黏著她纏著她把她裹成一個繭。她幾乎窒息。便溺忘。

她逃回寢室,在淋浴噴頭下洗自己的身體,聽著嘩啦啦的水聲她自然可以用她的主義為她開脫,用她的主義來替她治愈,她安慰自己不應當那麽庸俗,如今正是檢驗你考驗你的時候,她想我們可以升華,在升華的過程中於是這便只是一場事故,我沒有失去我的手腳我的耳目,我的靈魂照樣無瑕。

她忽然大聲叫了出來,等在外面的同學問,“同學,你沒事吧?”

她說,“我,不過看到了一只耗子,請不要為我擔心。”

同學被她這陰陽怪氣的話嚇到,抱著盆子走掉了。

第二天她照舊去上課,不過穿得很厚,內衣外面是毛衣,毛衣外面是羽絨服,羽絨服外面是校服外套,她把自己裹得像一頭熊。

伊人便說,“未晞,你有這麽怕冷嗎?”

未晞想縮到她的懷裏,但是又沒有。

開始的一兩周她認為自己過得很好,她把自己拼起來了,大家以為未晞還是那個未晞,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但是伊人說,“未晞,我覺得你最近怪怪的。”

她很心慌。

伊人又說,“你是不是因為我們的事?因為別人對我們的態度?”

她本能地想搖頭說不是,但是一想到如果否認此條伊人接著問下去,她該拿什麽來回答她的“那是因為什麽?”

於是,她點了點頭。

伊人生氣又失望,“未晞,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接下來的三四周就不那麽平靜了,她常常控制不住自己,在課堂上突然尖叫,走在樓梯上好端端地就會跌下去摔得滿身是傷,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說些莫名其妙誰也聽不懂的話。

郭老師很關心她,問,“你是不是高考壓力太大了?”

未晞想找到了安全索,死死地抓住,“是的,老師,我壓力好大,仿佛世界都在我的脊背上,我快要折斷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畢業。高考或許永久與我無緣。”

郭老師搬出老師常安慰學生的那句話,“其實你很聰明,不要擔心。”

哦?聰明?老師,我寧願自己失明失聰,便不再看見不再聽見,我一直高估了自己,原來這樣一點小事也可以把我打倒。是的,老師,我一直以為為這樣的事毀掉自己很不值,把它叫做小事。但是想明白和做得到是兩回事,就如我明白你教的數列求和公式卻算不出。

但是她嘴上說的是,“謝謝你,老師。”

伊人最終還是發現了,在醫院裏。她醒來的時候,伊人的眼睛很紅,她把腦袋偏過去,伊人哭出了聲。

她在伊人的陪同下去看心理醫生,她面無表情地講述那一幕幕,伊人常常滿臉是淚,倒好像真正的受害者是她。

伊人在人群裏牽她很緊,甚至上廁所的時間久了,伊人也會緊張地在外面敲門,喊著,“未晞!未晞!”

寒假來臨,媽一開始要帶她回去的,但是伊人說南允的治療條件更好,媽便答應留下來。她不願住別人家,堅持住寢室,伊人就不顧父母反對堅持陪她住寢室。

媽開始喜歡伊人。

一開始她不說話,做啞巴,伊人也不勉強她,就靜靜地和她共用一張桌子,寫她們的高考五三。她認真寫題的樣子讓伊人很高興,伊人以為她還有盼頭。

於是伊人就常用以後的事做湯藥,吊著她的命。

“未晞吶,我們以後念大學,住在一起,郭老師都說了嘛,大學簡直就是人間天堂,下雨天我們就睡六個小時的午覺。”

“我們可以租一間小小的屋子,溫馨又熱鬧,滿滿當當,想睡哪兒睡哪兒。”

“去西昌吧,我老家那裏有房子,我阿婆是彜族人,會做紅漆黃紋的小酒杯。”

她不親近她怕嚇到她,但是她不知道她會以為她在嫌棄她。

太陽出來了,她心情稍微好一點,和伊人一起看電影,《金陵十三釵》,伊人體貼地把某些片段拉過,她就不看了,轉過腦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自己。

她們一起坐在陽臺上,夕陽變成月亮,還生還是枯死的。

伊人說,“未晞,和我說說話好不好?”

她說,“好。”

伊人轉頭驚喜地看著她,她再次點頭,說,“好。”

她們再次去看心理醫生,醫生笑得很慈霭,“恢覆得很好。”

伊人驚喜地抱住她,“未晞,你回來了!”

盡管還不是全部。

快要過年了,伊人送她去車站,一直說,“早點回來。”

她穿得很厚,帽子圍巾,耳罩手套,隔著窗玻璃和伊人揮手,慢慢地哈出一個字:“好。”

但是伊人好像忘了,她從不屬於南允,她是雲樂的子民,所以之於南允之於她,從來不存在回來這一說。

除夕的時候她到雲樂中學,媽歡喜她出去走走,也不跟著。她在雲樂小學碰到了同樣故地重游的小羅老師,兩個人坐在梧桐樹下聊天。

小羅老師說,“未晞,新年快樂。”

她說,“快樂。”

小羅老師又笑,“未晞,你穿得真厚。”

她忽然擡起頭,目光穿過梧桐的枯枝,喃喃,“姐姐,史鐵生,我很喜歡,他說,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小羅老師沒聽清,“未晞,你說什麽?”

她又喃喃,“姐姐,我常常覺得不公平,為何他們是凸出,而我們是凹陷,結構上的不平等註定了我們被迫承受的命運。”

小羅老師聽不懂,“未晞,你在說什麽呀?”

她站起來,對小羅老師笑得很甜,“姐姐,我該走了。”

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姐姐,幫我對甲骨文說新年快樂。”

甲骨文是小羅老師新生的女兒。

她走在路上,想起了小羅老師曾經唱過的零落的歌謠。

金臺山下。

蕭水河旁。

你看她——

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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