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溯洄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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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飏一個人在地上坐了很久,雙腿發麻到完全失去感覺。曲汶提著啤酒來敲門的時候,他從地上站起來雙腿失去力氣差點摔下去,他扶著膝蓋去開門,曲汶看見了先是一驚,繼而問,“你什麽時候瘸的,老兄?”

泱飏走在前面,曲汶跟在後面,泱飏說,“把門關上。”曲汶就伸腿把門碰上。

他們坐在地上,幾罐還流著水珠的啤酒擺在兩人之間,靜下來的時候便聽見水面的水聲。這公寓外面就是一條河,長江的支流,伊人和未晞常靠在窗戶旁,嘻嘻笑著說可以從這裏甩一根魚線出去釣魚吃。

曲汶打開一罐啤酒:“大晚上的叫我來買酒給你喝,出什麽事了嗎?”她根本就不是關心的語氣,而是一副子聽八卦的表情,她喝下一口啤酒,又問,“大哥你嘴角流著的是血還是番茄醬?”

泱飏和著酒把血吞下,說,“今天是我哥的忌日。”

曲汶嘴裏的啤酒分兩次咽下,“所以呢?借酒消愁哦?”

泱飏擡眼,淡淡的一瞟,“怎麽你們現在的女學生,都這麽沒有同情心?”

“我們好歹是受過教育的人,怎麽會被別人的一兩句話給唬住。聽了今天是我的某某的忌日這種話就瞬間定格然後用同情的語調說啊那你一定很難受吧這種沒什麽屁用的鳥話有個錘子用。人死都死了,活人管好自己就夠了,死人的事,就交給地獄唄。”

泱飏皺眉,“誰教會你臟話的?”

曲汶一副聽見了天大笑話的樣子,“臟話還用學嗎?大家不是生下來都會說的嗎?哦不對,未晞學姐就不會說,她每次聽見我說臟話一副子要死了的樣子。”曲汶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她是這樣的人嗎?”

“是什麽樣的人我也說不清楚,這種問題還是交給她最親近的人來回答吧。比如,伊人學姐。不過,這樣想想也不對,”曲汶邊說邊搖頭晃腦,“最親近的人,更加容易被主觀情感所影響,顛倒黑白也不是沒可能。總之呢,陸未晞這個人嘛,”她第一次不把她叫學姐,連名帶姓地稱呼,“你很難走近她的,她總是只對你展露她的某一面,把更深層次的埋得密不透風,表面上看上去跟誰都一團和氣有說有笑其實心裏清高得要命誰都瞧不起,但是呢,也不會表現出來,只在心裏靜靜地想。”曲汶的眼睛望著很遠的地方。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泱飏為她前後矛盾的邏輯發笑。

“我感覺到的,”曲汶低下頭,眼珠朝上翻,恐怖地看著泱飏,“我是神,洞悉你們所有人的愛恨。”說完她自己抱著胳膊打了一個寒顫,不停地吐著舌頭說“這種尷尬的臺詞說出來還真是令人受不了,又low又裝逼”。

“其實我哥生前,”泱飏開始進入酒後的正題,“生前”這兩個詞壓著他的舌尖,“跟我也不是很親。他比我大六歲。他初中沒念完就進廠了,總是不能弄懂我在做什麽。待在一起也很少聊天,經常是我在看著樂譜練習吉他,他坐在電視機前剝著花生,看著看著就睡過去,腦袋一歪,呼聲像雷,手裏還捏著剝了一半的花生,酒瓶子倒在一邊,殘液流了一地,電視上放著那種衛視臺的自制山寨劇,我就放下吉他,邁過那堆花生殼,走過去關電視。關完電視回頭,看見他的臉被吊在半空的那顆燈泡照亮,忽然就感到死的意義,仿佛他是一個縊死的人,那個時候我就想,一定不能像他那樣過一輩子。簡直就是混吃等死,太沒意思了。我那個時候十五歲,念高一,很自負的,總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因為長得好,班裏的女生都喜歡我。而我哥呢,二十一歲的人了,還沒有談過戀愛,人家都看不上他。我們樓下那個房東阿嬸都經常笑,說我和我哥簡直不像一個娘胎出來的,說我長得特別像那些富貴人家的孩子,我哥長得就像個收破爛的。我當時聽見了這話還笑,我哥就在後面推我,讓我別理這個神經病,趕快上樓去。我回頭看我哥的臉色,很難看,鐵青的,像是憋著一口氣。後來有次我們在樓道裏碰到那個大嬸,她腳邊擱著一袋大米,正扶著腰呼呼地喘氣,看見了我哥就急忙叫住,說小孫你力氣大幫抗上去唄。我哥直接扔下一句腰疼就走了,氣得那個大嬸一直在後面罵罵咧咧。那個時候我才忽然明白過來,原來我那經常弄得灰頭土臉工人服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老哥也是有愛美之心的,他也會因為別人說他像收破爛的生好久的氣。其實他那個時候也才二十一歲,和他同齡的男生正在臭美的年紀,他卻因為要給家裏賺錢而把自己弄得像個四十一歲的老男人一樣。而家裏呢,就只有我和他,說白了,他都是因為我才提前衰老的。可我那時候打死都不肯承認這一點,總是和他嘴硬惹他生氣,非要他拿著鞋底抽我我才會聽話,有次他因為我逃課要打我,我卻一下子把他摜到地上去了。他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我也吃了好大一驚,沒想到自己力氣這麽大。他坐在地上罵了我半天,說小兔崽子你敢對老子動起手來了。罵過了又坐在地上笑,撓著腦袋說真沒想到你小子現在一身蠻勁,真他媽的是長大了啊。他來給我開家長會,因為趕時間直接從廠裏趕到學校,衣服都沒換,一身的泥和味兒,被南高的保安攔在外面,他報了我的名字,保安就來我們班上找我,我隔著圍欄看著他,他很高興地和我揮手,像個小醜,我跟保安說‘我不認識他’,說完我就走了,聽見他在後面跳著腳罵我,說你個小王八現在出息了六親不認了啊,我聽見保安細細地議論起來,發了瘋地往前面跑,他脫下一只鞋子來扔我,沒打到。最後保安把他的那只鞋子扔了出去,力氣太大扔到了馬路對面,我轉過身遙遙地看見他一只腳跳著過去撿鞋子。從那以後他就不跟我說話,我倆見面像仇人似的,但是每個月他還是會把生活費打到我卡上。後來我和同學打架,把別人的一只胳膊給打折了,那個同學家裏很有勢力,家裏人鬧到班上來,說要麽卸我一只胳膊要麽就把我送進牢裏,我們校領導班主任怎麽勸都沒用,那幾天我就縮在家裏了,不敢出去。後來我哥聽說這事,從廠裏回來了,二話沒說,從廚房拿了菜刀就拿著我往醫院去,去找那家人,我以為他是要把我送去給那家人卸胳膊,怕得不得了,一直哭,結果到了醫院,我哥把病房門一踹,那氣勢把那家人都嚇傻了,他拿著菜刀對那家人的主事人說他就一個弟弟,但是有倆胳膊,要是你們真想卸了我弟的胳膊出氣,那就卸我的吧,反正我是他哥。我哥臉上那副表情,霸道堅毅得像個黑社會的皇帝,那家人這才作罷,只要我們賠醫藥費就是了。結果我哥拉著我一出門下樓的時候腿就軟了,坐在地上一直發抖,我才知道他也是很怕的。”

曲汶無意識地在空了的啤酒罐上用力,說,“真沒想到你還發生過這些事。”

泱飏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從此我再也不跟我哥犟了,我知道他是這個世上和我最親對我最好的人。我哥在鋼鐵廠上班,他們廠長拿他當親兒子對待,他對廠長也掏心掏肺,那個廠長有個很可愛的女兒,暑假的時候就會從小鎮到南允來看爸爸,那個小姑娘對誰說話時都是笑著的,工人們都喜歡和她玩,她的廠長爸爸常讓我哥帶她到處轉悠,那個時候他們的鋼鐵廠在郊外,我哥就帶小姑娘去爬山啊,摸魚啊,還去偷農民地裏的小番茄,有次小姑娘從山上摔下來,臉磕在了石頭上,差點把右眼摔瞎,可把我哥給急死了,幸好最後沒什麽大事,沒影響到視力。我哥在手機裏存了很多小姑娘的照片,一有時間就拿出來看,我就笑他,說他一個二十三歲的大男人竟然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念念不忘,該不會是戀童吧,我哥一巴掌打在我後腦勺上,說你小子懂什麽,打完我又說,要是自己以後也有這麽一個女兒就好了,他說每次看見他們廠長在食堂吃飯,女兒把碗裏的肉夾給他說爸爸你工作辛苦要多吃一點,他就覺得好羨慕。我這才明白,原來他是孤獨了,於是便渴望有自己的家庭,渴望有個小女孩把肉夾在他碗裏說爸爸你多吃一點。他明明才二十三歲,卻開始有中年之嘆。”

曲汶的眉毛微微地皺了一下,她問,“你從來沒和我講過,你哥哥,到底是怎麽死的。”

泱飏打開另一罐啤酒狠狠地灌了一口,接著說,“後來他們廠裏出事了,因為大老板為了節省成本在安全設施上偷工減料,工廠裏面起了火,他們跑去拿滅火器發現滅火器都是空的,只是大老板為了應付上級檢查做的面子工程,那天值班的十三個人全部被燒死在火中。因為上班時候不允許工人帶手機,所以那天只有他們廠長一個人帶了手機,我哥用他們廠長的手機給我打電話,我看見陌生號碼就沒接,足足打了三次我才接起,我哥當時就說弟弟你一定要好好努力考上大學,不要走哥的老路。然後我就聽見那邊一個聲音,帶著哭腔說小孫你快點說我還要給我媽打電話呢,陸廠長的手機只有百分之五的電了。再然後電話就掛了,臨掛的時候我聽見一句哭腔,‘哥哥再也陪不了你了。’”

曲汶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癢,她從來都是個沒有什麽悲傷情感的人。別人的眼淚在她看來都是水分流失,會衰老得很快。但是這一次就著冰凍啤酒聽著泱飏的這個故事,她竟然覺得心頭有那麽一層陰郁壓了上來。這個二十四歲的男人講故事就像彈鋼琴一樣,一下一下地都按在了聽眾的心弦上。她摸著下巴,想象著那十三個男人在火海中,守著唯一一臺手機那最後的百分之五的電,輪流著給最牽掛的人說臨死遺言。

或許老林會說媳婦你別生氣了和你吵架是我不對以後你一個人過性格就不要那麽囂張了要是被人打了誰來給你出頭,老林媳婦一面給孩子換尿布一面擔心著鍋裏的菜會不會燒焦,尖刻著聲音說姓林的你他娘的要離婚就直說別給老娘來這套!然而氣勢只撐了一秒,就癟下去了,女人帶了哭腔罵罵咧咧姓林的你沒有良心老娘十八歲就跟了你家裏老二還沒滿月你就要鬧離婚。那端老林把哭聲捂在嘴裏掛了電話。老林媳婦坐在沙發上淌眼抹淚地哭,未滿月的老二在空中蹬著小腿,白菜在鍋裏滋滋地冒煙。

或許大周會說媽,是我,你幺兒子。你眼睛好些沒,還是看不清楚東西?看不清楚東西就不要去竈屋煮飯,喊妹妹煮。媽,我上次給你寄回來的藥你要吃,吃了腰就不痛了。大周媽媽,很老的一個婦人,骨頭都幾乎縮在一起,顫巍巍地把電話貼在耳邊,拄著拐,不斷點頭,說曉得了,曉得了,幺兒哇,你在外頭也要好生保重身體喲,多吃點肉,媽現在吃不下了,老是卡牙巴,你替媽多吃點。大周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媽,還是你替我多吃點嘛,兒子以後,都吃不到咯。

或許小李會說娟娟,跟你分手是真的,我不喜歡你了,你還是另外去找個對象嘛。娟娟在那端嬌蠻地說,還要你提醒哇?姐姐我長這麽乖,又不是沒人要,我早就找到對象咯,比你帥一千八百倍,還是坐辦公室的!你就慢慢在你那個破廠子裏頭焊鋼鐵吧!小李掛了電話笑得心滿意足又滿眼是淚,說讓你找你還真找啊。他不知道娟娟掛了電話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李新宇你說分手還真分手啊!

最後那一只手機又回到了廠長的手裏,所有人都看見屏幕上的變化,白屏跳出,Logo跳出,手機在廠長播出號碼的那一刻關機了。但他還是保持著通話的姿勢,執著地說,“未晞,爸爸愛你。”

曲汶忽然有那麽一點,想哭。她用力地甩甩腦袋,把她認為的那些不必要的矯情和自作多情的想象都甩出身體,她又回到那個罵著“屁咧”“你他娘的”“有個錘子用”的曲汶,用亮晶晶的賊兮兮的不會紅的眼睛盯著泱飏,問,“然後呢?”

“那個大老板本來是該負刑事責任的,可是他請到了南允城裏很厲害的一位律師,那位律師傳說可以起死回生,果然,大律師幫他贏了官司,把這場事故完全地變成了意外,那位大老板甚至連一點賠償金都不用付,他又雇了新的廠長,招了新的工人,讓他們在四十度高溫的車間為他沒日沒夜地焊鋼鐵。”

問號腦袋上的那個向下的鉤忽然繃直了,變成了一尊驚嘆號,曲汶失聲,“是伊——”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似的,剩下的話說不出來。曲汶保持著張嘴無言的姿勢,手裏捏著啤酒罐,她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我要離開南允了。”故事裏的幸存者,泱飏忽然說。他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曲汶的手心,說,“幫我交給未晞。曾經在這裏住過的那個人,一定很歡迎她來家裏做客。”

曾經在這裏住過的那個人.......

是那個死在大火裏的像收破爛的鋼鐵工人,還是眼前這個像富家少爺的流浪歌者?

這個問題.......不允許自己掉眼淚的曲汶不想去把它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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